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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倾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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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老师:夏秋,可是叶主编不是你的学生。
回程这天,呼伦贝尔天气很好。望着机舱外的让人愉悦的晴空,夏秋越发生出许多不想回去的念头来了。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跟身旁的孙老师说的。
孙老师斜靠着座椅,拍拍夏秋的胳膊,笑道:“不光是你,其实来的路上,我也有种不想走的感觉。”
夏秋收回视线,调整了一下坐姿,懒懒地靠着椅背,刚要开口,就忍不住先打了个哈欠。
孙老师看她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笑道:“夏秋,要不你先睡会儿吧。等回去就晚上了,到机场你还得开车回去呢。”
“没事,只是觉得困,其实睡不着的。”夏秋说着又打了个哈欠,这回眼泪都下来了,她笑嘻嘻地擦了擦,不在意地说,“这几天跑得有些累了。”
孙老师看了她一会儿,往她身边靠了靠,轻声问:“夏秋,你这几天晚上似乎都睡得不是很好。你是不是有心事?”
夏秋回视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笑笑说:“没有。”
孙老师虽然比夏秋年长十多岁,但两人一直能说到一起去,关系处得很好,所以彼此之间说话并没有太多顾忌。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夏秋放在扶手上的手,劝她道:“夏秋,我知道你一向不太喜欢跟别人说自己的事,凡事总喜欢自己琢磨,可是有时候,你需要找个人倾诉一下。也许对方不一定能帮上什么忙,但至少可以听你说一说。你总将什么事都搁在心里,一个人胡思乱想,晚上自然睡不好。”
夏秋笑了笑,避开孙老师的目光,什么话也没说。
孙老师叹了口气,握了握夏秋的手,也不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夏秋转回视线,重新看向身侧的人,轻声问:“姐,你说,一个犯过错的人,应不应该被原谅?”
孙老师将手里的书倒扣在膝盖上,思忖了一下,缓声道:“那要看对方犯的是什么错,也要看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夏秋沉默了一会儿,说:“事情好像没这么简单。”
“事情本身常常不复杂,我们之所以觉得烦乱,不过是自己把问题复杂化了而已。”孙老师笑笑说,“不管是小事还是大事,最直接的相关者不外乎就那么两三个人。想得太多,最容易将自己绕进去,也最容易自讨苦吃。”
听了这话,夏秋笑了:“姐,我觉得你说话越来越有仙气了。你那佛经、《圣经》、《古兰经》什么的真没白看。”
孙老师清清嗓子,笑着纠正她道:“再次声明啊,我看那些纯粹是为了工作,可不是为了清修。”说完她又感慨地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说,“活到我这个年纪,即使什么书都不看,见的听的多了,心里转几个弯,慢慢地也就活出滋味来了。”
夏秋摇摇头,笑了笑,说:“那也要分人。有的人一辈子糊涂,有的人却能越活越明白。”
“多谢你的夸奖啦。”孙老师勾勾唇角,将话题又轻轻地拉了回去,“夏秋,那你想不想问个道啊?”
夏秋揉揉酸涩的眼睛,往座椅里缩了缩,打起精神侧身看着孙老师,想了想,简单利落地总结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个人一直把我当他妈,我慢慢也以为自己是他妈,后来我们都发现我不是他妈。现在他又想让我当他妈。”说完,她点点头,确定道,“嗯,就这样。”
孙老师听得一头雾水,失笑地看着夏秋,耸耸肩,也跟着无厘头起来:“夏秋,就你这种总结能力,要是口试,我铁定不给你过。还有,什么他妈/你妈/的,有没有生过孩子,你自己难道心里没数吗?妈也是能随便给人当的?”
