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渐行渐远（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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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透过明丽的落地玻璃窗照射进屋里，我站在铭洋大厦至高点俯瞰霞光掩映下的远山、群楼和广场，内心深处升腾起一种可怕的孤独感。这大约就是所谓的“高处不胜寒”吧！站在这里，不由自主就会感到自己目前所肩负的压力；站在这里，我甚至能触摸到父亲当年的冷酷和乖戾。过往的经历和如今的责任，使我渐渐丧失了对人起码的信任感。我变得谨小慎微、处处防备、步步为营，我变得不再像我自己……
从兜里取出那枚炫目的戒指，我久久地注视着，抚摸着。他说，不要就扔了它吧！他说，送出的礼物怎么能收回？难道他曾经真的爱过我？难道他依然爱着我？可是，他为什么不说？假使他再次向我表白爱意，我想我仍会迫不及待地丢盔弃甲，在他面前失去应有的矜持和尊严。也许女人就是这么可悲，明知道被骗，头脑里却还在继续编织着不切实际的幻想。然而，他却连这点可怜的幻想余地也不愿意施舍给我，只是一味地冷淡、疏离——其实，回想起来，刚才固执地要退给他戒指，无非是一种倔强的负气，气他始终与我保持了距离，若即若离，不肯给我一句明确的承诺……走到书桌前，拉开其中的一个抽屉，将戒指放进去然后关闭，心在无声地哭泣。
几天后的一个黄昏，我驾车自地下车库出来，却见广场的喷泉边兀自立着一个穿米色休闲大衣，束一支简单马尾的高挑女子。当我的车驶近，她缓缓转过身来，竟是脸色略微憔悴了的子琪。
“子琪，你是来找我的吗？”我下了车走过去。
“嗯！”子琪双眼微微有些泛红，“昨天，哥哥终于带我去见了爸爸——因为他在那里面总是念叨着相要见我。我便——知道了所有的事……”
“原来这样……”我内心强烈地想抚慰她几句，却是话到嘴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到现在才知道，当初哥哥是为了我才……”她说着哽咽起来，“我还那样子伤害他……”
“好在都已经过去了。”我伸手轻拍她的肩头，低声安慰她。她却突然抬起脸，恳切地说，“小艳姐——我可以这么叫你么？……小艳姐，你可不可以去看看我哥！我不知道你还爱不爱我哥。可是我却知道我哥是那么爱你……他现在身体很不好……我知道他很想见你，要是……你能去看看他，他肯定会很高兴的……真的！”说到后面，她那饰着长长睫毛的大眼睛便泪光闪闪了。
“你哥——并不是真心爱我的，他由始至终都在欺骗我……”我疲倦地说。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哥爱你，真的很爱很爱你……”她急切地摇头，似乎急着要告诉我什么，却又欲言又止，“……反正，他是真心爱你的……小艳姐，求你了，去看看他吧！”
“这——”我略微迟疑，终是心软，“好吧！我答应你。”
“谢谢你，小艳姐。”她一脸真诚地说，睫毛上却仍挂着泪珠。
翌日午后，我按照与子琪约定的时间来到他家门口。突然想起备用的钥匙还在包里，而自己的行李也一直没有来取走，过往的一切竟像梦一样恍惚失真。我犹疑着最终还是选择伸手按响门铃。门很快就开了，开门的竟是尹子涵。进入客厅后，才发现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很显然子琪为了让我们能单独相处，刻意避了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多日不见产生错觉的缘故，他像是又瘦了许多，整个人纤弱得不盈一握。不过，他今天的气色倒比上次见面时好些了，精神算是不错。开门的瞬间，我分明从他眼里读到了快乐和欣喜。可是，很快地，他的神情又淡然下去，淡到了生分里。
他礼貌地招呼我坐到沙发里，为我倒茶，拿点心，热情得仿佛我是个初次造访的生客。我静静地坐在那里，默默地望着他的一举一动，原本期盼的心情却被一点一点地消磨殆尽。
我们是真的回不去了……
往日的亲密和爱意已如同浮光掠影，流水般逝去。如今，我们之间像是永远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相互看得分明却伸手触摸不到对方的心灵。
子涵，你真的爱过我吗？现在依然爱我吗？我绝望地在心里默念着，泪水迷蒙了双眼。子涵，你知道吗？我还爱着你，那么深那么深地爱着你，而且，我的爱是那样的不可理喻。我知道如果这一刻，他走过来抱住我，轻轻地在我耳边说出那三个字。即使明知道是谎言，我也会全线崩溃，彻底臣服，甚至将过去的种种淡忘。然而，他没有。他只是坐得远远的，低头默默地替我剥一个橘子。略长的额发垂了下来，我看不到他的眼睛，只觉着他修长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子琪说——”我试着去打破这尴尬的沉默，“你最近身体不太好——那天，看你又咯血了。到底要不要紧啊？去医院检查过了吗？”
“前些日子可能是累了吧！现在，挺好的。”他依然低垂着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子涵……”终于，我再也按捺不住，局促地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子，试着将头搁在他的膝盖上，“你是不是一直在生我的气？你也知道，那天我快要崩溃了。我无法接受现实，也无法面对自己。原谅我对你说过的话，好吗？忘了它们吧！我真的是无心的……子涵……你知道么？我受不了你这样子对我。我们不要再这样下去了，好吗？……说你爱我好吗？求你了。”
