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尘埃》宴已残

20、那一场温柔邂逅（上）

　　白色的天空，白色的道路，白色的树木，白色的雪……白色，白色，全世界都是迷茫而绝望的白色……我独自穿了猩红的丝质长裙，在一片没有尽头的白色世界里找寻出路。我走了很久，疲惫而恐慌，可无论如何也走不出这片荒凉的白色。我耗尽了心力，颓然倒地，坐靠在一截斑驳的槐树桩上。一阵诡异的铃铛声由远处响起，我诧异地抬起头，隐隐约约望见，前方有一个黑色的身影在移动。我惶惑着站起身，眼睛紧盯住那身影，生怕一眨眼那影子就此消失而去。我竭尽全力，疾步赶了上去，我甚至忍不住高声叫喊，“等一等！别丢下我一个人……”然后，那身影停了下来，我看到一个穿黑色束腰长大衣的女人的背影，身材高挑、苗条，一头齐腰的秀发柔顺而富有光泽。
　　“ECHO！”瞧那背影不容置疑，不就是ECHO么？我毫无警觉地失声叫道。
　　她，慢慢地转过身来——年轻而美丽的面庞，恬静而温暖的笑容。不！那不是ECHO，那是我早逝的母亲……
　　“你走得太远了，孩子！”她微笑着注视着我，眼睛里却流露出深深的担忧，“有时候，真相会让人痛不欲生的！”
　　“可是……我头脑里有太多的疑问，如果不弄清楚这些问题，我无法安心生活。”我急切地对她说。内心深处隐隐告诫自己，她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但我还是急切地渴望与她交流。
　　“放下一切，去过一种简单的生活，你才会真正获得幸福。”她怜惜地看着我，幽幽地说。然后，又一阵铃铛声响起，她的眼里分明写着不舍与留恋，她缓缓地向我伸出了手，但很快又颓然地放下。她转过身去，迅速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天地之间。
　　“……妈妈！”我急急地伸出手去，想要抓住那虚幻的瞬间，我喊出了二十年都没有再喊过的称呼，“妈妈！别抛下我，帮帮我好吗？”
　　没有人回答我，整个世界充斥着我急切的声音，我被自己的声音震醒，呼吸急促，满头大汗地睁开了眼睛——果然真的只是一场荒诞的梦而已。这还是我在成年后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梦到母亲，而她在梦里的样子竟然比任何一次回忆里的都显得清晰。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莎拉.布莱曼那富有穿透力的嗓音骤然响起，空灵美妙的音乐在房间里弥漫开去……我伸手拿过床头的手机，看一眼时间，上午十点四十分，电话则是廖钧打过来的。
　　“怎么样？心情好些了吗？小艳。”他的声音显得遥远而陌生，只一个月不见，竟然感觉足有一个世纪没有联络。
　　“嗯！我想……我还需要些时间。”我回答说，语气里有掩不住的愧疚。调查没什么进展，我想我根本无心开始新的生活。
　　“昨晚哪儿去了？我打过这里的电话，珍姐说你下午出去了一直没回来。打你手机又关机……而且有很多次了，打你手机总是不接。你不会是在和我玩失踪吧！”他声音里的担忧已经很明显了，虽然他掌握了很好的分寸感。
　　“嗯……怎么可能！”我当然不可能告诉他自己目前所从事的危险事情。我也不能让他知道，我换身份的同时也换了手机，只有在家的时候，原先那个手机才会呈开机状态。“你也知道，我一向习惯于独来独往，不喜欢交代和解释……请容许我保留这一怪癖，当然，我会尽快调整好自己的。”我能跟他说什么呢？无非是一些推托之词。
　　“但无论如何也要保持联系，知道吗？现在的你，不再是以前的你了。要知道，你有责任保证自己的安全。”他的口气开始变得强硬，“小艳！我完全能理解你的痛苦。但是，你必须慢慢走出过去……实话告诉你吧！自从冷总出事后，冷氏的股票一直处于下跌趋势，虽然，我极力控制全局，但公司里还是人心惶惶。冷氏需要你尽快出来主持大局。……当然，我知道，一下子让你担当起重任，很困难。所以，我当初答应给你两个月调整期。但我不希望，你永远沉迷在过往的苦恼中。”
　　“……”听了廖钧的话，我无言以对。的确，当初我曾经信誓旦旦，决心对所有的人负责。可是现在，真的要我去承担什么的时候，我的心却凌乱不堪。我开始怀疑我是否有这个能力。
　　“今晚戚氏地产有一个十周年庆典慈善舞会，我希望你能够出席。我觉得在你以冷氏继承人身份正式被隆重推出之前，应该先有一些热身……”他似乎还想解释些什么，但很快被我打断：“好的，今晚几点？”没有犹豫，因为我没得选择。
　　“下午四点，我过来接你。”他的意外，他的惊喜，统统通过话筒传了过来，“不用紧张，服装和首饰我会带过来，届时你有两个小时准备时间。”

