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尘埃》宴已残

36、落花的隐喻（5）

　　没有要李韵开车送我出来，我独自打上了一辆车。当司机问我去哪里时，脱口而出的竟还是尹子涵的住所。
　　“提醒你尹子涵的为人，不要重蹈我妹妹的覆辙，这是我今天告诉你全部事实的目的。”
　　耳边回荡着叶天贺最后说的话。我靠在车座上，试着分析叶天贺口中所说的有多少是真实的成分。他的故事至少可以解释，叶氏为什么在三年前突然举家迁往瑞士，还有ECHO为什么会从一个天真单纯的女孩堕落成现今的样子，而且她又为什么那么恨自己的哥哥。如果，叶天贺在自己妹妹这件事上撒谎，那么他的目的何在呢？我注意到当他叙述天扬坠楼的情景时，看得出他是动了真感情的……可是，我又有什么理由怀疑子涵呢？脑海里一幕一幕回忆着我们由相识到相处再到相爱的情景，往日的幸福和甜蜜又一次浮现在我眼前，难道这一切都只是精心的骗局么？
　　回到子涵的住处，已近七点。客厅里很暗，只开了一盏小灯，他穿着橄榄绿的厚毛衣，同色羽绒背心，腰上系了一条卡通图案的围裙，倒在沙发上睡着了。餐桌上摆放着一盘盘精致的菜肴。想来是他做好了菜等我的时候，不知不觉睡过去了。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我走过去，拿起搁在沙发边的毛毯，轻轻替他盖上。可就这么轻微的一个动作，他便醒了。
　　“呀！你回来了。”他向我展露迷人的微笑，但随即而来的是一阵让人揪心的咳嗽。
　　“你怎么样？”略显生硬地问他，不能不说，叶天贺的那些话对我是起作用的。
　　“没事没事。咳咳……”他笑着又咳着，有些困难地起身，“菜凉了，我去热一下，一会儿我们一起吃哈。”
　　“这些都是你做的？”
　　“是啊！咳咳咳……说好了伺候你三天的……可不能食言。”他按着胸口猛咳了一阵后，才喘息着说。
　　“哦，是么！”突然心烦意乱到了极点，只想一个人静静地整理思绪，“……我在外面已经吃过了，你还是自己吃吧。我有点累，先回房去了。”
　　“……”明显地感觉到他的惊异和担忧，“怎么了？咳咳咳……不舒服么？让我看看……”说着上前伸出手来试我额头的体温，本能地躲了一下，避开了他的手。
　　“我没事，只是累了而已。睡一觉就没事的。”说完，径自朝卧室走去。门在他面前“砰”的一声关上了，有意忽略掉他诧异在原地的表情，自顾自和衣倒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好一会儿，外面没什么动静。然而他终究还是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来了。
　　“嗯！出了什么事么？”昏暗的灯光下，他脸色有些苍白，虽然眼里满是担忧，脸上却堆着笑，“……要不我给你按摩一下，可能会舒服点啦。”
　　说着，自顾自爬到床上，边咳嗽边伸手替我按摩起来。我闭起眼睛，想要抛开一切烦恼，忘掉一切忧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刚刚叶天贺的话却仿佛越来越清晰地呈现在我耳边了。进而我的头脑里又一次出现他和我父亲在床上的那些照片。我忍不住战栗起来，飞甩掉他的手，尖声叫道，“不要……不要碰我……”

