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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浮云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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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馆秦楼,醉酒笙歌。
高楼暖帐,红烛琴声,一梳流云髻,着鹅黄云纱的媚艳女子靠着男子,□□轻蹭男子手臂,若有若无撩拨着。而座中男子,一袭玄色长衫,嘴角挂着一丝浅笑,眼底却是无半点笑意,波澜不兴地把玩酒杯沉思着。
女子见座中男子仍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便站起身,自斟了杯酒一饮而尽:“爷,您可太不够意思了。您要不满意,那婉贞这个月奖金可就没了!”男子轻笑:“苏婉贞、向新月、辜镜花、薛青眉,早闻得浮云楼四花魁惊采绝艳,红尘浮莲,今日倒真真觉得有趣得紧了。”
苏婉贞抬眼:“爷,您就别再取笑婉贞了。风尘之地,青楼勾栏,这‘红尘浮莲’的名声传出,又怎会是清清白白?这楼里众姐妹怎不知,前夜耳鬓厮磨的人,今日便会在夫人面前大骂寡廉鲜耻?”苏婉贞仍是笑,却是褪尽妖媚,眉间显出些许沧桑与疲惫。
蓦地,苏婉贞眼中闪现光芒,竟衬得原先妖冶的脸清丽脱俗“不过,如今浮云楼已是更弦易辙,绝非仅仅销肤蚀骨的青楼了。”男子指腹摩挲着杯沿,垂下眼,阴暗笼罩处苏婉贞难以看清他的表情。
的确,三年前的浮云楼本是一家小妓馆,且已是大厦将倾之势,却不曾想在这三年中,不被人所察觉地渐渐兴起来。
浮云楼的规矩在坊间流传开来,道是保证姑娘自由,非姑娘同意,宾客不得点定其人;且姑娘每晚所得浮云楼只取四成,又道视姑娘每月待客情况给姑娘发奖金红利。
然而这规矩不会一出台便能顺利施行,自是有人寻衅滋事的。听了传言的各青楼女子对此半信半疑,抱旁观的态度。而令众人想不到的是,不管是地痞恶棍,抑或是京都膏粱子弟,浮云楼皆用了不知什么手段将其制服。见此情形,原本还观望的各青楼女子马上收拾了细软,投奔到浮云楼下,仅月余的时间,整条街的妓馆便被浮云楼鲸吞蚕食殆尽。
“短短三年,便将这小妓馆做成京都第一楼,却不知这东家是何方神圣?”男子浅啜口酒,复又将酒杯放回桌上,食指轻轻敲打着扶手。
苏婉贞笑,执起白玉酒壶,将男子酒杯斟满,道:“爷,这婉贞可就不清楚了,众人虽知有这东家,并敬称为九爷,却不曾见过他本人。”随即美眸一转,“爷,莫在谈这个了,婉贞给您奏一曲如何?”话音未落便不待男子回应,径自去了内室取琴,焚起香坐上榻抚弄起来。
“我靠!这里真是青楼吗?不要吓我,我都怀疑是三星级宾馆了。哎,老大,怎么这里的观念也这么时尚前卫?看来我有必要回去把我的那几家夜店给好好整顿一下了。”听到楼下的声音,男子指尖一滞,随即施施然站起,向包厢外走去。
果然,大厅中间左顾右盼,不时与身后人交谈着青衣文士衫的人不是那柳晓生是谁!柳晓生身后黑衣短发的女子自是慕燚,东越新封仪华公主!待得慕燚将目光转向楼上,男子向慕燚遥遥举杯,随即饮尽,复又退回包厢内。
慕燚微眯了眼,便越过楼下众人,向二楼包厢走去。
待得慕燚掀帘进入,桌边男子轻启朱唇:“有凤来仪,绝代风华。本王倒不知仪华公主竟有这等雅兴进这浮云楼。”媚眼微侧,唇角轻钩,似笑非笑又尽显风流。
众人忽听得“刷”的一声,只见柳晓生打开一把折扇,快步走到男子面前,用纸扇轻托起男子下巴:“啧!啧!啧!秉绝代姿容,具希世俊美。老大,极品啊!我下面几个店正少几个红牌。美人,跟了柳某吧,如何?”
