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西部， 爱与沉沦(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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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部——怀着一丝期待，几许忐忑，平生第一次踏上了这片贫瘠而美丽土地。
客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着，车窗外一片漆黑与寂静。车厢里空荡荡的，除了几个操着一口方言的当地山民外，就是我们一行八人了。十几个小时的舟车劳顿，让下飞机时还神采奕奕，准备在长途车里打上一宿扑克的几位年轻学子也安静了下来。各自倒在自己的座椅里看车里不断播放着的无聊肥皂剧。
尹子涵靠卧在我身边临窗的座位里。整个人已经被严重的晕车折磨得筋疲力尽，几乎连说话的力气都丧失了。他的手里攥着塑料袋，不时将嘴凑到袋口，对着袋子干呕着。但由于胃里空空，也着实吐不出什么来，就这么一路痛苦着、难受着。想到连一向自恃健康的自己都已经感到疲惫不堪，难以忍受了。他目前的感受就不得而知了。黑暗中，我不无同情地伸过手去握住他的一只冰冷的手，向他投去安慰的目光。他缓缓转过脸来，虚弱地望着我，闭了一下眼睛表示感谢。
“还是睡一会儿吧！睡着了就不难受了。”我伸手拉好盖在他身上的大衣，对他说。
“嗯——”他显然已没有力气说什么了，只轻轻哼了一声，但很快又不可遏止地干呕起来。
“怎么一直吐啊？”几个研究生有点坐不住了，“吃了药打了针一点都不见效啊！至少还有七八个小时的车程，怎么办呢！”
“要不，我去跟司机交涉一下，让他停下来歇会儿再开。”随行的老教授皱紧眉头说道：“这十来个小时颠下来，一般人都吃不消的。不要说像小尹这样大病初愈的人了。”
“咳！钱老，您就省省这力气吧。”一旁的李博嘴里嚼着口香糖，冷哼着说：“这荒山野岭的，你叫司机停下来，他就会停啊！甭天真了您！”
“钱老……”尹子涵重重地喘息着，用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虚弱地说道：“这里……停车……的确……不安全……我……不要紧的……一会儿……睡着了……就好了……”说到最后，都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
“哎！”钱老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怜惜地说道：“小尹啊！去年我们一起去印度考察那次，我可记得你还帮我背过行礼呢！年轻人也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啊……好了好了，你还是快点睡吧！”
将近临晨，大概折腾了那么久也累坏了，尹子涵总算停止了呕吐，了无声息地睡了过去。大家伙儿也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待我醒来，已是清晨时分，几缕晨光投射了进来，车厢里也渐渐热闹起来，聊天打牌哼歌的都有。我微睁双眼，朝车窗外望去——呵！好美的景致啊！此刻车子正行驶在一条开阔的山路间，天空湛蓝明净，两旁是无边的绿野，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峦。而与如此美丽的风景形成强烈反差的是那些星星点点点缀在山野之间的破烂房舍和破损不堪的岩洞。原始的耕种方式，淳朴的山民，晨阳里孤独的老牛……这些只在图片里看到过的画面，如今都活生生地展现在了我的眼前。我内心激动不已，忍不住伸手去推身边的尹子涵，想要让他一起来分享我所看到的一切……蓦地想起，几小时前他痛苦呕吐的样子，又连忙缩回了手。哎！还是让这个家伙多睡上一会儿吧！
车子依然行进在仿似永无尽头的山路上，两旁的大山变幻着各种姿态呈现在我们面前。车厢里几个山民用当地方言旁若无人地大声聊起天来；身边这几位边啃鸡腿边打牌的声音也逐渐肆无忌惮起来。大约是被声响吵到了，尹子涵苍白的脸上睫毛轻颤，微微皱皱挺秀的双眉，他从昏沉的睡眠中醒来。刚睁开眼，眼神还有点涣散迷离，但很快双眼焕发出独特的神采。经过几小时的睡眠，他的精神状态明显好了许多。
“你醒了啊？感觉好些了么？”我问。
