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尘埃》宴已残

42、真相，变态的真相（3）

　　“你杀不成我父亲，就绑架了我，想要杀我？”不管怎么样，我接下来的命运似乎已成定局。
　　“哈哈哈哈哈……”突然，从他的喉咙里爆发出一阵古怪的笑声，那笑声凄厉，由金属面具后面传出来尤为吓人，“你以为，我仅仅是想杀你么？——我不是告诉过你么？我喜欢折磨对方，看着他慢慢地被折磨死，我内心的快感才能保持长久些。你知道，你父亲死后，我要想杀了你，真是易如反掌。但是，我没有这么做。……小姑娘，这是一场游戏，一场我们之间的游戏……”说着，他抬掌轻轻互击了两下，“一出精彩的好戏即将落幕，该是演员们谢幕的时候了……呵呵！也许这将是致命的一击！我要让你父亲在坟墓里坐卧不宁——”
　　他的话音未落，大门徐徐打开了，我抬起头向门口望去——
　　首先进来的是一个高挑的卷发女孩，我记得就是她刚才假装撞车迷晕了我。在她身后紧跟着一个穿皮风褛的高个子男子，两个人眉目间有几分相似，可他却是我不曾见过的。
　　“这是我的学生齐卓然、齐卓尔兄妹，刚才把你请到这里来，他们可是主劳力哦。”
　　接着，一袭玫红的正装，一张似笑非笑的脸，浓重的妆容，诡异的眼神——竟然是李韵！
　　“小姑娘，你看我的演技大概可以得几分啊？”
　　“这么说，从一开始发给我母亲的传记，就是精心预谋好的诡计？所有的一切都是谎言？无稽的谎言？”我不得不集中起精神仔细回忆，原来每一个细节都是精心策划出来的骗局——
　　“不不！其实，我只是利用了一些事实而已，欺骗的成分很少。要是没有真实的内容，你怎么可能相信？比如，我的确曾经是你母亲的超级粉丝，要不然我不可能拿得出那部传记。只不过，自从知道你母亲是个同性恋后，我就不再迷她了。还有，你父亲和尹子涵的关系，也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另外，那个叶天贺更是无辜被拉进来的，他说得每一句都是他最真切的感受。”她的笑容越来越明显，也越来越恶毒。
　　“小姑娘，让我始料未及的是，你演戏居然会那么投入，竟然付出了真感情，真是可喜可贺啊！”
　　望着她充满恶意的笑容，我恨不得上前去抽她一嘴巴。
　　但是，等等，等等——下一个我见到了谁？睁大了惊异的眼睛，我几乎不敢相信，此刻正从门外走进来，有些愧疚地站在我面前的人——
　　“廖钧？！”我不由得惊叫，“你怎么也来了？”心跳猛然间骤停一拍，他可是我最信任的人啊！他怎么会和李韵在一起的？
　　“呵呵！怎么样！惊讶吧！这个世界不变的规则就是——利益为先！”那个怪物驱动了轮椅，滑到廖钧的身边，然后面向着我说，“现在，你应该已经预感到：当初诱使你将主要的精力放到追查案子上，而忽略自己家族企业的管理，是多么成功的举措。冷铭洋一手创办的冷氏在短短几个月里，已经成了一个空壳，它的真正掌控权实际上在我手里。冷铭洋应该为有你这么个善于轻信而又自以为是的女儿感到羞耻。”
　　“廖钧——”我并没有去理会他，而是直勾勾盯视着廖钧，“告诉我，这是为什么？你一直是我最放心的人……我真的不明白……”眼眶有些微微发热，但是我不想在这些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软弱。
　　“对不起，小艳！”廖均低下头畏缩着，我第一次发现他原来那么丑陋，“其实，七年前我就心有不甘，我恨你父亲，不管我怎么努力取信于他，他终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他根本看不起我，打心底里鄙视我，以至于当年甚至连一个堂皇的理由都懒得找，就任意拆散了我们……”
　　“原来这样……”我表示了解地点头，然后疲倦地笑，“呵呵！原来这样，为了你可怜的自尊，就这么把自己的灵魂出卖给了这个魔鬼？”
　　“呵呵，一切要不是你配合的那么好，我们所有的计划不都泡汤？”魔鬼发出邪恶地笑声，“好了，看你一个单纯漂亮的小姑娘，要不是我们两家之间有那样的冤仇，我倒挺乐意你做我儿媳的……真是可惜啊！嗯，看在你还算讨人喜欢的份上，这一次就让你自己选择死法：你是想我给你注射一针毒针，慢慢地死去，还是让卓然给你痛快地来上一刀？”
　　我闭起眼睛，这个世界太过疯狂，又充斥着欺骗，本来也没什么可留恋的。只是，内心深处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未曾了却，默默地想，努力地思，终是不敢去触及那个敏感的问题，因为这是我仅有的一点希望——暂且，将一个梦留在这个世界吧！即使这个梦太过虚幻而易于破碎……