“叮——”蓦地传来弦断的声音,帘后苏婉贞的身影一滞,惊得抬起头,而一直在慕燚身后的张玦则非常没有气质地翻了个白眼。
慕燚苦笑着说道:“你先搞清楚他是谁再说。”随后向不悦地皱起眉头的男子道:“瑨王,晓生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男子微微后仰,错开折扇,随即不动声色端起酒杯,笑道:“无妨,不知者无罪,既是仪华公主的人,想来必不是轻浮无耻之徒。”
柳晓生讪讪地笑了笑,摸摸鼻子说道:“慕景暮,厉帝四子康元三一四年封为瑨王,一下省略三千字。嘿嘿!”瞥了眼男子沉下的脸,耸耸肩,收起折扇走到张玦身边站定。
“公主,”慕景暮放下酒杯,“本王有一事不明,不知公主可否替本王解惑?”慕燚笑道:“王爷请说。”慕景暮未出声,只站起身,慢慢走向窗边,似水眼眸投向前方远山。
江面上落了雨,迷蒙一片,远山似是隔了层雾,似隐似现,层层水雾遮幕帘,窗内玲珑两相疑。景暮的声音悠悠响起:“怀州刺史张青史上奏,道怀州西部群山中出现大量身份不明之人,原在山上的盗寇二百七十八人,包括妇孺与三岁孩童,俱死于寨内,仵作验尸却找不出死因。当地官兵欲进山查探,但每靠近此山便会昏厥。本王料想,公主应是知晓这其中缘由。”
景暮转身,双眼直直盯着慕燚。“瑨王,”慕燚淡淡说道:“凭王爷的本事,此事绝不会查不出。只是,这是否该查下去,想来王爷早已心中有数,否则断不会在此与慕燚相谈了。”慕燚侧头,原在右侧遮了右眼的几绺头发微微下垂,右侧耳廓上露出一排骷髅样式的耳钉,而耳垂上则是一枚鲜血般殷红的红色宝石。
景暮微微一怔,随即大笑道:“仪华公主,倒是本王小瞧了你。如今本王便确定了因何淼相、古怜、史靖林要想方设法留住你了。”
慕燚道:“瑨王说笑了,燚何德何能,竟蒙淼相古大人青目,费心挽留。不过,燚留下于整个东越,是福是祸亦未可知。”
珠帘轻拂,琴声继续。望着座中黑衣短发的女子,苏婉贞忽觉得她的周身似是笼罩了层绝望的气息。在风尘中打滚了多年,各色女子都见过,却从未曾见过这般如黑夜中绽放靡丽却又剧毒的花朵般魅惑却又危险到极致的女子。
心下一凛,苏婉贞自嘲地笑着摇摇头。在这青楼中看到听到的还少么?然而这一切入了耳进了眼便只得压下肚去,容不得自己多加置评,今日见了这仪华公主与瑨王,竟忘了这规矩么?
“丫头!”忽听得一声唤,苏婉贞一惊。这一声唤从内室传出,循声望去,苏婉贞只见衣柜缓缓右移,现出一壁方室,此刻方室中正站有几人。待看清来人,苏婉贞又是一震。
浮云楼众人皆知顶层五楼是不可上去的,有传言说五楼为东家九爷居住之地。众人虽是对神秘东家好奇不已,在浮云楼四大管事面前,也只敢匆匆瞥上一眼。
浮云楼由东家九爷掌管,分为东南西北四院,每院由一名管事负责,分别为东院成旭、西院扆容、南院潇湘、北院言磬,四大花魁分别为四院头牌。四大管事在平日积威甚重,便是一些朝廷大员,也须看他们的面子。京中曾盛传“浮云四侍,万贯难邀”。
当时各地商贾官员都投了聘书聘请四人,却一概被拒,四人都道只为九爷做事。一时京都对四人或褒或贬,评声如潮。
苏婉贞平日虽只见过本院的管事潇湘,对另三人却也是有一番了解的,此刻见四人并列而站,心中便了然。
成旭、言磬走出方室后便微微侧身,苏婉贞呼吸一窒。
月白色长袍包裹着颀长的身材,骨节分明的手,俊朗星目,许是长期未见着阳光,脸色显得苍白,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不过如此。苏婉贞却叹息:“可惜九爷竟是坐在轮椅上的。”
扆容小心推着轮椅走向外室,潇湘给苏婉贞使了个眼色,苏婉贞会意退下。帘外,只余慕燚淡淡的微笑:“九哥!”