“已经没事了。”他向我展现一个清新的微笑，笑容里又带了几分羞涩，大约为之前自己不佳的状态感到不好意思吧。
“诶！尹老师醒了。精神可好多喽！”打牌的学生纷纷朝这边望来，跟他打起了招呼。
李博也朝我们这里瞟了一眼，突然俏皮地说：“哟！我这会儿望过来，怎么看到一幅特温情特和谐的画面啊！我说咱尹老师和大记者是不是在谈恋爱啊！”
“呀！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那意思哈！”大伙儿纷纷表示赞同。
我顿时觉得双颊发烫，可以想象出此刻自己的脸有多红了。转头去看某人，发现他的脸色也煞是好看。四目相交之下更觉得耳朵根都火辣辣的了。
“喂喂喂！不像话啊！居然开起你老师的玩笑来了啊！”某人你脸红成这样，还是别说话比较自然，一说就更有欲盖弥彰的味道了。本来没有的事，都好像变成真的了。
我连忙做一下调整，让自己尽可能显得大方得体，然后从包里取出两盒寿司卷，递过去满脸堆笑地贿赂他们：“来来来！大家饿了吧！尝尝正中的日式寿司啊！”
“呀！还是师母厉害啊！”油嘴滑舌的李博毫不客气地一抓两个饭团道：“知道用美食来堵俺们的嘴。”
幸而车子开过某山村，读研二的小艾望着窗外突然兴奋起来，无形中转移了话题：“哟！这地方我大学时代来过。”
“不会吧！来这么偏的地方旅游？你也太能找了吧！”李博甩甩一头帅气的长发，撇嘴表示怀疑。
“哪是什么旅游啊！做志愿者来给这里的老乡义诊。”小艾说：“这地方年轻人都外出打工去了，山里尽是些老人和孩子。老人得了病不到很严重的程度，是不会去医院的。所以，这地方的乙肝和肺结核，那可都是批量生产的。小孩也忒可怜，白天要到地里干活，只有晚上有时间上志愿者那里去学习。”
“不是有那什么义务教育法吗？”我也忍不住插话了。
“咳！你跟这里的人将法律？还是歇着吧你。”李博一时也来了劲，哼哼开了：“这里一个卫生局干部都可以大字不识几个的，县医院的医生可以连药方都不会写的。”
“真的吗？也太夸张了点吧！”我表示不至信：“那不就是草菅人命？”
“所以啊！大记者，就是要带您来这种地方，回去好好给披露披露。”李博摆出一副万事皆知的样子。
临近中午，车子总算在一个相对热闹的小县城里停了下来。大家伙儿敲打着快被颠得散了架的身子骨，伸着懒腰，纷纷大呼万岁。背着提着沉甸甸的行李，一个个陆续从车上下来。
幸而同行的五个年轻学生都是人高马大的壮劳力，尹子涵和我，还有五十多岁的钱教授都得到了照顾，一身轻松地用不着拿行李。一米八五的山东小伙小艾见尹子涵扶着车座背走得十分困难，二话不说放下行李就再次上车来扶他。虽然精神恢复了不少，体力到底还是不行，下台阶的时候，尹子涵双腿一软眼看就要摔倒了。小艾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见他一副虚弱的样子，索性将他打横抱起，从车上抱了下来。躺在魁梧的小艾怀里，尹子涵看起来十足像一个纤瘦的孩子。被小艾这么抱着，尹子涵自然是既害羞又尴尬，苍白的脸上又一次浮现出淡淡的红晕。
“哎呀！尹老师怎么这么轻啊！难怪身体那么弱呢！”小艾突然没心没肺地来了一句，说得尹子涵更不好意思了。
下得车来，小艾东找西找，也没找到可以让尹子涵坐下或躺下的地方，只好继续抱着他。
“小艾啊！”尹子涵红着脸，低声地几乎有点可怜兮兮地哀求他：“让我下来吧！我自己站得住的。”
“不行！”憨厚的北方小伙愣没看到周围一张张忍俊不禁的脸，直着头自顾自说道：“你虚弱成这样，怎么站得住啊？……诶！我说同志们，咱们究竟住哪儿啊？我还是直接把咱尹老师送到住处得了。”
“亲爱的小艾同学——”这时候钱老教授终于忍不住发话了：“我看你还是把小尹放下吧！咱们的豪华宾馆在那座山里面，离这座县城还有好几十里地呢！”说着他伸手指向几乎远在天边的一座大山。
“啊？？”他这话一说，在场所有人都傻眼了。本来大家都以为终于到达目的地了，可以上宾馆好好洗上一个热水澡，舒舒服服睡上一觉了。没想到，万里长征路遥遥，更艰难的路还在前方。
“我的妈呀！不会要我们爬山吧！”人高马大的李博望着一大堆行李也傻了眼。
“呵呵！”毕竟姜还是老的辣，钱老照例面不改色，慢悠悠地说道：“我们先在此地解决一下肚子问题。午饭后坐这里特有的交通工具——牛车，到那座山的山脚下，然后徒步登山上去。”
他话音未落，众人皆倒。抬头望向那座高高的大山，心都凉了半截。小艾总算轻轻放尹子涵下来，不过还是很负责任地一直扶着他，让他有个坚实的依靠。