夏秋自己跟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其实刚刚,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自己说出来的话。
她们都清楚,她依然不想将心事说得那么透彻。
夏秋只是不太习惯跟人说自己的私事,但却也不是不领别人的情的人。她组织了一下语言,重新换了个表达方式。
“姐,”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抿了抿唇,慢慢说道,“有个问题学生,给我出过许多难题。我曾经……以为我可以应付这样的学生,可是最后发现很难。在我没注意到的时候,他给我找了许多麻烦。我……放弃了。现在那个学生又来找我了。他想回到我的班里来,他告诉我,他以后会听话的。”夏秋顿了好一会儿,望着身侧的人,眼神里透露着不易察觉的迷茫,“姐,我有些烦。”
“如果是我,”孙老师淡淡地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既然决定权在我手里,我不会想太多,很简单,看心情喽。心情好,觉得他能改,那就给他个恩赐。当然,就是让他回到我班里,我也要给他几分颜色看看,让他知道什么叫规矩,什么叫守规矩。如果心情不好,那我连理都不会理他。”
“那如果他一直找你呢?”夏秋轻声问。
“既然他自己来找虐,那就虐虐看呗。”孙老师眨眨眼睛,“既然他曾经让我不痛快过,既然他自己送上门来,刀枪棍棒斧钺钩叉,随便招呼就是了。哦,破口大骂也使得。既然是学生,我还可以祭出身为人师的杀手锏,面壁思过,检讨检查,一样都不能少。”
夏秋沉默地望着面前的虚空,出了一会儿神,勾勾唇角,淡淡地说:“检查已经写过了。”
“哦?”孙老师收起腿上的书,笑问,“那写得深刻吗?”
夏秋长长地叹了口气,垂眼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轻声说:“还行吧。至少……他知道他出了问题。”
“那你觉得他有被原谅的资格吗?”孙老师轻声问。
夏秋抬眼看向她,摇摇头,低声说:“我不知道。”
“不是不知道。”孙老师低叹道,“夏秋,你是没想好,不然你不会这么烦恼。不知道你有没有意识到,你有一个说不好是优点还是缺点的特点。似乎做任何事,跟任何人的交往,一旦出现一些不太协调的地方,你即使没有做错事,也会下意识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正因为这样,所以你看起来总是平和的,对什么人和事都没有极度的好恶。这是好事,却也不是好事。因为你没有放过自己。”
“一个巴掌拍不响嘛。”夏秋努力勾了勾唇角,“这就像我们的工作。学生做得再不好,哪怕做一些过分的事,老师都不能轻易说放弃,更不能将责任都推到学生身上。因为他们是学生,是我们应该关照的群体。因为我们是教育者,应该是心智更成熟的群体。”
“可是叶主编不是你的学生。”孙老师坦然地回望着夏秋投射过来的惊讶的目光,“夏秋,不用惊讶。那次在会议室,他看你的眼神可没有丝毫收敛,而且后来高老师跟我提过一次,说她闹了个乌龙,托我跟你沟通一下。我一直没找你说这件事,因为我自认还算了解你的性格。”
夏秋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说:“老大她太敏感了。她不知道我和他的关系,所以我怎么会因为这件事怪她呢?”
孙老师已经捅破了窗户纸,便干脆顺着刚才的话题说了下去:“夏秋,他不是你的学生,所以你不需要有超脱的视角。他来求你,必然是他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你不高兴了就是不高兴了,想骂人了就是想骂人了,想打人了就是想打人了。在他面前,你不需要有任何情感的顾忌,不需要收敛自己的任何情绪,更不要不放过自己,总是不自觉地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姐,”夏秋苦笑道:“道理我都懂,可是真的很难。从分开到现在,有些事我一直不想承认,但却不得不承认。当初我跟他走到最后一步,他负最大的责任,但我的确也有责任。他让我有压力,所以最后那段时间,我其实一直在跟他冷战。”夏秋的表情里慢慢透出些苦楚,声音也越来越轻,“我知道他会因此难受,也知道他可能会失控,可是那几天,我选择了暂时逃离。”
孙老师皱起眉头,低声细细解读着夏秋的意思:“你知道他是个问题学生,也知道他需要你的关注,可是你累了,所以刻意……忽略了他,然后……他就惹了麻烦?”
“是。”夏秋轻轻点了点头。
孙老师叹了口气,安慰她道:“夏秋,两个人出现问题,双方肯定是都有责任的,可是这世界上谁又是完美的呢?如果是他本身就有问题,你当然有喊累喊停的权利。夫妻之间需要包容与理解,但不能只要求一方让步。你没必要苛责自己。”
“其实我一直以来倒也没有因此给自己太多压力。我清楚自己并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夏秋平复了一下情绪,淡淡地说道,“我只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现在的他。”
孙老师往夏秋身边靠了靠,握住她的手腕,敛了敛神色,以一种长辈的姿态和语气,告诉她说:“如果没有想好,那就慢慢想。决定权在你,所以你才是最不应该烦恼的那个。还有,心里既然有气,看到他这个送上门的沙包,你该甩脸子就要甩脸子,想打就要打,愿意扔出去就扔出去。我还是那句话,这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情,没有那么复杂,也不用想太多。只要你能解气,能高兴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