　　“当然，我选择痛快点的死法。”我尽力让自己保持平静，我看到齐卓然手里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朝我走来，“希望你能够快够准够狠，一刀刺中我的要害，少让我痛苦。”我不知道为什么死到临头了，反而镇静下来，自己都要佩服自己，居然在这时候有心情说笑。
　　“呵！这个你尽管放心，我曾经是一名出色的外科医生——”齐卓然一步一步向我走来，手里的匕首在灯光下熠熠闪光。
　　我静静地端坐在床沿上，强迫自己什么也别想，缓缓闭上了眼睛……

　　“住手！”突然，耳边传来一声低沉而清洌的喝止，这声音如此熟悉，连同附带而来的急促的呼吸声都带着某种亲切感。我甚至嗅到了他身上那清新淡然的气息，心一点一点在解冻，眼眶里有湿热的成分呼之欲出。
　　“子涵？！”心底即将熄灭的希望之火，挣扎着在妄图重燃。生怕刚刚的声音仅仅是临终的幻听，我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睛：呵！眼面前匕首冰白的寒光晃得人直晕眩，刀尖自我心脏一寸远的地方生生收回了几分。
　　抬起眼默默用目光搜寻。只见，灰色斑驳的铁门边灯影交错处，他孤单荏弱的身影立在白炽的光线里，显得苍白而虚幻。他并没有立刻走过来，润湿了的眼睛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顿时，一种陌生的疑虑蓦然爬升到心头，那一句“你怎么会找到这里的”被硬生生噎在了嗓子口。
　　“子涵——”头脑里仅存的幻想像热病的人希翼着清凉，几乎带着神经质的口吻频频追问，“你快告诉我，这一切不是真的，对吧？你压根儿就不认识这一帮无耻的疯子，你和这个轮椅上的怪物没一点关系，对不对？还有，你一直只知道我是女记者蒙娜，而不是冷铭洋的女儿冷艳，是不是？你快说话啊！或者，你可以告诉我，这只是一场荒诞不经的梦而已，现实哪会如此血淋淋？”
　　我满心期待着他会像以往每一次当我害怕失落时，怜惜地走过来抚着我的背安慰我。但是，这一次他却没有。他只是默默地望着我，深邃的目光灼人地疼痛着。从他的脸上我可以清楚地读到退怯和歉疚……
　　“很好，很好。我差点忘了，一出好戏的谢幕怎么可以缺了男主角呢？”轮椅上的老怪物兴奋得无以复加，“小涵，你来得太及时了。快点告诉这位可怜的小姑娘，其实，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冷铭洋的女儿。”
　　“不！”就仿如下楼梯时不慎漏跨了几个台阶，我的心突地悬在了半空里，惊愕地睁大眼睛逼视着他，“子涵，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爸爸，你忘了答应过我什么？”他没有回答我，只苍白着脸望着我，话是说给他父亲听的，语调清冷而陌生，“你说只要我不把真相告诉她，你就不会伤害她。你不守承诺。”
　　“是，我是不守承诺！”老怪物理直气壮而言之凿凿，“因为冷铭洋本身就是个背信弃义，不守承诺的小人。……的确我是打算放过他女儿的，可是，你也知道吗？冯丽娜死了，也就是第一个注射了DP1代的试验品毒发身亡了……这代表着什么呢？冷铭洋压根儿就没打算让那些女同性恋者活着，他在我的研究成果里掺入了有毒的物质，他只把我七年的研究成果当成了价格高昂的杀人玩具。你说，对于这样一个人我需要讲规则吗？”
　　心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往下坠，最终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无可收拾……以往和他一起幸福甜蜜的画面忽而如同被撕扯下来后揉搓成团的废旧挂历，扭曲得不成样子。我不顾一切地站起来，几步冲到他的面前，一抬手照着他的脸狠狠地甩过去一记耳光。他猝不及防，被我打得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地，一手努力扶住门框，一手捂着泛起清晰指印的面颊，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望向我，眼里一下子噙满了泪水。
　　“呵呵呵呵……”一阵心碎的笑声，几滴辛酸的清泪，我挣扎在绝望的边缘，“谎言！谎言！这世界充斥着可怕的谎言……尹子涵，原来你早就知道真相。原来，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是冷艳——太可怕了，你就那样看着我在你面前表演，然后傻傻地自作多情地爱上你？看我多愚蠢啊！像小丑一样被你戏耍而浑然不觉，你当时大概都快忍不住笑出声了吧！”
　　“……不是……不是的……”他轻轻地摇头，低低地否定，然后像是感到晕眩，手扶门框，蹙着眉闭上眼睛，痛苦地呼吸着，“对不起……我以为这样……可以保护你……对不起……”
