7、知与谁同 那个他，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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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窗外春景明媚，似乎皇宫的混乱未让这美景受到一点沾染。
屋内，檀香袅袅，香气萦绕，蹁跹了一室。在这清远之境里，琴音悠悠，铮铮淙淙，走珠落玉，淡雅清澈中，仿佛在诉说抚琴人的与世无争。
汭寒玉面淡然，凝神抚琴，可心间却不似这般平静。寒国之忧暂缓，雪国一乱，便是寒国风生水起之时，一切皆备，只欠一场东风，吹起雪国的轩然大波……这本该沉着之时，他的心，却不似往日般沉寂。
冰伊……弦上琴音隐隐含忧，指下琴弦忽而急转，似高山悬瀑飞溅青石，如风沙暴走搏袭楚天，急中含忧，忧中隐痛，抽刀断水，水急，奔涌。挥袖止沙，沙狂，激怒……
他忽然心中一恸。“铮！”琴音忽止，琴弦微微颤动，荡起轻尘无数。
“啪，啪。”窗外有人抚掌而笑：“好琴，好音，不愧是我雪国第一才子。”
听窗外人言语含冰，汭寒手抚弦寂，唇角微扬，转眼对上那对邪魅地紫眸：“殿下今日何以有闲情光临寒舍？”
霏墨展扇而笑：“没事我就不能来了吗？”他散漫地环视四周：“难道你这儿是什么仙宫圣境，还是，有什么不可告人……”
汭寒双目沉寂似水，不惊波澜，回眸琴上，目光扫过瞬间，他注意到霏墨身后有人影晃动，刀光闪闪。不过，他依旧不动声色，琴音潺潺自他指尖泻出，流水，高山。霏墨也不恼，以扣扇合拍，似漫不经心地说道：“今日我可是寻觅而来……”
琴音从容，霏墨继续说道，声线渐冷：“丞相，昨夜死了，圣物…也被盗走了。”
琴音舞雪，愈加清冷。
“那刺客身手不错，轻功更好……”
琴音点红，如雪中残阳。
“只一会儿，那刺客便逃脱追捕，朝博雅楼方向奔去……”
“博雅楼？”汭寒止住琴声：“那么，殿下是怀疑我了？”说罢，淡然一笑。
“这是禁宫西落，只有盈雪殿，习知斋，博雅楼三处，怎会让人藏身，若刺客真在此处，也似乎太傻，难道他要自露身份吗？殿下不该在此处浪费时间，而是去查那移花接木之人。”
汭寒淡淡起唇，抬头直视霏墨。
“是吗？”霏墨眸中紫波荡漾，本欲言，却又银铃般的声音忽至耳畔：“哥哥！”
霏墨回首，看见雪蘼站在盈雪殿的朱木门旁，晶莹似雪的脸上，荡漾着樱花般烂漫的笑容。他不由会心一笑，想转身举步，却顿住，朝汭寒冷冷说道：“希望，那人的确没这么傻，因小失大。”
汭寒颔首行礼，看霏墨远去，目光沉沉。那刺客，自然不是自己，也不是他的人，那丞相，是被何人所杀。圣物，又会在哪里？这两者，有直接关系吗？会是谁……会是谁希望雪国大乱……
他怅然一叹，遥望一只孤雁掠过天际。
“你们，把这里围住，一个人也不许放进去！”汭寒缓缓举步，听到霜缦娇怒的声音远远传来，抬眼望去，瑞华阁已被重兵团团围住。瑞华阁，圣物所在地，平时已是重兵，何须再加兵把守？那刺客能在一夜之间跨越禁宫与丞相府的百里长距，还杀人夺宝，突破重兵拦截追击，也难怪殿下，会怀疑到自己……
正思量，却不知霜缦已到眼前。
肤如凝脂，面若桃花，眉心一点菱花痣，火红双眸似波光潋滟，妖冶精致的娇容，却凭添一丝苍白和憔悴。
霜缦面色微红，眉目隐隐含羞：“大人，你，怎会来此？”
她早已心仪汭寒，只为他旷世才情，翩然风华。只为那惊鸿一瞥，她已不能自拔。
汭寒只是淡淡一笑：“殿下，微臣只是散步路过而已。”他环视四周，心想如此情形，只可暗访了，便谦和道： “殿下忙碌，微臣不便打扰了。”
他转身离去，白衣潇洒，落红阵阵。
唯有霜缦黯然的眼神，相消而去。
是夜，凉风急转，冰伊一袭黑衣，悄然飞越座座楼宇。寒月当空，清辉隐绰，撒在丞相府一角，更显丞相府此时的阴森苍凉。冰伊轻落在楼阁一角，看着楼中丧钟长鸣，家人着丧服哭泣，不由心中感慨，是谁有如此身手，能将丞相，杀死于无声……她飞下屋檐，落到一间房的门前，正欲入屋查出丞相的死因，却不想踢动了身旁的石子。
“是谁？”几个家丁带到冲来，她本可以轻松应对，但她不想被人知道有人到访，便飞身上檐。屋下火把闪闪，她一步不稳，险些跌倒，却不想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啊……”她险些呼出，却听身旁人言语温润：“不要慌。”
她不敢出声，因为她和他是如此近，他缁绸掩面，锦衣翩然，月色下恍如九天谪仙，误入凡尘。
她望着他，竟说不出话来，他身上淡然的香味，清新，宜人，她甚至想闭眼而睡，因为他的怀抱能给她一种久违的安详，这一刻，仿佛时间静止。
她这样想。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晶莹剔透的雪国，夜色冰冷，却妖娆异常。纵然夜色浓郁，仍感落花缠绵，流水婉约。