潇湘上前掀起帘,扆容见着慕燚,眼角一闪,随即又垂下眉,默不作声地推了被唤作九哥的男子进去。裴九静静与慕燚对视,慕燚亦是微笑看着他,直到柳晓生与张玦上前欠身道:“九爷!”
裴九眼光掠过张玦,又看向柳晓生,笑骂道:“晓生,你怎么这身打扮?”柳晓生“啪”地打开折扇,轻理头发故作潇洒道:“还不是听说了这浮云楼苏向辜薛四大花魁才艺双绝,想我这般风度翩翩玉树临风的佳公子怎可冷落了美人!”随后合上折扇,一副痛心疾首状:“可惜这浮云楼是九爷你的,我本打算把这楼给收购了,给我下面那些鸡鸡鸭鸭们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花魁。唉!唉!”
裴九笑意更深,转向慕燚道:“丫头,你真该好好治治她。”慕燚含笑道:“是该好好治治了十二条街的夜店给她毁了三条。”
柳晓生抗议道:“我这是提升他们素质,再说了,帮派间为他们火拼也能提高他们的身价嘛!”
裴九无奈地笑,见窗边景暮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微微颔首道:“瑨王,恕裴某身子不便,不能给王爷行礼了。”景暮微笑着回道:“无妨,本王此次前来并不是以王爷身份,九爷只当本王为一名浮云楼的客人便行了。况裴楼主能在京都将这浮云楼做大,料想也不是普通人物。”
裴九但笑不语,向慕燚柔声道:“丫头,过来。”
慕燚有些迟疑,但终归是上前去在裴九面前蹲下。裴九抬起手,慕燚身形一僵,又快速放松下来。裴九轻叹口气,拂起慕燚额前遮住右眼的短发,摩挲着她的右眼角,说道:“你真的决定要这样做?”
慕燚站起身,短发重新垂下遮住右眼,“九哥,你知道的。”
裴九放下仍悬空的手,微笑着问道:“那这次会呆多久?”
慕燚皱眉:“这次有点麻烦,要处理组织的事。一个月前墨西哥的交易被人告了密,各部都损失了不少精英,特别是赤部。我找遍了墨西哥都没找到那个告密者,后来氤儿告诉我他到了这边,所以这次要找到他才会离开。”
慕燚直视裴九说道:“我已经将你的信息设置了,就算他的人在这边找到你,传回的资料会自动销毁。”
裴九沉默不语,只是将手缓缓松下来,叹口气,眼神渐渐迷离,悠悠道:“丫头,这几年我都在想当初的做法是否正确。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被找到,若是只有我一个人倒也罢了,只是丫头,你将我藏在这边,若是被他知道,你所做的一切不都白费了吗?”
慕燚冷笑:“科特老头这阵子不知道发什么疯,扔下组织里的所有事物跑到中国旅游,还声明任何人不得打扰。而他近段时间去了阿拉斯加,现在组织里所有事可以说都交给了我。在资料上做手脚,我还做得到。”
裴九苦笑道:“丫头,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执着呢?”
静默了片刻,慕燚苦笑道:“让我继续,或者让我死。”
“可你若是成功将那人……你还是要死。”
慕燚垂眼不语。
景暮依旧眺望着江面,对二人的谈话也不回避,虽不懂他们谈的内容,听到此处不禁心头一跳,望向那两人。慕燚垂着头,景暮只见她浓密的睫毛投下的大片阴影,而裴九则是满脸哀戚。四大管事像是不曾听到两人的谈话,脸上一片平静无痕。而柳晓生与张玦,景暮敏锐地捕捉到他俩沉着的脸下些微的怒意。
景暮换上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态,抱臂倚窗。有趣,真是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