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西部， 爱与沉沦（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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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行李全部被几个当地学生分担走后，爬山便成了悠闲自在的游览活动。西下的夕阳给大山罩上了五彩的外衣，呼吸着清新的空气，耳边是鸟雀的低鸣，清澈的山涧缓缓流淌，远处星星点点的茅屋里飘起了袅袅炊烟。几个城里来的学生禁不住取出手机，像观光客一般“咔嚓咔嚓”拍起照来。
钱老老当益壮，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根木棍权充拐杖，和孙站长一起并肩而上。一个被太阳晒红了皮肤，壮实得如同这大山一样的矮个子男生，提着两包行李，走在我身边，不时憨憨地问我需不需要搀扶。因为是轻装上阵，倒也没觉得劳累，就笑着跟他说不用。尹子涵坚持不肯让学生背上山，于是就由一个当地学生搀扶着，一步一步慢慢走上去。很快他俩就落在了队伍的最后。
爬到离我们的目的地——位于半山腰处的那座小山镇，还有将近一半路程的时候。大家开始渐渐感到力不从心了。除了搬运行李的当地学生外，所有人的速度都慢了下来，而呼吸声则开始此起彼伏地急促起来。神奇的是，钱老居然越走越精神矍铄，满面红光，将几位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都给比下去了。得意之余，他便现身说法，向大家传授起他的独家登山“调息神功”，据说可以养精蓄锐，保护心脉。搞得跟武功秘籍似的。只是大家伙怎么学都没感觉有什么作用，钱老于是力斥当代年轻人学东西不够专注，所以难出大成就。一下子被上纲上线了，几个年轻男生尴尬得面面相觑。
我气喘吁吁地回头找寻尹子涵和那位当地学生的踪影，往来路搜索了半天都没见到他俩的影子，估计是远远落在后面，而我的视线又被茂密的丛林所遮挡住了。恰好此刻钱老和孙站长也在找他俩，于是大家决定原地休息等他俩上来再一起走。
等了好长时间，好不容易等到尹子涵在那位男生的搀扶下举步维艰地上来了。但看上去尹子涵的情况很是不妙。只见他唇色惨白，脸色泛青，整个人靠在那男生结实的胸膛上不住地哆嗦，张着嘴大口大口艰难地吸着气。一只手紧按胸口，额角冷汗直流。看他一副连站都站不住了的样子，大伙儿一下子都关切地围了上来。
“哎呀！小尹这是怎么了啊？”孙站长皱紧眉头，急急忙忙上前扶了他坐到一块大山石上，“一直听说你心脏不好，该不会是犯病了？”转而又斥责起那个一同上来的学生：“小周，不是要你照顾好尹老师的么？他身体不好，你怎么都不背他上来？”
“不是……我……尹老师他……”小周一脸的淳朴，一着急就口吃得厉害。
“是我……坚持……要自己……走的……”无力地靠在孙站长的身上，尹子涵几乎是上气不接下气地解释：“小周……挺好……挺照顾……我的……”
我见他这般模样，知道一定又是他的心脏出了问题，于是上前急急地问他：“药呢？”正打算去掏他的口袋找药。却听得他虚弱地说道：“已经……吃过了……我不要紧的……就是有点喘不上气……”
“诶！我说大家快散开去，你们都别围着他呀……”钱老很专业地提示大家伙儿：“现在保持他的呼吸通畅是关键。”大家赶忙听话地四散开去。
孙站长在尹子涵身边坐了下来，一边小心地扶抱着他，一边轻轻帮他揉搓着心口，一脸痛心地说：“哎呀！我说小尹啊！你这身子骨，也忒单薄了。这次来这里可苦了你了。”
“这破身体……我早就习惯了……”尹子涵总算稍稍缓过一口气来，吃力地说：“……只是给大家添麻烦了……真对不起……”
“咳！你这是怎么说的。”孙站长皱着眉说道：“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们盼你来可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要肯来，再怎么麻烦，我们也愿意。……好了好了，你到我这里就别客气了，快不兴再说话，好好休息，好好休息。”
“尹老师他呀就这脾气。”李博口里嚼着口香糖，双手插在牛仔裤的裤兜里，不知道从哪里晃荡过来了，“什么事情都是怕麻烦别人，不愿意麻烦别人。这种性格的人最终一定是苦了自个儿。”
天色渐暗，山里的气温也随之骤然下降。
“哟！起风了，晚上山路可不好走，咱们最好在天黑前赶到镇上。”孙站长看看天色，提醒大家。他见尹子涵的情况稍好了一些，就命令小周道：“你背尹老师上山。尹老师身子弱，可得小心点啊！”