　　挂掉电话，我静静地靠在床头，呆坐了好一会儿。我想起昨晚回到家已近临晨，细心的珍姐为我准备了丰盛的夜宵，我却无心去碰。我将手机握在手里，在房间里来回地踱着步，心焦地等待尹子涵的电话。回想起当时他虚弱得随时可能晕倒的样子，我就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他目前的状况。可是，距离我离开他已过去四十分钟了，仍然没有他的消息。四十分钟，应该早就能够走回病房了吧！他答应过我回到病房给我打电话的，难道是出了什么事？我开始担心，忍不住想去拨他的手机。就在这时，我的手机亮了，传来一阵清脆的叮咚声。那是我设置的短信提示音。我连忙打开新短信，果然是尹子涵发过来的：“到家了吧！”短短四个字，却让我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我已安全到家。你怎么样？回病房了吗？身体还好吧！”没有丝毫犹豫，一连串的问题就这么发了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来，依旧是短小精炼的几个字，“我很好，已回病房睡下。”
　　“哦，那我就放心了。好好休息！88”
　　发完这条短信，我才安心地去洗了个热水澡，然后钻进了温暖柔软的被窝。大概是夜晚受了惊吓，我睡得不怎么安稳，才会做那样怪异的梦吧！所谓梦境是人潜意识的反应。也许在我的内心深处已经厌倦了这样的追踪调查，我渴望过一种平静安逸的生活。
　　“放下一切，去过一种简单的生活，你才会真正获得幸福。”我耳边久久地回荡着母亲在梦境里对我说的那句话。放下一切？我可以吗？真的可以吗？

　　一整天我都无所事事，精神处在一种患得患失的状态中。连珍姐做得美味都食之无味。午后，我又在恍惚中睡去，这一次倒是无梦，睡得也比较踏实。到了下午两点左右，总算恢复过来。梳洗了一下，穿着睡衣，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做，懒懒地坐到客厅沙发里，边看电视，边等待廖钧的到来。电视里播放着一出不甚有趣的闹剧，我惊讶于编剧的幼稚和拙劣，但居然还是一集一集地往下看着。有时候，无聊也是一种享受吧！
　　廖钧四点准时现身，藏青色羊绒大衣，里面是全套黑色ARMANI正装西服。不得不承认，廖钧依然是很好看的男人。他是少数能够把ARMANI独特的优雅华贵气质准确地传达出来的男人之一。
　　“哈！状态还不错啊！”瞥见电视里叽里呱啦的胡闹，再看看我一身休闲地倒卧在沙发里，边吃着很垃圾的零食，边傻笑。廖钧惊诧了一会子，然后很快地，他乐了，“感觉以前的小艳又回来了。”
　　“老了，回不去喽！”我叹息着，从沙发上下来，跑去拆他带来的浅紫色大礼盒。精致盒子里是一件VERSACE的银色露背晚礼服：简洁却不失细节点缀的设计显得优雅大方。纯手工的钻饰肩带彰显着奢华和矜贵，修长飘逸的流苏围巾充满了浪漫气息。
　　“哇！好漂亮。”我不由得发出赞叹，“看来，你的眼光还是那么让我放心。”
　　“呵呵！”廖钧笑，“是你一向不怎么挑剔。”
　　我再打开另一个小盒子，那里躺着一双银色镭射星光古典细跟鞋，与那件礼服简直是完美绝配。
　　“去吧！你有将近两个小时时间，我在这里等你。”廖钧脱掉外套坐到沙发上，举着珍姐刚刚奉上的一杯绿茶，微微地呷上一口，作出一副享受的样子，示意我不用急。
　　我抱着盒子上了楼，快速地换好衣服，化好妆，将一头长发轻轻绾起，用一只银色的羽毛形发卡固定住。站在更衣室的大落地镜前，注视着镜中人。修长的身姿，白皙的肌肤，清冽的眸子……今晚，我是冷铭洋的女儿，冷氏的唯一继承人。

