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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铩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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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秋:叶盛,你说你是不是闲的?他碍着你什么事儿了你找他?
叶盛睡不着,也不敢睡。因为只要他一闭上眼,总能梦到夏秋跟张铭或者其他某个他看不清楚脸的男人站在一起。他们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面带微笑。有时候,他甚至能听到夏秋对自己说:“叶盛,别再来烦我了。我已经结婚了。”
从小到大,叶盛从来没有这般无助过。
在家心烦意乱地待了一个白天,发现真的什么都做不进去后,叶盛觉得自己真的快疯了。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必须做点什么。
见面的地点是张铭定的。叶盛到时,他已经在等着了。
“叶主编。”引路的服务员转身离开后,张铭站起身同他握了握手,然后指指对面的位置,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叶盛坐定后,张铭指指面前的茶壶,笑问:“普洱,可以吧?”
叶盛选择了最直接的开场白,沉声说道:“张经理,我不是来喝茶的,所以无所谓。”
张铭挑挑眉,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抬手往叶盛面前的杯子里添了一杯茶,淡淡地说:“大老远跑过来,先喝口茶润润嗓子再说也不迟。”
叶盛解开衬衫的第一颗纽扣,端起茶杯抬眼打量了一下对面端坐着的人。
倒是默契,两人都穿得很正式,架势像是要参加一场极其重要的谈判。不过,叶盛没打算跟他多么剑拔弩张,也不想跟他绕圈子。他不是商人,也不信奉商业谈判那一套。
叶盛这边刚放下茶杯,张铭探身端起茶壶又给他添了一杯,然后重新坐直身体,问:“叶主编找我出来,不知道有什么事?”
叶盛靠进圈椅里,右手肘支在扶手上,右手食指、中指随意地撑着脸颊,目光淡淡地看着对面的人,不紧不慢地说明了来意:“张经理,约你出来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想请你以后离小秋远一点。”
张铭对他的话显然早有准备,勾了勾唇角,淡然地问叶盛:“我与夏秋之间的事,叶主编凭什么插手呢?”
叶盛来的路上早就想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眸光深幽地望着对面的人,一字一句道:“凭我爱她,凭我是她丈夫。”
“我看,不是丈夫,是前夫吧?”张铭不在意地笑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后,缓声道,“现在她是单身。你与我在她面前,并无不同。哦,不,其实我们还是不同的,”张铭放下茶杯,双眸含笑,不紧不慢地提点他道,“在夏秋这里,你有不良记录,而我没有。”
年龄上毕竟有着差异,加上在职场上张铭早已习惯了与各色人等的交锋,两个回合下来,叶盛就明显落了下风。
他的脸色变了变,放在腿上的左手慢慢紧握成拳。不过,他能查他,他自然也能查他。这一点叶盛在来的路上已经想到了,所以倒也不至于慌乱。如果他连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说的一句实话都接受不了,还拿什么去面对夏秋、夏秋的父母和他们俩今后的生活?
叶盛的脸色再次恢复平静。沉默了一瞬,他不在意地笑了笑,说:“我做了什么事,我自己心里清楚。小秋那里,我自有交代。该打该骂,她说了算,就不劳张经理费心提醒了。不过,既然说到了我和小秋曾经的婚姻。”叶盛放缓语速,一字一句道,“就像你说的,我是她前夫,而且我们认识的时间远远比你和她认识的时间要长,更何况我们还一起生活过两年。张经理,我了解小秋,她不会接受你的,所以我觉得你自己先退出会比较明智。”
张铭靠进圈椅里,右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轻松地笑了笑,反问他:“既然叶主编这么笃定,又何必打电话找我出来呢?多此一举么?”
