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尘埃》宴已残

45、刹那永恒

　　当然，我仍然无法忘记尹子涵，多少个晨昏暮暗我想他，想起和他一起度过的所有美好和痛苦的时光。想他的身体是否好些了，手术是否成功。想他是否也会带着怜悯和揶揄，偶尔记起曾经那样子傻傻乞求过他的我。有时候，我也痛恨自己的不争气，面对他无情的欺骗和冷酷的拒绝，竟然还会这样为他牵肠挂肚，真是一种悲哀。
　　最初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逐渐消隐而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约持久的疼痛。特别是孤寂的时候，这种痛就会在不经意间突然向我袭来，绵长而不中断。因此，我害怕孤寂。那段最难熬的日子里，幸而有叶天贺一直陪伴在我身边。悉心的照顾，细心的呵护，以及那份不计回报的付出，着实令人感动。
　　应该承认，叶天贺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他成稳、睿智、健康而充满活力。他擅长各类运动，热爱旅游和冒险，并且具有敏锐的时尚触觉。一整个新年假期，他都陪着我四处散心。他带我去观摩各种大型服装秀和发型秀，热心替我做讲解。我们一起去听新年音乐会，并在著名的水上餐厅享用豪华大餐。每次去医院例行检查，他都坚持陪伴在我左右。他还和我一起去听育儿课程，一起去书店找育儿书籍，并请来专业的设计师帮忙设计漂亮的婴儿房……我知道，他在竭力促使我摆脱对过往的执念，一心想让我快活起来。
　　“不必过意不去。我们同是害怕孤独的人。”每当我向他表示感谢时，他只是说，“放心接受吧！我暂时对你没有企图……我知道爱一个人不能自拔，是什么样的感觉。我知道你心里还在想着他……我只是觉得你和这个孩子需要帮助。”
　　时光悄无声息地流逝着，转眼就过了早春。天气逐渐回暖，大地回复了绿意和生机。僵冷了几个月的心情也在这晴暖的空气里融化开去。望着日渐隆起的腹部，一种对新生命的期盼逐渐占据了我全部的身心。每当做完检查，我便会紧张地向医生询问胎儿的情况，幸好目前为止，胎儿的一切皆好，我为迎接这个健康小生命的到来而激动欣喜。
　　而就在这时，我再次见到了尹子涵。那是一次双方都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仓促会面，以至于事后出现在我脑海里的，仅仅是一些不连贯的苍白褪色画面。
　　那天上午，医院的门诊大厅里挤满了人。做完检查后，我吃力地抚着酸痛的腰肢，坐在大厅一侧的长椅里，等待跑去取车的叶天贺回来接我。身体的负担越来越重，人也就越来越懒得动弹。面前晃悠着一排黑压压的长龙，据说是为了挂某个著名的专家，从临晨一直排队排到现在的。
　　眼前是密密麻麻的人影，耳边是沸沸扬扬的人声，我的头开始有些犯晕。于是无奈地站起身来，准备到大门口去等候。正当我缓慢地绕过人群时，无意间却瞥见有个熟悉的身影正好坐在我对面的椅子里，刚才由于人多挡住了彼此的视线，这会儿才看见对方。而他也在同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似的，猛然间抬起头来……
　　接触到尹子涵眼睛的那一瞬间，我们彼此的眼神里都有掩不住的惊诧。天气已然暖和起来，人们都换上了明艳的春装，而他却依然畏寒似的裹着厚厚的冬装。仅仅几个月不见，他的变化竟大得惊人——整个人极度消瘦，脸上瘦得只剩下一双幽黑的大眼睛了，额际、颈部和手背直瘦到青筋乍现。他的脸色亦是憔悴得吓人，水色的唇失去了以往的光泽，变得苍白而干裂……心底的某处又开始隐隐作痛了，心疼和担忧的感觉又回来了。
　　而他更是一脸惊异地望着我高高隆起的腹部，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
　　“嗨——”避无可避，我只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和他打招呼，“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吗？”