“诶！”小周爽快地应了一声，便上前去背尹子涵。尹子涵也知道凭自己现在的状况再怎么逞强也走不到目的地，反而会耽搁大家的时间。只好顺从地伏到小周的背上。
“小周，不好意思，让你受累了。”趴在小周宽厚的背上，尹子涵一脸过意不去的表情，轻声说道。
“哎呀！累什么累呀。”没等小周答话，孙站长就已经咋呼开了：“就你这芦柴棍似的身子骨能有多少分量！你知道山里的孩子每天要背多少柴火走多少山路，早就锻炼出来了。”
“是呀，尹……尹老师，都……都没两件行李重。”小周虽然个子不高，但身形健壮而敦实，背起瘦弱的尹子涵应该不费多少力气。不过这憨直的小伙子看来一点不善辞令，口吃着口吃着就不小心把真心话给漏了出来：“就……就是太瘦了，这……这一身骨头挺硌人的。”
“这，真对不起啊——”一句话说得尹子涵尴尬不已，一脸的抱歉。却把大伙儿全给逗乐了。
“淳朴！”李博不忘老气横秋地附上评语：“大山的孩子就像大山一样淳朴！”
大约因为刚刚休息充分了，大家一鼓作气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目的地。
但到了当地一看，大家伙儿可就傻眼了。刚才那破烂的小县城已经让我们见识了什么叫贫穷落后，而这个小山镇可就只好用原始来形容了。我们本不希翼真有什么豪华宾馆供大家歇息，但想象当中，一间像样的招待所总应该有吧！我们本不要求这里的餐馆能比刚才小县城里的破茅屋强，至少得有那么一间吧！
可是，我们全弄错了。这里几乎就是一个原始部落。方圆几里就零零星星十几个石砌的破败院落，最像样的那个大院就是镇政府。没有商店没有饭馆，镇中心的集市据说只有休息日才有。孙站长和学生们住在这里的小卫生所里，平时自己做饭。他们所说的疫情区则又是在十多里外的一个偏远小山村，他们在那里建立了一个流动实验室，而那里才是他们真正工作的地点。因为是山区，道路高低不平，他们就只能每天徒步往返。
我们则被安排住在镇上原先的小学校里，因为这里的孩子基本不去上学，而有机会读书的孩子都被大人送到县里的寄宿学校去了。学校于是失去了存在下去的意义，也就关门大吉了。空空的院落被乡民们用来堆放柴火，圈养牲口，所以当我们打开院子门，走进去时看到的竟是一地粪便。而就在这充满异味的空间里，一栋二层木结构小楼摇摇欲坠地立在其中。按照李博的话来说，这是一栋随便打两个喷嚏都可能被震塌的危房。
“嘿嘿！条件是比较艰苦。”孙站长望着这一地的屎尿也不好意思起来，“等会儿我派人来收拾收拾。呃！伙房在后院，镇政府专门拨了名厨师过来，现在估计正在为大家做晚饭呢！……生活上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出来，能解决的我们尽一切力量帮助解决。……还有，一会儿我爱人会送干净的被褥过来，女同志要有什么需要，跟她说比较方便……”
安排房间时，起先五个大男生被分配住在一楼的一间教室里，李博立即抗议，说他需要私人空间。于是就变成了四个男生住一屋，李博一人占了另一间教室。这样一楼除了一个饭厅外，就基本满员了。二楼原先是一个教师办公室和两间宿舍，正好分给尹子涵、我和钱老一人一间。
等我把行李放到房间后出来找水盆，准备搞卫生时，就见到李博一脸崩溃地从院子一角的小屋里窜出来：“妈呀！这厕所也太恐怖了。就两口大缸啊！晚上一不小心掉进去，我可就臭烘烘地捐躯了我。”
孙站长在这里算是一呼百应的人物，也不知道他又从哪里拉来了一批劳力，一会儿功夫就把整个院子和大家的房间给收拾停当了。孙夫人不久也率领娘子军送来了崭新的床单和被褥。出乎大家意料之外的是：看孙站长一副黑黑粗粗的模样，没想到他爱人却长得白净秀气，十足的大家闺秀样。
“我们是在军医大学读书时的同班同学。”吃饭的时候，孙站长呷一口白干，眯起双眼，不无骄傲地回忆起当年的往事：“那时候，我的专业成绩可是全系第一。班里包括她在内的好多女生追我呢！我当然是挑最漂亮的啦！哈哈！”
再呷一口。情绪就又有所不同：“哎！我这个站长不好当啊！……所到之处都是条件最艰苦，环境最恶劣的地方。这些地方谁愿意来啊！没有像样的人才，这研究怎么搞啊？”说完一脸黯然地继续喝酒。
“我有一点不太明白。”我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为什么要建立这样一个流动实验室呢？把血样什么的运回去，在那里的实验室研究不就行了？”
“呵呵！小尹，大记者提问啦！你跟她说说吧！”孙站长转头对尹子涵笑道。