张铭的话成功地勾起了叶盛最近那些乱七八糟的梦境,也成功地在他刻意维持的平静的表情上砸下一道裂痕。
叶盛觉得头隐隐约约又开始疼了起来。他努力稳了稳心神,淡淡地说道:“我只是不想让小秋太费心。你们住得近,她不喜欢你,又不能让大家太尴尬,必定得找个过得去的理由才行。”
叶盛自认自己已经将话说得够直白,够有攻击性了,可是他挫败地发现张铭完全没有受到他的影响,表情依旧那么淡定,说话时连语气都依旧听不出任何变化。
叶盛听到他闲闲地说:“即使不喜欢,也应该由她来告诉我。叶主编太心急了。再说,我们俩做了这么久的邻居,彼此的脾气秉性也都是熟悉的。我和她之间,没有什么事是不能沟通的。我们尴尬不尴尬,就不劳你费心了。”
张铭的话再次成功击中了叶盛的神经。他面上的表情越发僵硬,说话也渐渐失去了他想留住的镇定。
现在的他完全没有思考的心情和空间,他想都没想,被动而又倔强地再次强调道:“小秋一定不会答应你的。你这样她会不自在。”
“答应不答应,都只是我跟她之间的事,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呢?”张铭面上依旧一派平静,“叶主编,这话可能你不爱听,但是既然今天你我坐在了这里,我觉得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也不错。夏秋对叶主编的态度如何,我是知道一些的。似乎每次看到你,她都不怎么开心吧,所以现在如果说我们两个谁让她为难的话,我想你的贡献肯定要大于我。还有,她是什么样的人我这两三年已经看得很清楚了。我觉得我跟她,很合适,至少比你要合适。”
叶盛面上的淡然一点点退去,眼里的寒意越来越明显。他沉下脸,盯着张铭问:“哦?那你们是怎么个合适法?张经理可否说来听听?”
张铭一边往自己面前的杯子里添茶,一边从容地回答着他的问题:“至少我不会让她在大雨里淋着,也不会明知她不喜欢,却还常常跑过来烦她,更为重要的是,我应该不会像叶主编一样,做伤害她的事情。这些,够了吧?”
“……”
就在这一瞬间,叶盛突然觉得自己来找张铭是个错误。自己虽然想好了所有跟他过招的可能,但那又怎么样呢?他想再多,说再多,对方只需将以前的事情随便翻检一下,姿态随意地扔还给他,就足以让他哑口无言。他承认,在与夏秋有关的事情上,他总是容易自乱阵脚。他也不得不承认,他低估了张铭。可是他知道,自己决不能就此罢休。他既然来了,总要做些什么。
“如果翻检过去,你我在小秋眼中到底如何,谁又能说得好呢?”叶盛左手手指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一下敲着,“我没有别的意思,但实话实说,你带着个那么大的孩子,小秋对他再好,恐怕也不想做这个继母。作为一个邻居家的阿姨,关照关照孩子是善良,但若你们在一起,三个人,三条心,这件事就不一样了。而且,半路夫妻,能平顺度日的毕竟不是很多。你们到底合不合适,谁又说得准呢?我跟她就不一样了。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我是什么样的性子,她也明白。我曾做过对不起她的事,现在也是我想回头,所以我对她,只会更好。”
“恕我直言,张经理,我觉得你适合找一个工作清闲、一心只想照顾好家庭的女人。不管你多晚下班,她都等着你。不管你有什么脾气,她都能忍受。你在外奔波,她在家照顾着你的孩子,一心一意地等着你,将所有时间都花在你和你孩子的身上。”叶盛说到这里话锋一转,正视着张铭的目光,道,“可是,小秋绝对做不了这样的妻子。她并不像你看到的那样温顺、没有脾气,也不像你想的那样,可以把自己完全贡献给柴米油盐的生活。”
“我跟她在一起的时间不算长,但也不算短。我们两个人什么都会谈,但从来没有谈起过孩子。我也从来没要求过她要照顾好我的生活。张经理,我能给她的,远比你能给她的要多得多。”
差了几岁,叶盛发觉自己的耐性到底还是差了些。他已经将自己想到的所有说辞都亮了出来,可是对方却丝毫没有受到他的影响。整个过程中,张铭一直认真听着叶盛的每一句话,但他的表情,也一直是微笑着的,没有发生哪怕一丝一毫的变化。这让叶盛心里的恐慌感越来越严重,头也跟着越来越疼。
“叶主编说完了?”张铭不紧不慢地说,“你能想到的问题,我已经都想到过了。你的某些可信可不信的话,我听听也就算了。我追求夏秋,不是为了找个保姆,也不只是为了给我儿子找个妈。我与她之间最后会怎样,我还是那句话,不劳你费心。我等的是夏秋的结论,不是你的。”
“还有,以我对夏秋的了解。如果她真的没有意愿,一开始就拒绝了,不会答应好好考虑我的建议的。叶主编认为呢?”