　　“……”他没有回答我，依然用复杂的眼神望着我，然后他吃力地喘息起来。
　　“小艳——”这时，叶天贺走了过来，“车子就停在门口，我们走吧……”他看了一眼尹子涵，微微向他点点头，什么也没说，便上来扶住我。
　　我想此刻尹子涵一定是误会了，他会以为我肚子里的孩子是叶天贺的。不过，这些对于我和他又有什么要紧的呢？没有爱，孩子又算什么呢？想到这里，我便不再去理会他的反应，任由着叶天贺扶住我，向大厅门口走去。我不敢回头再去看他一眼，我怕自己会忍不住冲回去抱住他哭泣……
　　“他——是不是情况不太好啊？”扶我坐上车后，叶天贺没有立即发动车子，“怎么那么瘦？”的确，以往尹子涵也是极瘦的，但从来没有给人那样的感觉，即使是瘦到极致，还是美得炫目。可是今天看到的他，却是大不一样了，就像是一朵干枯凋零的花朵，再不见昔日的风采。
　　“怎么样？”叶天贺望着我，“如果你想回头……”
　　“开车吧……”我疲倦地闭一下眼睛，作出了决定。
　　车子行驶在宽阔的大街上，窗外是明媚的春色，暖暖的阳光照射在嫩树枝头，枝叶闪着盎然的翠绿。远处的湖畔，斜风细柳，粉艳桃花，碧绿的草坪，到处是生机勃勃的景象。
　　晚上，我却意外地接到了尹子涵的电话。
　　“艳……”电话那端，他的呼吸异常急促，“告诉我，孩子是不是我的？”
　　“……”我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求你了……告诉我好吗？”他的口气十分急切，语气里却充满着惊喜和激动，“……肯定是的……对不对？”
　　“是或不是，对你来说，重要吗？”我冷冷地问。耳边又回荡起他那天拒绝我的话——“对不起，我给不出你要的爱。”
　　“那么说，真的是我的孩子了。”他的声调因兴奋而显得有些颤抖，“……艳……我想见你……现在……可以吗？……我有些东西想给你看……我有很重要的话想对你说……我们约个地方见面……不不！……还是我过来见你……我知道你住的地方……我马上过来……你在家等我好吗？……”
　　泪刷地一下流了下来，仅仅因为知道我怀了他的孩子，他的态度就完全不同了。当初冰冷的拒绝一下子变成了急切地要来见我。多么讽刺啊！而更可气的是，听到他要过来见我，我心跳加速，面红气促，内心深处竟然欣喜地开出花来。
　　他就要来了——怎么办？他来是要告诉我什么？为了这个孩子，他大概会说爱我的吧！可是，我竟然不争气地想听他说爱我——迅速擦干泪水，我对着镜子照一照，天哪！这个面目浮肿，头发凌乱的女人是我吗？要是他看见我这副丑样，讨厌起来怎么办？
　　……整个夜晚，我都是这样患得患失的。无数次在心里设想着，一会儿见到他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原来爱已经将我变成一个卑微而可怜的女人了。
　　时钟滴答地走着，我独自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激动、喜悦、焦急、担忧……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样的感觉都有。
　　然而，整整一个晚上，他都没有出现。我手里紧紧地握着手机，很多次都想要直接打过去问他到底什么时候能到，却终是鼓不起勇气。
　　打开露台的落地窗，徐徐的夜风卷起窗边纱帘。我急切地翘首张望着，直到临晨时分，我才收到他发来的短信——
　　对不起，我想过了，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彼此忘记对方，也许是最明智的选择。
　　……
　　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我愤怒地拨通了他的电话，不等他开口，就劈头盖脸地骂了过去，“尹子涵，你玩够了没有？你把我当什么啊？我求你，行行好放过我，好了吧？……”说完，也不等他回答，就挂断了电话……
　　手机无声地掉落在地，这样的爱让我痛彻心扉，我从此不敢再领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