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息调整，尹子涵虽然还有些虚弱，也吃不下什么东西，但气色方面，精神方面都有了明显的好转。他侧脸望着我，耐心地解释给我听：“最主要的原因是防止实验室泄露。因为实验室里的病毒特别是P3、P4级别的，一旦泄露，有时污染的不仅是一个实验室，一所大学，很可能就是整座城市，甚至波及面更广。为了防止不必要的实验室感染和实验物质污染，我们正在做这样一种尝试，让研究工作在疫情当地完成。孙站长可算是这方面的先驱了。另外，研究工作在疫情区完成还有很多有利的方面，比如时效性方面，还有一些专业技术层面上的便利等等。”
“咳！什么先驱啊！”孙站长放下酒杯，低着头不无自嘲地说：“我还不是被他们给排挤出来，流放到这里来的？现在所里这环境呀，就是逼着你去搞人脉，拉关系，学术研究什么的，统统是次要的。这方面，小尹你自己也应该有深切的体会吧！在咱们所里，你的业务能力和学术成就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可是，有什么用？还不是——辛苦换来的研究成果被人不劳而获；为所里争得荣誉回来，反过来被说成华而不实的自我炒作；你要想真正做点事情，就阻力重重，人为地设置各种障碍，要的就是让你自动放弃。哎呀！我算是看透了，现在虽说外部条件艰苦一点，到底自由自在，可以静下心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而你呢？还年轻——我劝你啊，好好去研究研究投机钻营那一套，为今后的仕途做点准备嘛！哈哈！”说完，他举起筷子，夹起一蓬辣炒米粉就往嘴里送。
“哎！”尹子涵淡淡一笑，无奈地说道：“这一套，我恐怕一辈子都学不会了。反正我也想通了。什么仕途啦、利益啦，本来就不是我所追求的东西。他们喜欢背后弄什么，我也一概不管。我就一门心思做我的课题，搞我的研究，同时对我的学生尽到责任。别人要怎么说，我也控制不了，但求问心无愧吧！”
“嗯！你能这么想就好。”孙站长认同地点点头。
“小尹啊，当初听说你要来呀。老孙可是兴奋了好一阵哪，嘴里整天就念叨着你。”目前在县医院当妇产科主任的孙夫人端了热气腾腾的饺子进来，笑盈盈地望着尹子涵说道：“他跟我讲你是病毒学研究方面的权威，是享受国家级待遇的杰出科学家。所以啊！我这脑子里一直就认定你是个暮气沉沉的老学究。可真没想到啊，大名鼎鼎的尹子涵博士居然是这么一个学生模样的漂亮男孩。”
“咳！俺们尹老师可是咱医大的第一美男。因为他工作起来总是一副不苟言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大家伙儿背后还给他起了个‘冰山美男’的外号呢！”李博毫不客气地夹起一个饺子就往嘴里送：“ 要说咱医大里暗恋俺们尹老师的女士，那可是数不胜数啊！也不知将来哪一位有足够的能量来融化掉这座冰山呢！”
“咦！敢情这位记者美女不是小尹的女朋友呀！难道是我搞错了？”孙夫人的一句话引来了大家伙儿的一阵窃笑。
“这可不是么！刚刚呀，我们在车上已经怀疑过了。待到证据确凿，就一定要他俩好好给咱们坦白交代。”钱老乐呵呵地望着我们。
我脸上一阵燥热，低头不敢去看尹子涵，奇怪的是，心里竟像确有其事那样不安起来。
幸而不明就里的小艾又一次转移了话题：“孙站长，咱们什么时候开始工作啊？”
“这个嘛！”孙站长说：“我当然是希望越快越好。不过我看小尹这身体，恐怕还是休息上几天再去山里比较稳妥。”
“我没有关系的。”尹子涵说，“反正也是闲不下来的性子，还是明天就开始工作吧！”
“这——”孙站长犹豫着，终于说，“好吧！明天上午，你们再休息半天，午饭后，我让小周过来领你们过去。不过，小尹可不兴再逞强了。真得撑不住一定让小周背你。”
“嗯！”尹子涵低头垂下长长的睫毛，有些难为情地说：“今天主要是来的路上晕车了……晚上睡一觉，明天上午再好好休息一下，应该就没事了。”
“哎呀！那可还得多吃一点，才能恢复体力啊。”孙站长一副心疼的表情说道：“虽说是粗茶淡饭，但不管怎样好歹吃点呀！你看看你瘦得，我都担心哪天山里起大风就把你给卷跑了。”
孙夫人夹了五六个素饺子到尹子涵的碗里，拿出一种哄小孩的口气说道：“可不是么？以前人家用‘不食人间烟火’形容女孩子，今天见了你，我就在寻思着，原来这句话也能用来形容男孩子的呀！不过，我倒觉得，男孩子不能太瘦的，你要是胖一点会更好看呢！”
夫妇俩这一唱一和，配合默契。盛情之下，尹子涵总算勉力吃下了三个饺子和一点蔬菜。夫妻双双颇有成就感地交换着眼神，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西部， 爱与沉沦（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