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尘埃》宴已残

19、瞬间迷失（下）

　　“呵！其实我的担忧应该实属多余吧！我是说——像你这么优秀的人，一定早就有了自己心仪的对象了吧！”我突然想起此行的目的，连忙抓住这一契机适时向他提问，“有人说，每个人心目中都有自己的天使，我很好奇，你心目中的他（她）会是个怎样的人？”
　　问题就这么抛了出去，合适不合适，都已经容不得再考虑。我索性坐直了身体坦然地正视他，酒精的作用显然已经过去，如今我的头脑恢复了明晰。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他的黑色眼眸闪动着迷离的光彩，迎上了我的目光。此际，夜幕已悄悄降临，病房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小灯。屋子里出奇地宁静，连墙上挂钟秒针的“滴答”声都清晰可闻。
　　“嗯！她——”他久久地望着我，眼里的神采变幻不定。终于，他缓缓地开口，嘴角微微上扬，脸上洋溢着甜蜜，“不是我的天使。她是我生命里的女巫！很久很久以前，她就在我的身上下了一道生命的魔咒。我终生都会被这道咒语所束缚，直至地老天荒……”
　　“生命的魔咒”？好耳熟啊！对了，他博客的名字好像就叫做“生命的魔咒”。“女巫”？那么说来，他爱的应该是个女人？他不是gay吗？也许他就是那种所谓的双性恋者吧！呵！原来他早已有了心上人。原来，刚才和他接吻时，他眼神里的痛苦挣扎和爱意，全部都是我的错觉而已。也许，我只是做了一次别人的替代品；也许那一刻他和我一样只因为寂寞无助而意乱情迷……我居然还自作多情地提醒他不要误会……多么可笑啊！
　　“呵！这么神奇啊！……我想，她一定是个完美而迷人的女人。”我试探着问，并刻意强调了“女人”二字。我等待着他的回答，静静地注视着他表情的细微变化。
　　“她——”他看着我，眼神悠远，面带安逸，仿似沉浸在回忆里，然后他笑了，“不！她不完美……表面上看，她甚至有些冷漠，有些偏执，还有点儿自以为是……不过，对于我而言，她的确很迷人。因为，骨子里，她是那样的善良和单纯……”
　　“哈！被你这么一说，还真想什么时候能见一见她。”我寻思，如果他们已经在一起生活，这么长时间，我都没有见到她，甚至没有听到有她的存在，似乎有些不可思议。那么是什么原因使他俩没有在一起呢?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又试探着问，“你们——应该已经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吧！”
　　“……”片刻的静默之后，他的眼眸有些黯然下去了，垂下长长的睫毛，他淡淡地说，“我从来不曾奢求，有一天我们能在一起。我们仅仅是被命运驱使的孩子……相爱不如分离……”可能是灯光的缘故，他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眼眶微微有些发红……然后，他又抬起眼，嘴角漾起淡淡的笑意：“有时候，爱会成为一种负担，不是么？”
　　“你的话好深奥，真令人费解啊！”我如实说，那些话似乎暗藏玄机，可又难以理解。
　　他默默地注视着我，没有做进一步解释的打算。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我对他的脾气多少有了些了解。他不愿意或不想回答的问题，往往是用这样的沉默来代替。所以，我适时地止住了话题，不让自己尴尬。
　　走出灯火通明的住院大楼，才发现天已经全黑了。从这里到医院大门口必须经过一条两旁种植着樱树，顶上缠绕着葡萄藤的白色雕花回廊。白天，常常有家属陪同着病人在此散步或歇息，人来人往，尚属热闹。没想到，到了夜晚，这里竟是寂静漆黑一片。廊柱上本来饰有紫色和绿色的小彩灯，不知道何故此刻都没有点亮。月色暗淡，天空幽玄，周围空寂无人，深秋肃杀的寒气袭过，草丛里传来“簌簌”的莫名响声。我不禁打了个寒战，站在回廊前，犹豫着怎么才能克服心理障碍，大着胆子穿行过去。