大家也无心欣赏西部大山特有的风土人情了，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跟着钱老走进一家貌似小饭馆的破败院落。说它像小饭馆是因为院子里堆着大坛大坛的酒，院中的柱子上拴着一些牲口。十足像武侠小说里古时候的客栈。但是里面的生意显然冷清得很，几乎没什么客人。
走进屋子，更觉这饭馆简陋得不像话。糊满报纸的斑驳墙壁，破破烂烂的几张桌子，怎么看都不稳当的长条木凳子……简直是满目寒碜。店主人是个矮壮的中年汉子，黝黑的皮肤，精明的小眼睛，难得还能说上几句带浓重乡音的普通话。看他忙前忙后倒算殷勤周到，小餐馆在客人心中的形象也随之上升了几个等级。
“来来来！尝尝地道的西部美食。”钱老指着一桌子菜招呼大家开吃，自己则夹起一个肉馍津津有味地大嚼起来：“来这座县城啊！是一定要到这家饭店尝尝的，虽然地方简陋，菜绝对正中美味。”
大家响应钱老的号召，纷纷开始动筷。可能是路上辛苦颠簸，众人也已经饿坏了，吃起这些山里的土菜，倒别有一番滋味。
“这里不但菜好吃，白酒也很出名的。你们这里有没有人喝酒的，我叫老板送上来。”钱老见我们都吃得有滋有味，就笑眯眯地来问大家。
大家一听这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摇头表示不能喝白酒。
“若是现在有地道的卡布基诺，我倒是可以笑纳的。”一向善于用言语来哗众取宠的李博同学不忘在此时调侃一番。
可能是想补充点体力，以免一会儿上山时过于连累别人。我看到尹子涵居然也用筷子夹了小半张烙饼，和着野山菇汤，皱紧眉头努力下咽着。嘿嘿！什么叫“形势所逼”？某人现在的作为就是为该词所做的活生生的注解啊！
“大家尽量多吃点。”可能是见大家吃得还比较斯文，钱老忍不住再一次劝起吃来：“我们将要去的是一个偏远小镇，那里物质极其匮乏，基本没什么好吃的。到时候你们受不了想美食了，恐怕还得走几十里路回这里来吃呢！”
“放心吧，钱老。来这里吃苦锻炼，我们早就在物质上和精神上都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一向沉默的小邵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黑色板材眼镜，指指横七竖八堆在屋角的大包行李笑着说道：“要不这行李也不会如此沉重了。”一句话逗得大家伙儿都乐了。
吃完饭休息了一会儿，大家就背起行囊出发了。出了院子，看到外面已经有三辆古老破旧的牛车等着我们了。估计是团队的元老级人物兼财务主管钱老教授安排店主人去打点来的。于是，钱老、我和尹子涵被照顾着坐到一辆相对较扎实的车上，另外五人带着行李分坐两辆车。牛铃叮当，山歌袅袅，我们如同穿越时空隧道的时间旅行者，徜徉于浩渺远古的山间小道上，一边饱览沿途的美景，一边做着深邃的哲理冥思。
在牛车上足足颠了近四个小时，我们总算来到了刚刚在小县城一眼就望见的那座大山底下。又一次被颠得腰酸背痛的大家伙儿，不禁对这种落后的交通工具一阵唏嘘和鄙薄，浑然忘却了刚出发时坐在车上那种闲适惬意的感觉。
还是小艾最周到，一下车也不去顾行李，就跑到我们这车来了。他先把钱老和我扶下了牛车，转身就要去抱此刻脸色又开始发白的尹子涵下车，却被尹老师坚决婉拒了，只好改变原先的动作，将其小心翼翼地扶下车。
就在众人下车的时候，突然上来了四五个当地人模样的汉子，为首的一个四十来岁面目黧黑的大汉上前就一把抱住了尹子涵。我们都吓了一跳，以为遭遇劫匪了。却不想那汉子竟然亲热地用一口不甚标准的普通话说开了：“哎呀！小尹，真的是你来了啊！……哎呀！欢迎欢迎！太好了啊！可把你们给盼来了啊！”
“你好！孙站长……”尹子涵任凭他热情地拥抱、握手，微笑着向他问好。
“哎呀！”孙站长上上下下打量着尹子涵，久久握着他的手都不肯放下：“我说小尹啊！多日不见，你可是越发清减了。要保重啊！像你这样的人才不可多得，保重好身体可是你的责任啊。……当初，所长说派你过来亲自指导咱们站的学员，嘿！我还以为所长在开国际玩笑呢！哎呀！没想到啊！还真的把你给盼来了。这下，咱们的学生可有福了。”孙站长激动地说了一大通，终于想起身后还站着一大帮人。于是又热热闹闹地介绍开了。原来那四个汉子并不是村民，而是他们这个野外站点的学生。而更出乎意外的是，原来钱老竟是孙站长当年读研究生时的导师，师生之间的情谊自然就不用说了。
见到有如此壮大的接应队伍，刚刚凝结在大伙儿心头的阴霾，渐渐散开了。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西部， 爱与沉沦(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