　　他眼神明显地黯然了一下，但很快被隐忍的表情所取代。
　　“……那你……休息吧！……我……出去了。”他没有再说什么，识趣地下了床走出去，默默地站在门边，最后看我一眼，轻轻关上了门。
　　孤独地倒在床上，我只感到无边的恐惧和痛苦——在叶天贺的口中，父亲不再是以往的模样，爱人也换上了另一副面孔。究竟自己的直觉和判断，有几分是可靠的呢？我不得而知。
　　有那么一刻，我很有一种冲动，想要冲出去，跟他整个摊牌。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以及当初接近他的目的。同时，问清楚他和我父亲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然而，理智却告诉我不能这么做。人心叵测，人心叵测啊！如果，我的直觉和判断真的出错了，如果尹子涵的确是杀害我父亲的凶手，那么当他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后，他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呢？这是我根本无法预料到的。一想到他只不过是一个为了钱什么都可以出卖的MB；一想到他那些所谓的爱情全部都是谎言；一想到，他过去对我的种种好，都只是虚情假意，逢场作戏……我就痛苦地无法自拔。
　　然而，往日的种种甜蜜和温馨怎么可能全部是虚幻？他的纯真善良和正直无私怎么可能统统是伪装？对他投入的感情要怎么样才能收回？对他那样深沉的爱要如何才能控制？我是应该选择离开，躲得远远的，还是继续调查下去，直到真相大白？……
　　终于，被这些充满矛盾又毫无头绪的思绪搅得筋疲力尽了，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醒来，一脸疲惫地走进卫生间匆匆洗漱过后，便打算不去同尹子涵打照面，就悄悄溜出门去。待一个人静下来考虑清楚后，再做出下一步该如何的决定。
　　不料，来到客厅，却一眼瞥见尹子涵正靠在宽大的沙发里闭着眼睛急急地喘息着，显然是一早起来就在这里等我了。他此刻脸色异常憔悴，还时不时压抑地咳嗽上一阵，整个人看上去虚弱而疲惫。可能是听到了响动，他缓缓睁开眼睛，见我出来，嘴角泛起一个苍白的微笑。
　　“咳咳咳……你……起来了啊！”他一边掩饰不住地咳着，一边支撑着沙发扶手吃力地站起身，“怎么样？睡一觉有没有好点啊？……吃了早饭再走吧！”说着，便扶着墙摇摇晃晃地朝厨房里走去。我知道他的低血压又犯，此刻他一定晕得厉害，才会连走路都打晃的。
　　“怎么这么早起来了？”跟了他走进厨房，冷冷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口气会变得如此生硬。
　　“……咳咳……没什么……只是有点担心……想要早点看到你……”他微笑着望向我。然后又呼呼地喘息着，从烤炉里取出事先做好的培根煎蛋三明治，又从电热杯里倒出牛奶，把它们放到托盘里。
　　望着这些食物，内心又是一番挣扎。他拖着虚弱的身体，一早起来，就我为忙这忙那，他应该是真心爱我的吧！他并知道我是冷铭洋的女儿，他只是把我当做小记者，他能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他应该不会在食物中下毒吧！不会的，直觉告诉我，他是爱我的，叶天贺的那些话只是无稽的谎言，谎言……我闭上眼睛，痛苦地摇头。
　　“怎么了？”他皱起眉，眼里满是关切，冰凉的手覆到我额头上，“……还是不舒服么？要不，……今天就请一天假吧！”
　　“我没事……不早了……我得走了……”
　　“那……这些……带着路上吃吧！”说着，他拉开抽屉准备去拿食品保鲜袋。
　　“不行，来不及了。”我假意去看表，“早点还是等课间的时候，我自己去买吧！”说完，也不管他什么反应，匆匆抓起包，头也不回地逃出门去。

　　然而出门后，我却并没有去上课。也没有开车，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游荡，然后又到湖边徘徊了许久。直到傍晚，胃部已是撕扯般地疼痛，才想起从昨天晚上开始到现在，还没有进过食。随便找了一家餐馆进去，匆匆吃了点东西。出来时，天色已暗。到了必须做决定的时候了，是回去继续扮演好我的角色，还是干脆离开一了百了。内心痛苦地挣扎着，终于还是理智战胜了一切：只有留下来静观其变，前面所有的努力才不至于白费；而就此离去的话，我父亲的死因恐怕就成了永远的谜了。做完了最终的决定，内心里又一次告诫自己一定要控制自己的情感，不要让自己深陷进去。然后，才拖着疲惫的身躯，慢慢朝尹子涵公寓的方向走去。
　　天空中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零星的细雨，冷冷的雨水飘到脸上，更渗到了心里。灰暗的天地，灰暗的人群衬托着灰暗的心情……
　　快到公寓大门口的时候，雨下大了，头发和双肩已被雨水濡湿，冷冷地感觉好不凄凉。把包举到头顶上，匆匆奔了几步，又觉得都已经湿透了再跑太过徒劳，于是又颓然地放下了包，索性不紧不慢地迈开了步子……
　　街灯在雨雾中透着迷惘的光，街上的行人越来越稀少了，身边打着黄色车灯的车辆飞快地呼啸而过。心麻木到极致便不再疼痛，两眼呆呆地漠视前方，却什么都无视……然而，蓦然间却发现，前方不远处，一个孤单瘦削的身影正急匆匆朝我走来，手里那把脆弱的雨伞在凄雨中飘摇，单薄的身子被冷风吹得瑟瑟发抖——
　　“子涵？！”我惊诧地叫出声，犹豫着还是迎了上去。他已是气喘吁吁根本说不出话来。我接过他手里的伞，扶住他摇晃的身体，“你不在家里休息，下来做什么？”
　　“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过后，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见你没带车钥匙……也没带伞……这么晚了又下着雨……不放心……就下来接你……”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接什么啊？”我扶着他慢慢前行，看得出他已经累得不行，每走一步都很吃力的样子。鼻子开始微微发酸，心里无数遍地问自己，他是真的爱我的吗？
　　回到家，两个人都已经湿透了。他虽然自己冷得直打寒战，还是先给我去厨房泡了姜茶来，“咳咳……快把湿衣服换了，喝杯姜茶……等会儿去洗个热水澡……”
　　望着晦暗不明的灯光里，他冻得青白的脸色和唇色以及不住颤抖的身子，我突然有种冲动，想要抱住他，温暖他，用热烈的吻来抚慰他……可是，一切只是在我脑海里打着转，最终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冷冷地应了一声，自顾自回房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