他紧咬住双唇，全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脸色越来越苍白，手里的橘子掉落到了地毯上。
“子涵，你是爱我的吧！”子涵，快说你爱我啊！你知道吗？我们已经有了爱的结晶，我们应该会有美好的未来。
缓缓抬起头，接触到他幽黑的眸子，那里顷刻间染上了深深的忧郁，蒙蒙地泛起清洌的晶莹。我能清晰地读出他眼底复杂的情愫——是矛盾，是痛苦，是不舍……我的心开始满怀期待地狂跳起来，他现在的种种表现已经在昭示他是在乎我的，不是么？
然而，沉默了片刻后，他的双眼逐渐恢复清明，脸上的神情渐趋平静，他的脸色极为苍白，连唇色也一样的惨淡。
“……对不起……”他语调冰冷淡定，声音里透着丝丝悲凉，“……我给不出你要的爱……我们……是不可能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错愕地望向他，“你从没有爱过我？以往说过的种种只是甜蜜的谎言？你真的只是在演戏而已？”那么说，我的全部感觉都只是错觉，就如同我对很多其他事情的感觉一样不可靠。
沉默，又是令人不堪的沉默。
“子涵——”我捕捉着他刻意避闪的目光，“看着我的眼睛，你敢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不爱我，从没有爱过我吗？”
“艳……”他垂下长长的睫毛，紧蹙起双眉，痛苦地喘息起来，“……你不要逼我……不要逼我……说出……伤害你的话……”
心在慢慢往下沉，望着他突然产生了一种遥远的陌生感。我缓缓站起身来，整个房间里充斥着绝望的气息。
“呵！好，好……”我疲倦地发出清冷的笑声，“原来都只是我一厢情愿的错觉而已。原来我抛下所有的尊严来求你，换回的仅仅是你的怜悯……”原来，我今天只是自取其辱来了。
他抬起头注视着我，眼神复杂，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按住剧烈起伏的胸口，身子微微颤抖着。
“看来，从一开始我就错得离谱。”我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看来，我今天根本不该来这里。……不过，也好，我们之间的确该做个了断。不清不楚的只会让自己徒增烦恼。”说完我从包里取出钥匙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我去卧室整理一下行李，马上就走……”
他整个人明显哆嗦了一下。然后闭起眼睛，紧咬着下唇，苍白的脸上透出淡淡的青色。但是，他依然坐着不动，也不说话。
我强忍着泪，站起身径直朝卧室走去……
当我打开卧室的门，看到眼前这熟悉的一切，心像被钝器敲打着那样一下一下地疼痛，再也忍不住无声地抽泣起来。结果早已经注定，只是不应该开始。过往的种种幸福甜蜜还历历在目，一切竟已经物是人非。流着泪收拾完简单的行李，拖着行李箱来到客厅。
他仍旧靠坐在沙发里，一手紧紧按住胸口，一手掩着嘴，边喘息边咳嗽。见我出来，他略微抬起头，眼里闪动着晶莹。
“那么，我走了……”眼泪又一次充盈了眼眶，我哽咽地说，“你……自己多保重吧！……”
“……艳……”他突然低低地唤我，眼里满是挣扎的痕迹，但末了只是说，“……你……一定要幸福啊……”
“呵！”我冷笑，“幸福？这么渺茫的东西，我是不会再去追寻了……”
刻意不去看他的反应，我拖着行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他的家门。在楼下大厅里我碰到了子琪，她似乎已焦急地等待多时，正低着头来回在大厅里踱步。电梯门一开，她便朝我投来了期盼的目光。但是当她一眼望见我手里的行李箱时，眼里明显掠过一丝惊诧。然后，我看到她突然脸色苍白起来，眼里逐渐呈现出一种恐慌的表情。我出了电梯正想向她解释，她却已经急匆匆冲进了电梯。电梯门在瞬间关闭，我只记得她澄澈的大眼睛里写满了不祥的朕兆。她什么话都没有对我说，像是来不及说，又像是不愿意说。心里隐隐感到一丝不安，但说不清是为什么。有那么一刻，我甚至想折回去看个究竟，但终究是没有这份勇气。
我尝试着学习一点一点地遗忘。然而，我很快发现这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分开之后，和他在一起的往事反而更清晰地时常浮现在我脑海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独自默默地回忆我们的过去，静静地思考我们的每一次交集。我开始频繁地做梦，各种各样的梦，梦里总是有他相伴相随，怎么都挥之不去。甚至，有几次在大街上，恍惚中我以为看到了他，傻愣愣地追了几条街，才发现根本不是，失魂落魄样子引得对方投来好奇的目光。
相思成灾，真的有这么回事。我自己也知道不能再这样子下去了。我去看心理医生，我一门心思投入到工作中去，我学习着育儿方面的各种知识，甚至我和叶天贺走得很近。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要尽快忘掉他。
好在，之后我没有再见到他，也没听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他和他的世界一下子消失在了我的生活里，就像从未出现过那样。除了肚子里的小生命一天天在长大，我和他之间似乎不存在任何联系了。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渐行渐远（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