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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叶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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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林:夏秋,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同情他。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恨他。
杜林选的饭馆儿实在不好找,夏秋骑着自行车顶着下午两点的日头在老城胡同里转了好几圈,才寻到他所说的那家名字写在一块儿小破木板上的“家常小馆”。
夏秋将车锁好靠在墙边,手搭凉棚,眯着眼睛看了那块儿不起眼的旧招牌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跨进了那扇比她高不了多少、还留着木头门槛的窄门。
杜林这人在夏秋看来一向独特得很,顶着一张看起来永远长不大的正太脸,整天做着自认为狂拽炫酷的奇葩事。他如果看起来能稍微“正经”那么一点儿,不见个漂亮女孩子就挪不开眼,他如果稍微表现出那么一些顾家、踏实的潜质,许静也不会一点儿机会都不愿意给他。
穿过窄小的院子,夏秋循着墙上用红色油漆画的歪歪扭扭的箭头往正屋的方向走去。她边走边随意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心想,吃饭都吃到人家主房来了,谁敢说这不是家常菜?
现在早已过了饭点儿,可里面居然还稀稀拉拉坐着几桌人。夏秋扫了扫不大的客厅和东、西两个侧间,十分确信主人家是将房里的床、柜子腾出去后直接买了十几张木头桌子、椅子摆了进来,简单粗暴地充作了餐厅。至于厨房嘛,经过院子的时候她已经听到了,东屋那边传来清晰的抽油烟机的轰鸣声和炒菜时锅碗瓢盆相撞的声音。
“夏秋,这里。”杜林的声音从西侧间传了出来。
夏秋转身,循着他的声音找了过去。
西侧间里只坐着杜林一个人。
“这里,这里。”角落里的杜林扬手冲喊她,“热坏了吧?快来快来,我刚给你要了酸梅汤,这会儿还冰着呢。”
夏秋走过去,将包放在外侧的椅子上,回身从后面的桌子底下捞了张半旧的木头椅子坐到了杜林对面。
“嘿嘿嘿。”杜林嬉皮笑脸地对夏秋说,“我早看到对面少张椅子了,就是懒得动。”
夏秋不在意地笑笑,上下打量着对面一身正装的杜林,问:“你这衣服是特地穿出来吃饭的呢还是刚从医院出来?可是这个时间,医生应该还不能下班吧?”
杜林笑哈哈地从桌上那个看上去用了许久的鸡精桶里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递给夏秋,说:“今天临时加了台手术,这不,我也刚来一会儿。”
夏秋伸手接过筷子,然后随手放在了面前的碟子上。她指指桌上的那四盘菜,说:“这个点儿都没吃午饭,你先赶紧安抚安抚你的五脏庙吧。我吃过饭了。”
杜林冲夏秋嘿嘿两声,坦白道:“我是真饿了。要不然怎么着也该礼貌礼貌等你来了再点菜的。不过,我先点菜还有一个原因,这里我很熟,知道哪些菜好吃。”
“得了。”夏秋笑道,“别解释了,我又没说什么。你赶紧吃吧。你想说什么等吃完了饭再说。我喝点儿酸梅汤就行。”
“别别别。”杜林夹起一筷子菜填进嘴里,含糊道,“你尝尝。这里虽然看上去很烂,但菜的味道很好的,不然你以为我这么潇洒不羁的一个人干嘛约你来这么个破地方。”
夏秋挑挑眉,笑道:“人少胡同深,跑得慢呗。你微信里特别提醒我开车来,不就是惦记我跑不过你吗?”
“夏秋,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女人太聪明会有那么一点不可爱?”杜林一边奋力填食一边以一副我早就看穿你了的表情呜喱哇啦地问夏秋,“再说了,你是开车来的吗?”