　　“哼！你以为，我还会再相信你吗？尹子涵——”满腔的怒火憋闷得我浑身颤动，我要用最最恶毒的言辞来宣泄内心郁积起来的愤怒，“很好！很好！你不但配合得好，演技也好得没话说。你看，你在我父亲床上干着多么下贱的勾当，一转身你又可以在我面前扮得那么清高，那么圣洁，简直像天使一样清白无辜——你不做演员，还真是可惜啊！”
　　他缓缓地抬起头，惊愕地望着我，抖动着双唇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然后用抖颤着手去按自己的胸口，呼吸瞬间变得窒息般地沉重。
　　“呵呵！”可此刻的我已经丧失了理智，根本就停不下来，“还有你的病也多半是假的吧！反正演戏是你的强项，装出一副弱不禁风、楚楚可怜的样子博同情，应该是你的拿手好戏吧！尹子涵！你知不知道，现在，你让我感到：恶心！”
　　他浑身颤抖地靠到门边艰难地喘息着，痛苦地闭起眼睛，睫毛上沾了晶亮的东西，脸色越来越灰白，连嘴唇也泛起了青紫……
　　潜意识深处也明白自己有些话说得太过分太伤人，毕竟在我父亲这件事上他也是受害者。可是突然之间发现自己最亲的人是罪大恶极的疯子，自己最爱的人从一开始就在欺骗你，而自己最信任的人早已背叛了你——我知道自己已经徘徊在了崩溃的边缘，只有找一个人尽情的发泄，才能从中获得一丝辛酸的快感。
　　“够了！”老怪物突然恶狠狠地打断了我，在轮椅上啸叫起来，“别让她再说下去了。卓然，还不快动手？”
　　齐卓然于是面无表情地手持匕首大步朝我走来。死神又一次向我逼近，然而这次我没有丝毫的畏惧，“哼！来吧来吧！反正我讨厌透了你们这群虚伪、肮脏的人，讨厌透了这个充斥着谎言和欺骗的污浊世界。倒不如死了干净。”
　　人渐渐地平静下来，心渐渐地冷却下去。——他，不过是他父亲精心设置的棋局中一颗举足轻重的棋子；他，不过是以精彩的表演来成全他父亲复仇计划的一个感情骗子；他不爱我，从头至尾没有爱过我——心灰意冷后死亡倒成了一种绝妙的解脱。想到这一层，我干脆昂起头把眼一闭，做好了从容就义的准备。
　　……
　　“里面的人都听着！全都不许动！警察！……快放下武器，这里已经被包围了……”耳边蓦地响起高亢有力的呼叫声。待我惊异地睁开眼睛，立刻被眼前的场景震慑住了。
　　屋子里一下子多了十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察，黑压压地举着枪像是随时准备射击似的。一切在瞬间静止了，齐卓然手里的匕首颓然地掉到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李韵和廖钧互相对望了一眼，便识趣地举手作投降状。老怪物呆呆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然后突然像是悟到了什么似的，一双血红的眼睛极度惊异地转向尹子涵，“小涵？！是你，是你，出卖了我？！”
　　“爸爸……冷艳是无辜的……仇恨让你失去了理性的判断……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和冷铭洋没什么本质的区别……”尹子涵紧蹙着双眉，脸上现出及其痛苦的神情，眼里闪动着泪光，“……对不起……我只是……不想你一错再错……咳咳咳……”说到后面，他按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直咳到整个人无力地滑到在地蜷起了身子。
　　“呵呵呵……好……好……”老怪物忽而爆发出一阵恐怖的狂笑，声音因气愤之至而完全变了调，“你这叫大义灭亲，是吧！很好啊！算你狠，算你够狠……”
　　尹子涵痛苦地闭起眼睛，两行清泪缓缓地滑落。猜不透他出于什么动机这样做，也许是一种负疚和罪恶感吧！也许是不想自己的父亲走得太远吧！“冷艳是无辜的”——是呀，只是因为我无辜，所以他内疚了吧！他一开始就知道我叫冷艳，可为什么现在听到他说我的名字，我竟然会有那样的陌生感，是了，在他眼里，我算什么呢？他不叫我冷艳，又该叫我什么呢？嘴角扬起一丝冷笑，笑自己太过自作多情，现在他正在庆幸终于和我撇清关系了吧！
　　接下去发生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整个世界在我眼里突然缩略了，所有的喧嚣和骚动都仿佛与我无关。我像是隔了一层布满水雾的玻璃在看世界，完全成了一个多余的局外人。心被冷冻到麻痹，灵魂自然漠视着一切。我木然地按照警察的指示上了警车，又木然地被带到了警局录口供。我毫无逻辑地叙述了一遍被绑架的经过，自己都弄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然后，顺从地按照警察的指点，在那份笔录上签了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