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尘埃》宴已残

43、渐行渐远（上）

　　从警局出来的时候，夜空里飘起了纤纤细雪，在路灯的照射下，橙黄淡紫的雪花漫天飞舞，像一个个流浪的精灵诉说着夜的隐秘。一场华丽丽的大戏就这样降下了帷幕，留下的是无尽的凄清和虚空。我徜徉于雪中，一时竟不知何去何从。尹子涵的住处自然是不能去了，在那场轰轰烈烈的闹剧里，我们有过交集，甚至扮演过亲密的爱人和情侣，可是一旦戏终人散，我们又将回到各自的生活轨迹中去，从此互为陌路——是啊，陌路！难道不是么？
　　我眼前浮现出刚刚在警局走廊上遇到他的那一幕。他苍白疲倦地靠在长椅里，手按胸口掩不住地剧烈喘息，并不时压抑地低咳着。然后，他吃力地从衣袋里取了药来吃……那熟悉的虚弱的样子，让我差点忍不住想上前关切地抚慰他一番。可是，理智却让我却步，我只是站在不远处冷冷地注视着他。可能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缓缓抬起头，默默地望向我，却是欲言又止。昏暗的灯影里是他晦涩的目光，猜不透他的真实想法，只感到从未有过的陌生与疏离。“他不爱我，并且从来没有爱过我。”我再次在内心里确定着这样一份感觉。心顿时收缩成结，无声地滴血。闭一闭眼睛，强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急匆匆遁逃开去。
　　但我也害怕去我父亲的任何一间寓所，因为那里充斥着疯狂、变态、阴谋和杀戮，我担心那里的血腥味会使我彻底崩溃。原来不但我的眼睛欺骗了我，而且我的所有感知都在欺骗我。一直以来，在我眼里小鸟依人般依恋着丈夫的温柔的母亲，竟然是个同性恋者。而我心目中深情的父亲，竟然是亲手杀死妻子，然后又一手炮制了各种不幸和灾难的杀人魔头。那么，从今往后，我还能相信什么呢？
　　雪越下越大，湿冷的风吹得人整个麻木，也顾不上拂去发梢、双肩和睫毛上落满的雪花，我只是漫无目的地一直走一直走……心脏已然麻痹，全身冷到毫无知觉，连眼泪也冻得化不开了。渐渐地，我感到眼前一阵阵发黑。我知道这已是我体力的极限，当身后传来汽车“滴滴”的鸣叫声时，我终于倒了下去……
　　隐隐约约感觉身子被人扶抱着坐起来，有人在我耳边轻唤我的名字，我缓缓地睁开眼睛，朦胧中，一张苍白如纸、瘦削精致的面庞绘入了我的眼眸——
　　“……子涵？!”我气息奄奄地发出绝望的哭叫。
　　“艳……对不起……”他早已泪盈于睫，眼里满是心疼、宠溺和不舍，他重重地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给你造成的伤痛……我……恐怕这辈子都补偿不了了……如果有来生……我一定加倍地对你好……艳……原谅我……好吗？……”
　　“子涵……告诉我……你爱我吗？或者说，你曾经哪怕是有一丁点地爱过我吗？”我流着泪问他，心痛得要命。
　　“爱……我爱你……一直一直都爱你……”
　　“呵！真的吗？……不过，即使是欺骗的话……我也高兴听……”渐渐地，我的意识模糊起来，眼皮越来越沉重，终于什么都不知道了。
　　当我从沉睡中苏醒过来，缓缓睁开眼睛，环顾四周却惊异地发现自己正躺在白色病房洁白的病床上。窗外天已大亮，雪也停了，对面屋檐上覆盖着的积雪反射出晃眼的光泽。努力回忆着失去意识前的一刻——呀！那一刻我不是正躺在子涵的怀里？我记得他当时对我说——他爱我，一直一直都爱我……
　　“咦？你醒了啊！感觉好些了吗？”低沉感性而带着磁性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一双精亮的凤目含着笑与我的目光相遇。
　　“叶天贺？！”怎么是他呢？我迷惘地望着他，内心深处掩不住地失望。那么说昨夜遇到尹子涵的事，只是我昏迷前的幻觉？而他说的那些话，无非是我潜意识里所渴望听到的！——哎！冷艳，你真是傻，你居然还对那个人抱着幻想，他那样子无情地欺骗了你，你却爱他爱到不能自拔。
　　“怎么了？发什么呆啊！饿坏了吧！想吃点什么，我帮你去买。”
　　“我——怎么会在这里？”
　　“昨晚上我从酒吧里出来，正好看到你浑身是雪地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怎么叫你都没反应，只好送你来医院了。”
　　“……原来是这样……”心里希翼的光亮扑灭了，我疲倦地闭一闭眼睛。然后挣扎着想要起来。
　　“呃？你要干嘛？”他慌忙按住我，“你别动，在打点滴呢！”
　　“我没事。”伸手想去拔手里的点滴，固执地想要起身离开这里。
　　“好好躺着吧！冷艳。”他果断有力地说，“医生说你怀孕了……”
　　“你说什么？”我震惊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他叹了口气，缓缓地说道，“昨晚医生替你作检查时发现，你已经怀孕一个多月了。”