“当然不是。”灌下一大口酸梅汤后,夏秋觉得自己浑身的暑气立刻就消减了不少。她略抬了抬手里拿着的玻璃杯,赞道:“这儿的酸梅汤倒真是不错。”
“菜更好吃。”杜林得意地“哼”了一声,大手一挥,道,“我主吃,你配合。放心,保准你喜欢。”
“你赶紧吃吧。”夏秋笑道,“我想吃的时候自然会吃。”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杜林说完开始认真对付面前的那几样菜。
看得出,他的确是饿了,吃饭的速度比夏秋之前见过的几次都要快。不过,除了筷子动得快点儿外,姿态还算好看,至少对得起他身上穿得那身衣服。
一碗米饭下肚后,他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跟夏秋闲聊了几句天气和工作,又随意挑拣着吃了几口菜后,他便让服务员将桌子收拾了。
不一会儿,老板给他们端上来一盘切好的西瓜和一壶用不锈钢茶壶装着的酸梅汤。
杜林擦擦嘴,将纸扔进桌角的垃圾桶,摇摇头惋惜道:“夏秋你真是不懂得珍惜机会。这么好吃的菜,就吃了那么几口。”
“我不是每样都吃了点嘛。”夏秋很给面子地说,“味道是挺好的。”
“那是。”杜林给自己倒了一杯酸梅汤,边喝边贫道,“也不看看这地儿是谁挑的。”
夏秋一贯不怎么会绕圈子,抿唇笑笑,直接替他转了话题:“下午是不是还要上班?有什么话你赶紧说吧。”
杜林被她的话噎得顿一下,摇头叹道:“哎,说你不可爱吧,你还真是不可爱。寒暄、热身、转移话题、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漂亮收尾,多么自然的流程,生生被你给搅和乱了。”
夏秋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笑笑说:“垫场什么的就不用了,你直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吧。”
“你等一下。”杜林故作无奈地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说,“你转得太突然了,让我先调动一下情绪。”说完,他一本正经地向后挪了挪,也不嫌墙面脏,直接懒懒地靠进了身后那个角落里,手里依然握着半杯酸梅汤。
找好合适的角度后,他指了指夏秋放包的那个位置,说,“夏秋,你坐那儿,这样我既舒服,还方便跟你面对面谈。哦,还有,我下午没事儿了,所以我们俩有的是时间。”
夏秋无奈地笑了笑,照他说的做了。
重新坐下后,夏秋笔直地坐着,双手环在胸前,静静地望着杜林,摆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架势。
杜林咧嘴满意地笑了笑,喝酒似的豪灌了一大口酸梅汤,摩弄着杯子,进入了他的正题:“夏秋,我认识叶盛比钟凯还要早。他是个什么货色,我比你们都清楚。”杜林的表情难得得一本正经,“他从小就是个面瘫,跟谁的关系都是淡淡的。我跟你说,要不是他长得还行,穿得好,成绩好,还会打球,全班肯定没人愿意看他那张臭脸。坦白说,是我追的他。哎,你别笑啊,打个比方罢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稀罕他。他那张脸越臭,我就越想逗他。”
“他一直以来就是那副死样子,看起来拽得很。但跟他混熟了之后,我发现他只是脸臭,心眼儿其实还蛮好,人也很好说话,帮了我不少忙。他很少在我面前说起他的家庭。认识他大约两年后,我才第一次去他家。我想,到现在为止,同学里面大概只有我和钟凯去过他家吧。”
“那是个周六,我们俩钻在房间打了一下午游戏。那天我们都以为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呢,直到听到旁边的房间门‘砰’地响了一下。我们都以为是他爸爸或者妈妈回来了。他要确认,我呢,礼貌上要去打个招呼,所以我们便出去了。”
杜林说到这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接着叹了口气,继续道,“那时我们刚上初二,不算很大,在一切都还是懵懵懂懂的年纪,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叫……火热。他爸爸……将一个一头酒红色长卷发的年轻女人按在门板上,两个人抱作一团,亲得难舍难分。”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他的家庭状况。叶盛也是第一次证实他妈妈一直以来的猜测。他妈妈那几天因为跟他爸爸吵架回了娘家。这是过了很久之后他告诉我的。那天他爸爸带着那个女人狼狈地走了以后,我陪他待了一个晚上。我想安慰他,所以一个人一直乱七八糟地说东说西,但他一直安静地窝在床上的角落里看书。同一页,他看了一个晚上。”杜林见夏秋目光幽深,脸上看不出表情,勾唇笑笑说,“我想,他肯定没跟你说过这些事情。”
“我一直以为他天生是那样一副死相,谁知道……那天后,我每次看到叶盛,心里都觉得酸酸的,有些难受,也有些憋闷。他妈妈你是知道的,管不住他爸爸,但又离不开,所以两人一见面就是吵吵吵。不见的时候,她无处发泄,只好对着他哭,对着他抱怨。从小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每次想到这些,我就觉得阿盛很可怜。他父母从来没有让他缺过钱,可也没有给过他很多温暖。”
“我看不得他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所以硬拉着他去扎了那个女人的车胎。我还写了一封公开信偷偷贴在了他爸爸公司的门口。他爸爸查清楚后,将我俩带进了他的办公室,说了我们一大通。当时,那个女人一直坐在角落的沙发里,表情诡异地看着我们,有些得意,也有些轻蔑。”
“叶盛习惯了压抑,整个过程中一句话都没说。我嘛,再捣蛋也还是个孩子,所以也有些傻脸,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没过多久,他爸爸挥挥手让我们出去。其实我看得出他一直压着火气。毕竟,我爸爸跟他有合作,所以他对我说不出什么太重的话来,但是,他也清楚叶盛绝对做不出那些事情。我们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终于没忍住,沉声说了一句‘阿盛,以后交朋友要注意’。”
“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叶盛已经转身冲了回去。当时,他跟疯了似的,将办公室里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了,还恶狠狠地将一个玻璃水杯直接摔到了那个女人的脚下。那天离开前,他粗喘着气,赤红着眼瞪着叶建国,说了几句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的话。他说,‘在你跟这个女人生下能给你养老送终并且能平安长大的孩子之前,你最好记住我是谁。当着她的面训斥我,叶建国,你可真有脑子!以后你要再敢将这种乱七八糟的女人往家里带,我一定能让我妈跟你离婚。你我都清楚,不只是她不想离婚。还有,如果不准备离婚,你最好分清楚,我妈是谁,这种女人又是些什么东西!’”