“另外,叶主编今天似乎脸色不太好。刚刚你进来时,脚步踏得也不是很稳。如果身体不好,还是在家好好休养比较好。贸贸然跑出来,如果出了什么事,总归不太好。而且,男人到底是要保护女人的。你这样,明显需要被照顾。我想,这对夏秋好像也不公平。”
他真的不该来。算了,叶盛绝望地想,他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如果小秋知道他来找张铭,一定会生气。他知道这点,可还是管不住自己跑来了,然后,一败涂地。
叶盛努力克制着自己即将爆发的情绪,左手手指死死扣着扶手,右手则重重地捏向了眉心。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哑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爱她吗?”
“什么?”他的声音太低,张铭没有听清楚。
叶盛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提高声音,一字一句地问:“你爱小秋吗?”
张铭沉吟了一下,说:“我对她有好感。我想我是喜欢她的。至于叶主编所说的爱,是十几二十多岁的人的感情,也是恋爱时的某种强烈的情绪。如果要成家,两个人之间,合适最重要。能够彼此欣赏,性格也彼此投契。这样的搭配才能够长久。你刚说你爱夏秋,可是然后呢,你给了她什么?太过浓烈的感情势必会带来太过浓烈的爱与恨。到了我们这个年纪还不懂得生活到底是怎样一种规则,活得自然不会太自在。叶主编,你现在的状态,说实话,真的不够成熟。”
夏秋是九点到的小区,锁好车后,她摸出手机,边给爸妈打电话报平安边往里走。
“妈,是我,回来了……刚进小区……飞机晚点了,没吃饭呢……冰箱里有吃的?哎呦,您真是我亲妈,谢啦……没事儿,不累。……行,那明天——哎,妈,我手机快没电了,先这样啊,明天见!”
“叶盛?!”夏秋匆忙挂断电话,提高声音叫住从她家一楼那家茶馆走出来的人,“你怎么在这里?”
叶盛现在的脑子空白得很。听到声音,迷茫地抬头四处看了看,等他发现夏秋时,她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你怎么在这——”夏秋看到紧接着出来的张铭,更加惊讶了。她不解地指指面前的两个人,疑惑地问,“你,你们——你们是一起的?”
“夏秋,”张铭温和地冲夏秋笑着,路灯下,目光里闪着愉悦的光,“回来了。累了吧?”
他们两个人怎么会一起?而且现在的状况明显是叶盛受了不小的打击。
夏秋冲张铭点点头,说:“还行,不是很累。”然后她又问,“你们怎么会一起?”
张铭笑得坦然:“我们聊了聊。”
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自己。那除了她,他们还能聊些什么?想到这里,夏秋心里略微有些不舒服起来。
“哦。”她尴尬地勾了勾唇角,不再追问。
“一起上去?”张铭说道,“我跟叶主编已经谈完了。我想他大概要回去了。”
他们两人说话的时候,叶盛一直失神地站在一边。他垂眼笔直地站在夏秋身边,嘴唇紧紧抿着,整个人笼在一种颓丧的气氛当中。
夏秋无奈地看了看身边明显不对劲的叶盛,对张铭笑了笑,说,“你先上去吧。我有些事要跟他说。”
“好。”张铭点点头,干脆利落地转身,上楼了。
张铭走后,夏秋皱眉看着身侧的叶盛,冷声问:“你跑来找人家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叶盛抬眼看了看夏秋,笑得比哭还难看,说完无力地冲她摆了摆手,声音低哑着说,“我先走了。”
夏秋沉着脸站在原地,看着他脚步凌乱地往前走,看着他毫无所觉地转向了背离大门的方向。
夏秋拧眉叫住他:“叶盛你给我站住!”
叶盛回身,努力挤出一丝十几步开外的夏秋根本看不到的笑,提了提声音问她:“还有事吗小秋?”
脸色苍白,唇上连一点血色都没有,走路都像在打飘,整个人跟被人痛打过一顿似的沮丧、挫败。不用想也知道,是他跑来找的张铭;不用问就知道,他半分便宜也没占到。可是为什么呢?他这又是在作什么呢?夏秋必须问清楚,不然她今天晚上回去一定又睡不着。
“你去哪儿?”她冷声问。
“……回家。”叶盛低声答。
“怎么回去?”夏秋的眉皱得更紧。
“我开车来的。”叶盛说着抬手想往自己停车的方向指。
他这才发现,自己走错方向了。愣愣地收回伸出去一半的胳膊,他别开视线,不再看夏秋。
“回来!”她喝道。
叶盛默默地走回来后,夏秋气得往他小腿上踢了一脚:“你这个样子怎么开车?跟我来!”