　　当我曳着长长的裙摆，款步下楼时。廖钧一边望着我，一边缓缓从沙发上站起身。他的眼睛已经被赞赏和惊艳所占据，“太美了！”他赞叹着，上前握住我的手，情不自禁地低头吻了一吻我的手背，“小艳，你真的长大了。”然后，从西服口袋里取出一个粉色丝绒小盒子，打开盒子，里面竟是一副闪亮精致的钻石吊坠耳环。
　　“虽然，我觉得你本身的气质是不需要任何饰物的，但是，我知道你有很强烈的耳环情结。所以，特地为你准备了这个。”廖钧说着，轻巧地为我戴好了耳环。
　　的确，我有近乎病态的耳环情结。没有来由地喜欢这一形式的饰物，从中学开始就以收集各种不同式样、质地的耳环为乐。学习戏剧后，我更懂得了如何用不同的设计和色彩的耳饰去搭配服装和装点心绪。至今，我已经收藏了世界各地，不同时代，不同款式和材质的耳环近两千副。
　　廖钧还是很了解我的，他为我选择的耳环，无论是其高贵的材质，典雅的设计还是精致的工艺，都完美得让人叹服。

　　“不用紧张，那些商界人物大多与你的父亲相熟。等会儿，我会替你一一介绍的。他们大多都知道你，有些在你小的时候可能还见过面。”坐上廖钧的那辆银色BMW，我靠坐在副驾座上发呆。廖钧则边开车，边给我打着预防针。告诉我在那样的场合，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宜说。也不管我是否听进去，他一路上就这么念叨着。
　　车子经过市中心的闹市区，天色已经有些暗沉。我把头转向窗外，望向街边鳞次栉比的店铺和路上熙熙攘攘的行人。隔着玻璃开世界，少了一分喧嚣，多了一分清醒……突然，在行色匆匆的人群里，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黑色修身长大衣，黑色长发，神秘的刘海，白得耀眼的肌肤……ECHO！？
　　我全身绷紧，牢牢地盯住她。甚至当车子飞速从她身边驶过，我依然转过身，一直一直看着她，直到她消失在我的视野里……那一刻，她就站在深秋清冷的街头，一家著名的五星级酒店豪华的大门口。她实在太亮眼了，站在那里吸引了周围路人的频频回头。但她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漠然地站立着……一个高大的穿米色英伦式样风衣的陌生男人从酒店里走出来，来到她面前。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男人低头对她说了些什么，然后转身离开。ECHO上前拉住他，似乎还要和他说什么，他却执意要进去。两人就这样在街上拉扯着……然后，淡出了我的视线。
　　一切像过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又过了一遍，我惊异于ECHO的举动。印象中，ECHO是个冷漠清高到了极致的女人。很少看到她有什么情绪的流露。甚至面对自己的哥哥都冷酷得近乎残忍。而刚才，那一刻，她居然是带着一种可怜的乞求的姿态面对那个陌生男人。多么不可思议啊！
　　“怎么了？在想什么呢？”廖钧顺着我的视线，向车窗外探了探头，对于我的失神有所察觉。
　　“没什么。好像看到一个熟人，但又不是太确定。”
　　“哦！以前中学的同学吗？你向来与人疏离，回来后，应该没有和过去的同学联系过吧！”
　　“呵！你不如说我向来为人冷淡，没什么朋友。中学同学大多被我遗忘干净了。”
　　“何必如此贬低自己呢？小艳！”廖钧看一眼我，眼里有些担忧，“我了解你，你向来都是外冷内热的。你的内心有一把火，只是需要有一颗小小的火种，把它点燃。点燃后，我不敢设想，那火焰会如何壮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