杜林陷入了回忆中,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夏秋觉得嗓子有些干,给自己添了些酸梅汤,端起杯子慢慢喝起来。
“夏秋,”杜林继续道,“那是我认识叶盛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唯一一次发那么大的脾气。当时的他,在我看来简直酷毙了。那也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他的心智其实远远要成熟于我。”
“家庭带给他的阴影太多。我曾经还担心他会不会因此一辈子不结婚,所以后来,当看到他和那个什么宁一起站在我面前时,我还挺高兴。那几年他也过得挺开心的,每次见到我,脸上的笑容都比以前多。因为这个,偶尔我去他的学校找他时,都会特地给那个女孩子带些吃的。”
“他一贯不太喜欢跟别人说他自己的事,对我也是如此,所以,我一直不知道他们之间出了问题,直到他突然有一天一个人回了C市。那段时间他的状况很糟。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一切都明摆着,我根本不需要问。之前还打电话问我有没有钱,说打算在那边买房子,没多久就一个人死气沉沉地回来了,除了被甩,还能是什么!当然,我这种八卦的性格,怎么可能就这么让自己稀里糊涂的呢。他们都有自己的圈子,随便打几个电话,旁敲侧击地聊一聊,就什么都清楚了。”
“夏秋,”杜林努力扯出一抹笑,说,“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同情他。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恨他。阿盛他一直以来都活得不是很自在。我知道,在那什么宁这件事上,一直没走出来是他糊涂,可是,他应该不是故意要伤害你的。”
“我这些天一直在想,也许,他按照那个人憧憬过的生活对待婚姻,不是他念旧,也不是贪恋旧情,只是,除了那些,没有人告诉过他幸福的婚姻应该有什么,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因为他从没有真正看到过。他心眼儿不坏的……他,他大概只是……”杜林找不出合适的词语,只好叹口气,就此停下。
夏秋摩挲着手里的杯子,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语气平静地说:“如果不是考虑到他的不安全感可能来自于他的家庭,我不会事事顺着他;如果不是察觉到他可能受过伤,我也不会时时迁就他。可是杜林,我一直以为一切都已经过去了。过去了,疤还在,既然碰到就会痛,那我便不去碰。……然而,我没想到,他不但自己没走出来,还将我也拖了进去。”
“所以我说他太糊涂了。”杜林叹口气,摇摇头说,“他一面拼命地想走出来,拼命忽视那些过去,另一面,却将自己顺便也埋了进去。他这些年在感情这件事上,真的太糊涂了。”
“如果你是不想让我恨他。”夏秋坦然地笑了笑,放下杯子,说,“你放心,我早就不恨他了。我没有哪里做得不好,他也不是故意要伤害我的,他只是病了。在想清楚这三个问题之后,我就已经不恨他了。……我只是觉得我们两个都很傻。一个不自觉地陷入了过去,另一个自觉地选择了配合,而这一切,都与我们无关。”
杜林认真地看了夏秋好一会儿,笑道:“我就知道,我该支持他的。”
“什么?”夏秋不解地看着他。
“夏秋,我知道他最近一直在找你。”杜林绕开了她的话题,耸耸肩,无奈地笑了笑说,“你一定会觉得他很烦吧。其实,说句风凉话,我还挺想看看他在你面前时的样子的。因为即使我跟他很熟,在我面前,他的话也不多。当然,在不熟的人跟前,除非必要,他总是沉默的。所以我猜,在你跟前,大概是他说话说得最多,脸皮摘得最干净的时候了。我真的想象不到那是个怎样的场景。”
夏秋想起了一些事,勾了勾唇角,没说话。
“你知道吗?你们结婚没多久的时候,有一次我调侃似的问他,婚后生活怎么样。”杜林对夏秋笑了笑,问,“你猜他说什么?”
夏秋依旧没说话。
杜林无奈地指了指夏秋,继续道:“他一开始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看他的样子,我猜,他应该觉得还行,所以也就放心了。只是没想到,那天我走的时候,他突然认真地看着我说,‘杜林,你不用担心我。我现在觉得一切都很好。现在的生活是我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
杜林深深地看着夏秋,慢慢说道:“弄丢了你是他混蛋,但我想,从始至终,你大概是他最想亲近的人了,所以现在他会那么想抓住你。”
“你去看看他吧,夏秋。”杜林说,“他的身体状况真的不太好。他应该好好吃饭,应该什么都不想地安心休息,可是现在他根本做不到这些。”
夏秋揉了揉眉心,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轻声说:“杜林,我不恨他,但这不表示我不生气,更不意味着我能那么容易原谅他。他是糊涂,但是他糊涂就该让我买单吗?他糊涂就该想做什么做什么,我就只能坐在原地,等着他回头吗?”
“……看他?算了吧。如果他这么容易就死了,我倒愿意给他送一副挽联,上面就写八个字:一生糊涂,一事无成。”
“可以再加个横批,”杜林抿唇笑笑说,“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