　　七岁那年的暑假里，父亲约了几个朋友，带上我一起去乡间钓鱼狩猎。同行的一个叔叔牵了一条西班牙加纳利犬来，那狗一身黄褐色的毛，身躯巨大，下巴上长着层层叠叠的纹路，脖子上系着金属环扣，一双眼睛露着阴森的光芒。一天夜里，我执意要跟着大人们一起去河边钓鱼，父亲拗不过我，只好答应带上我一起去。同样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连星星都黯然隐退，稻田里河岸边野猫凄厉的哭泣着，青蛙单调的鸣叫着，还有夏夜那烦人的嗡嗡蚊阵，一切都显得令人不安。我看了一会儿大人们枯燥乏味的游戏，悄悄地离去。朝着远处山峦走去，希翼着有更好玩的事等着我去探寻。渐渐地，我远离了大部队，迷失在了空旷的山野间。漆黑的夜，漆黑的空间，诡异的风，诡异的声响……恐惧感逐渐由心底升腾起来。我慌了神，睁大惊恐的眼睛，环视着四周。一时间所有的恐怖故事都显现在脑海，我开始高声哭泣……突然间，黑暗中一个硕大的黑影出现在我眼前，只一瞬间就向我扑了过来，触到一双闪着绿光的眼睛，我尖叫着倒了下去，失去了知觉……待我醒来，已是第二天下午。原来，当父亲发现我丢失时，立即召集大伙儿一起四处找寻。而那位叔叔则带着那条加纳利犬来搜索我的踪迹。当狗终于找到我时，兴奋地向我扑了过来。但那天夜里发生的可怕一幕，却再也无法从我心头抹去。我做了将近一年的噩梦，每一次梦里都是当时的场景重现。从此，我害怕黑暗，就算是晚上睡觉，我也一定要在房间里点上一盏小灯。我不敢独自走夜路，生怕有什么东西会突然从某处奔出来，扑向我。我不敢独自呆在黑暗的空间里，否则我会心跳加速，浑身战栗，甚至失声哭泣。我还特别怕狗，只要是看到路上有人牵着狗在走，我便会远远地避开，甚至绕道而行。
　　我久久地站在原地，背后是逐渐熄灭了灯光的住院大楼，前方是漆黑的长廊，我始终没有勇气迈步向前，却也不敢转身而退。站在那里，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逐渐加速的心跳，双手的手心已冷汗森森。我怕不久后我就要哭出声来。我在心里不断地对自己说：“冷艳，冷艳，你一直自以为强悍，自恃有异于常人的冷静和理智。可你始终克服不了这小小的心理障碍，这样的你能干什么大事？”然而这一刻，我终究是软弱的，我的心跳越来越快，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量，双脚打着颤。我的眼睛已经润湿，嗓子干涩，真想大哭一场。
　　正在这时，忽听得身后有细微的声响传来。“谁！是谁！”我转身，惊恐地瞪视着前方。朦胧中，感觉有个细高的白色身影缓缓向我靠近……
　　“别怕……是我！”声音清透，却夹杂着沉重的呼吸声。那影子慢慢近了……天！竟是尹子涵！只见他在宽大的病号服外面披了一件浅色的中长大衣，一手按着胸口，喘息着，步履不稳地朝我走来。
　　“子涵？！”我惊诧在那里片刻，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是很快我反应过来了，赶忙上去扶他，“你是怎么下来的？”想到病室到电梯之间那段长长的走廊，我更为震惊了。要想走完这样长的一段距离，对于尚在病中，没怎么进食的他。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不放心……怕你……一个人不安全……”扶住他微微发颤的身子，我才切实感觉到他的虚弱。他呼吸急促，身子打晃，仿佛随时会跌倒。他说话很吃力，上气不接下气的，“所以……下来看看……”
　　“可是……”抓住他的一条胳膊搭在肩头，让他能靠着我，另一只手则撑在他的腰上，分担一些力量，“你怎么可能走那么长的路？”
　　“嗯……可是……我……做到了！”黑暗中也能感觉到他的笑意。虽然喘得很辛苦，虽然连说话的力气都快丧失了，可他居然在笑。
　　“先到哪儿，坐一会儿吧！”我提议去长廊两侧的长椅上坐坐，让他好缓一口气。他点头同意，我于是扶着他，艰难地走向长廊。此刻，我不再有丝毫害怕的感觉，即使同样是面对黑暗，只要不是一个人，我都不会有恐惧感。心里虽说感到庆幸，嘴里却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无用。我半带着埋怨的语气说，“你也真是的，走那么慢，要是我已经走远了，你岂不是白费力气？”