　　“……怀孕？”我惊诧地睁大眼睛望向他，一下子竟难以将这样一个词汇与自己联系到一起。一只手不由自主地去按平坦的腹部。天哪！这里真的有一个鲜活的生命正在孕育着吗？
　　“孩子——是尹子涵的吧！”叶天贺淡淡地说，“当初我就料到了，你终是逃不脱的……”
　　是啊！我终是逃不脱——即使我们的缘分已走到了尽头，即使我下决心想要彻底忘掉他，即使我恨他那样子欺骗我。——一时间百感交集，我颓然地倒回病床上，眼泪止不住地流淌出来。到底要不要这个孩子呢？如果要，孩子会是健康的吗？以后我一个人带孩子该有多艰辛，每当看到这个孩子还会让我不断地忆起辛酸的往事。可是不要，孩子有什么错呢？我又有什么资格剥夺掉他生下来的权利呢？
　　“孩子——是我的！”内心挣扎着还是痛苦地做出了决定——无论如何要把孩子生下来。也许，他将是我生活下去的唯一动力，我可以把全部的爱都寄放在他的身上。现在，也只有他能让我在这个污浊的世界里看到一线希望……
　　遗忘是一剂治愈伤口的良药，时间将一切爱与恨冲淡。生活仍然以奇异的面目呈现在我们面前，每一天都是全新的。几天后，我搬回到父母在湖畔的旧宅里，为了孩子，我需要安定的生活。珍姐无微不至地照顾我，使我得到安慰。现在，除了重振冷氏和耐心等待孩子的出生外，我不想去考虑别的事。我渐渐试着去淡忘一些事情，不再像从前那样执着了。强烈的情感被尘封在内心的某个角落里，轻易不去触碰。我开始真正投入地学习公司管理，因为这方面我再也不会去相信任何人，所有重要的事我都不愿假手于人。叶天贺给了我不少良好的建议和帮助，我们之间渐渐熟悉，并且像朋友一样交往起来。
　　尹子涵的父亲似乎颇有悔意，他将从冷氏圈走的一切如数归还，因此获得从轻量刑。由于涉及的数额巨大，手续又相当复杂。一段时间内，我和尹子涵就这方面事务又开始频繁接触了。我没有打算告诉他孩子的事情，他既然从未爱过我，告诉他这些又有何意义呢？他的态度里也明显带着礼貌和生分，小心翼翼地避开任何敏感的细节——我知道，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可能是最近连日的奔波忙碌，他看上去十分虚弱。人越来越消瘦，脸色异常苍白，总是咳嗽不止。看到他这副样子，我虽然心里时时告诫自己，不可以再陷下去了，可终是揪心地疼痛着。签署完全部文件的那天，我们都知道以后再见面的机会十分渺茫了。我提议去冷氏对面的咖啡馆坐坐，他欣然同意。他走得很慢，一手按着胸口，压抑地喘息着，似乎在承受某种痛苦。
　　“你怎么样？”我问，尽可能让语气听起来正常些。
　　“……没事……可能有点累……”他避开了我的目光，努力掩饰着，压抑地低咳。
　　由于是上午，咖啡馆客人寥寥，异常清静。我们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透过玻璃便能望到铭洋大厦高耸的身姿。窗外不时飘进广场中央音乐喷泉里流泻出来的乐曲声。这一切由现在的我看来，是再讽刺不过了。
　　“子琪还好吧？”喝一口苦涩的蓝山，我将视线挪回到他脸上。在日光的照射下，他的脸色白得透明，整张脸更显得精致单薄。
　　“挺好的……她学习挺刻苦的……”他低垂着睫，没有看我。
　　“冯嘉回来了吧！”
　　“……嗯！……回来了……他和恩雅姐……正忙着筹备婚礼……”
　　“呀！那……手术的事有希望么？”我还是忍不住问他。
　　“……手术？”他似乎不太理解，茫然地抬起眼，然后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点点头，眼里的神情复杂难懂，“哦……手术……是啊……冯嘉说这次有希望……把握比较大……等婚礼后……可能就会安排我去美国……”
　　“真的么？”我努力压抑住兴奋起来的声调，“那不是挺好么？终于有希望了。”
　　“嗯……”他嘴角略微牵动，带了点苦涩地笑一笑，“是啊！……有希望的……”转而犹豫着问我，“……你呢？……过得好吗？”
　　“好啊！我正在学着忘记一切不愉快的。另外，现在我肩上的责任重大，我正在努力学习，我不可以松懈的。”我一语双关地说。
　　“那就好……”他点头，眼里闪射出晶莹的光泽，“记得照顾好自己……”
　　“这个……我想还是应该还给你！”我退下手里的戒指，放在桌子上，推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惊诧地望着我，眼睛里一下子充满了泪水。
　　“既然没有爱，留着这爱情的信物，又有何意义。”我忙解释说。
　　“……送出去的礼物……怎么可以收回……”他闭起眼睛，紧蹙起双眉，脸上呈现出痛苦的表情。按着胸口的指节泛起了青白。然后，他低头开始猛咳起来，边咳边急急地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来捂住了口鼻。但我还是一眼就看到，那洁白的手帕蓦地被鲜红的液体渗透了。天！他在咯血！
　　“你……怎么了？”我急忙走过去察看他的情况。
　　“……不要紧的……一会儿就没事……”他浑身颤抖着，呼吸急促得像是要窒息过去，“……对不起……我去一下……洗手间……”
　　说完，他咬牙扶着沙发站起身，步履不稳地朝洗手间走去……
　　克制住想上前扶他的冲动，我呆呆地坐回到原地没有动。许久之后，我收到他的短信：“对不起，我有事先走了。账已经付过了。戒指你不要就扔了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