“叶盛,你说你是不是闲的?”夏秋一路走一路教训他,“他碍着你什么事儿了你找他?”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多少天没睡觉了?精神这么差不好好儿在家躺着你到处乱跑什么?”
“这么大个人了,你说你整天怎么那么幼稚?!你为什么不干脆跟他打一架,好显示显示你的威风?”
“你说说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你快四十了你知道吗?做事之前能不能动动脑子!”
“进来!”夏秋烦躁地将钥匙扔进柜子上摆着的盘子里,没好气地冲身后的人说道,“别忘了换鞋。”
叶盛这会儿要多听话有多听话。夏秋让他换鞋他就换鞋,让他坐下他就坐下,让他等着他就等着,让他吃东西他就吃东西。
“怎么就吃那么点儿?”夏秋皱眉看着对面垂头丧气地靠在椅子里的叶盛和他面前的那一碗面,语气生硬地问,“胃还没好?”
叶盛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夏秋看不得他现在这副跟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样儿,敲敲桌子,气道:“再吃两口!”
叶盛抬头看看夏秋,坐直身体,乖乖地重新拿起了筷子。吃了两口后,他叹了口气,放下筷子,将碗往里一推,垂下头小声说:“对不起,真的不想吃了。”
那样子,简直就像个被被家长强逼着吃东西的三岁小孩子。
“去沙发那边坐着!”夏秋说完冷下脸乒呤乓啷地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收拾好厨房后,夏秋板着脸端给他一杯温水:“给!”
叶盛伸手接过,轻声跟她说了句“谢谢”。
夏秋看了他好一会儿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后,拉过那张小沙发坐到叶盛对面,不悦地问:“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叶盛别开视线,嘴硬道:“没事。”
夏秋捏了捏拳头,又问:“你为什么找张铭?”
叶盛依旧不看她,依旧只说了两个字:“没事。”
夏秋气地一拳捶在扶手上:“没事?你这副死样子叫没事?你自己信吗?”
“……别说死不死的了,我现在离死也不远了。”叶盛的话里充满了强烈的自我厌弃。
他垂着头不看她,所以她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到了那砸下来的水珠。
夏秋被他的话噎地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心烦意乱地问:“叶盛!你一天天的都在想些什么?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待着吗?”
“那你呢?”叶盛抬起头,红着眼睛质问夏秋,“你在想什么?”
“我……”夏秋语塞,语无伦次道,“现在是,是你发神经,你问我做什么?”
叶盛嘴角扯出的笑容里挂满自嘲:“是,是我在发神经,一直都是我在发神经。你知道的,我本来心理就有问题。你别生气,也别管我,忙你的去吧。我现在就走。”
夏秋受不了他这个样子,指指门口,没好气地说:“那你走吧。”
“你放心。我这就走。”叶盛说完将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身,右手捂着胃的位置,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夏秋忍下眼底不断涌上来的湿意,双拳紧握,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走向门口。她真的不知道现在的状况该怎么处理。走就走吧,可是——
“你等一下。”她叫住他,叹口气,说,“你这样子开不了车,我给你叫辆车吧。”
叶盛停下脚步,回身苦笑着看着夏秋,说:“不死在路上,也会死在家里,都一样,不用那么麻烦了。”
“叶盛!”夏秋抓起茶几上刚刚端给他的那杯水,站起身一把掼在了地上,红着眼睛吼道,“你能不能正常点儿?”
“你都准备二婚、三婚了,你让我怎么正常?我一闭上眼睛就是你要跟别人结婚了,你让我怎么正常?”叶盛一步步往回走,一声声质问着夏秋,“我打定主意你找一个我拆散一个,直到你再也找不动为止,可是我第一次出手就一败涂地,你让我怎么正常?”
夏秋觉得自己的呼吸在叶盛的逼视下越来越沉重,胸口也越来越闷。该死的叶盛!总这么逼她,可是她知道自己不能太过着急,也不适宜继续这么情绪激动下去。
她努力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冷声问:“说到底,我做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这么逼自己?这么逼我?”
叶盛上前半步,站到她正前面,紧攥住她的肩膀,颤着声音问夏秋:“又一个凭什么?是吧?都问我凭什么?凭我有病,凭我幼稚,凭我爱你,凭我真的看不得你跟别的男人在一起,连想一下都不行,这个理由够不够?够不够?”
说完他猛地低下头,咬在了夏秋的唇上。
辗转。撕扯。不一会儿,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在两人唇间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