　　“……我就猜你没走远！” 他的呼吸声已渐趋平和。坐在我身边，清亮的眸子在黑夜中闪光。我们靠得很近，晚风拂起我的长发，吹到了他的面颊上和发丝间。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太晚了，我还是送你到门口打辆的吧！”
　　“这里离门口还有一段路呢！你吃得消吗？再说，你还得自己走回病房去。万一在路上摔倒了怎么办？”我说。
　　“没事，我已经好多了。”他略略还有些喘，但语气却是不容商量的，“我必须看到你上车才能放心。……现在——我们走吧！”
　　其实，我内心也是强烈希望有人在身边陪着我一起走完这段黑暗路程的。白天被打劫的阴影还留在心底，本身的心理障碍更是无法战胜的客观存在。虽然明知道，他很辛苦，虽然也担心他出状况。但私心还是战胜了良知。我竟然没有再反驳。任由他步履艰难地陪着我在混黑的长廊里前行。
　　我们没有再说话，但我的内心却是安宁的。想到漫长的人生路上，若是也能有人这样的陪伴着我，彳亍而行，我就不会害怕和哭泣了。
　　尽管我们一路走走停停，尽管我一直很卖力地扶着他，尽管他掩饰得很好……我还是能感觉到，他越来越支持不住了。他的胸口起伏得更厉害了，身子轻轻摇晃着，脚步虚浮，一只被我握着的手更是冰冷刺骨。
　　“你……怎么样？很累吧！” 呵！真是明知故问。我鄙视一下自己。
　　“……还行……”他低低地说了声，不肯承认自己的虚弱。但还是无奈地被自己的声音所出卖。
　　“哎！你这样子，我都担心，等一会儿还没到大门口，又得送你回病房了。”我说。
　　“哪有……那么严重啊！”他弱弱地说，“……只是……很久没走这么长的路，……缺乏锻炼……而已……”
　　“可你今天要出啥状况，冯嘉能放过我吗？”我不是不担心的。
　　“放心吧！”他语带调侃地说，“……首先……我保证……不出状况……其次……这是我……自主……自觉……自愿……的行为，和你没有……关系！”
　　“呵！有心情说笑，看来情况没我想象的糟糕嘛！”我故作轻松地说。
　　他没有接话，只是对着我无力地笑笑。
　　终于走到医院大门口了，幸运的是，一辆亮着顶灯的出租车正好载了人停在门口等着客人下车。
　　“快……上车吧！路上……小心点！”他气喘吁吁地催促着我上车。
　　“那你，真的确定自己能走回去吗？要不你打个电话让阿姨下来接你吧！”
　　我想到冯嘉给尹子涵请来的那个彪悍的护工——一个膀大腰粗，天生大嗓门的中年女人。据说这位阿姨干活勤快，手脚麻利，经验丰富，唯一不足就是天生能吃能睡，晚饭过后就容易犯困，并且不惊醒。听冯嘉说过一个关于她和尹子涵之间的笑话，就是尹子涵病情还比较严重那会儿，整夜的输液，冯嘉让阿姨搬了张躺椅放在病床边，允许她边看着点滴，边小睡一会儿。可有一天半夜，护士室里的呼叫器响了，大伙儿循着显示，急匆匆来到病房，却见那个阿姨摊脚摊手地躺在地，并还在呼呼大睡，一张躺椅歪倒在了一边。原来是尹子涵被阿姨倒地的响声惊醒，以为阿姨摔伤了，急忙按铃找护士过来救助。大家见阿姨安然无恙，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觉得好笑。哪有危重病人帮护工按呼叫器救命的怪事啊！
　　“哎！现在找护工真不是一般的难啊！这位的小缺点算是还能忍得……所以也就一直没换。”冯嘉无奈地摇头叹气。
　　所以当我向尹子涵提出让阿姨来接他的提议时，他立马摇头：“算了吧！……她……最恨别人……扰她清梦了……会抓狂的……”
　　“那……怎么办啊！”我还是不放心。
　　“我说，两位！到底上不上车啊！”的哥等在那里，不耐烦地发话了。
　　“你快……上车吧！”他极力表现出轻松的样子，轻轻催促我上车。
　　我无奈，只好说，“你等会儿到病房后，打个电话给我……”
　　“嗯！……放心吧！”他轻拍我的肩头，请我安心。我无奈地上了车。
　　“嘿！那是你男朋友吧！” 车子慢慢驶出，的哥突然说，“对你挺不错的，到现在还没走。”
　　我一回头，远远地看到，昏黄的路灯下，他依然孑然站立在深秋的风里，久久没有离去……心里有了缓缓的痒痒的东西，鼻子却有些酸涩，那一刻，真的是感动了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