茫茫夜色中，他凝视她的影。
她消瘦的脸颊，荡漾着柔和的色泽，银辉之下，五官粹然一色，冰清玉洁。眼眸轻摇，却如波光潋滟，不尽芳华。
那动人心魄的光，只一眼，都让人深醉其间。
只是，屋下的灯火却是愈加繁多，嘈杂声渐起。
“怎么了？”丞相夫人慌慌张张地跑来，底下嘈杂一片，他眉宇微蹙，出掌迎风，一股灵气向一旁白纱拂去，扬起纱浪万千，屋下顿时白茫一片。众人被淹没在白纱中，皆大惊失色，丞相夫人含泪大喊：“是老爷…是老爷回来了！”
人们更是惊异，大嚷大叫，此时他托着她，趁乱飞离相府。
月华如练，他们似从天际踏月而来，怜冰宫前，他轻轻放下她，转身离去。
“等等！”冰伊喊道。
他停住。
“汭寒……是你吗？”
那人顿了顿，举步前行，渐渐隐没在如胶的月色中……
她望着他颀长的身影渐渐消逝在浓郁得夜色中，身体似乎冻结了一般，不能动弹，她只能痴痴地望着远方的夜幕，雾霭迷离，轻烟四溢，夜色冰凉地刺入她的肌骨，她的思绪，恍然又回到了数年前……
她记得那次微服出宫，夜至千山寒谷，寒风凌厉，刺客一路追杀至此。她身负重伤，再无法支持，本以为今夜定葬身此地，却见远处一人身若飞鸿，翩然跃至。刺客们见其身手，已知不敌，便撤军而去。
他将她拥入怀里，他银质的面具在暗淡的月光下，清玉般温婉。她认出，那是寒国的面具。
醒来，已二更。她在旅店昏睡了三日，烛光微弱地摇曳，白衣男子坐在床旁，他说：“姑娘，你醒了？”他说：“姑娘，你身上负伤，休息几日，再启程罢。”
她微微欠身：“谢谢公子搭救，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他道：“此次出行，是有任在身…… ”语气间有些许为难。
“也罢。”她淡然一笑。
那几日，她留在西域的民间，夜晚，去河旁灯火阑珊的闹市，看漆黑的河面上，漂浮着点点荧光，那是一盏盏飘零的荷花灯，题上词，放入河中，随波流去。河畔开着小餐馆，街道陈旧却温馨，人们熙熙攘攘，谈笑风生。看饭店的小二忙碌的身影，疲惫却快乐。她想，若是能做平凡的人，这样劳作，却也能求得温饱，无忧无虑，多好。回到旅店，看那朴素的木阁，被仔仔细细地擦净。院中有一棵参天的树，开着柔美的花，无声无息地落下。男子坐在树下抚琴，雪白的锦袍，随意地铺散开去。她不禁遐想，那张银质的面具下，应是怎样俊逸的一张脸。
那琴声，带着星宿族特有的缠绵细腻，但并不浮华，清澈如水一般，叮咚着，呜咽着，缓缓流去，留下一片晶莹的纯白。她不禁忆起，每年冬末春初，她带雪儿去冰凌湖，她的脸冻得通红通红，眸子晶莹如玉，笑容温润而腼腆。有时在对面遥遥望去，见稀疏的枝条在结冰的湖面隐隐绰绰。
他见她，起身道：“姑娘，献丑了。”
她笑道：“公子谦虚了。”
静谧的夜空，被木质的楼阁圈成了一个小巧的方形，落花纷纷扰扰，清香淡雅宜人，虽然没有雪国的指殇花那般高贵，倒也柔和纯净。她拈了一片飘飞的花瓣，揉碎了，洒下。
“姑娘，是想家了？”他问。
她略略低头：“也许，我永远都不知道家为何物。我心中的家，只是一个华丽的牢笼。唯有一个自幼被带在身旁的妹妹，日夜牵挂，放心不下。”
她抬头看他，那面银质的面具，淡然的暗纹缭绕延伸，似寒夜清辉中寂静开放的雪，虽然她看不见他的面容，却能隐隐感觉到他的眸子，如一池深水，蓄满了璀璨而温柔的星光，那样晶莹深邃。她过惯了宫廷的炎凉生活，难以适应太过温暖的阳光。而他，却是如月光般静谧，淡然，无声无息，沦陷了她的心。
“姑娘，可否让在下为您献上一曲？”他问。
她微微一愣。他修长的手指，已抚上尾弦。轻轻颤颤的琴音，碎了夜的宁静。月光倾泻而下，飘飞的花雨中，碎成斑斓的光点。缭绕的琴声，似那湖面氤氲的，不散的雾气。
一种相思，一种怅然的相思。
风起，花落成雨，琴音成韵。男子白衣胜雪，清俊如月。女子淡然如玉，剔透若冰。
她手中的丝绢，已揉上了细细密密的娇羞。如含苞待放的花儿，无限柔美，带着淡淡的清香，一瓣一瓣，细腻地绽放开来。
是终于，找到了可疑依靠的港湾么？哪怕，只是瞬间的温暖。
暮色渐至，烟雨迷蒙，他送她至桥畔，残花稀稀疏疏，湿了一地。他道： “姑娘，就此作别罢。” 她不语，玉绸丝衣沾了零星的雨，染上殷殷暗香，沁人心脾。他轻声说：“姑娘，请记住我的佩玉，日后若有缘，定能再见。”说罢，执起一枚墨色青玉，玉温润无暇，碧绿清透。她抬头，最后一眼，将他银质的精致面具，深深地烙在心底。
那个他，
那个抚琴执玉的他……和今夜的他，
让她心间彷徨……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知与谁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