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尘埃》宴已残

17、瞬间迷失（上）

　　陈老先生的医术果然了得，经过他的精心医治，尹子涵虽然仍需要挂营养点滴，但至少每天能喝下一点东西了。他坚持练习走路，企图恢复到生病前的状态，任何人都能感觉出他想回到工作中去的急切心情。
　　“欲速则不达！”这是冯嘉最近常说的话，边说还边摇头叹气。
　　“小涵那，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慢慢来，急不得！”冯嘉母亲拖着长长的调子，耐心地劝慰着。
　　“子涵，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身体总比工作要紧吧！”受冯母之托，有时候我也会适时地劝上几句。
　　对于诸如此类的规劝，尹子涵一概奉行“虚心接受，坚决不听”的策略。就如冯嘉说的，尹子涵骨子里是执拗的，一旦认定的事，他就会义无反顾地去做，任谁也劝阻不了。

　　冯嘉送陈老先生回去的那个下午，我临时决定再去医院探望尹子涵。那时候天气很好，阳光普照，我没有开车，信步走在通往医院的小道上。边走我边在心里打着腹稿，想先从尹子涵心目中理想的爱人这一问题入手，从他的回答中寻找有关他真实性向的蛛丝马迹……
　　“小姐！”突然，从巷子的拐角处，转出来一个陌生的女人，挡住了我的去路。她披头散发，脸上满是油污，身上的苏格兰格子呢围毯又破又旧，几乎辨认不出它本来的色泽。
　　“……”我惊愕地看着她，不知道她有什么企图。
　　“请我喝杯咖啡，可以吗？”她浑身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腐臭味儿。一双黯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言语里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对不起！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不知道这个神经兮兮的女人到底想干什么，就算是乞丐，一般也是向人索取钱财或者食物，从没听说有向人乞讨咖啡的，还讨得那样理直气壮。
　　“有太阳的日子，我总是喜欢去湖边的玻璃房喝咖啡，就是七十块一杯的那种……”她幽幽地说着，眼睛里竟然满怀着憧憬。我知道她说的那家咖啡馆，那的确是个不错的去处。但是和这样一个又脏又古怪的陌生女人去喝咖啡，简直是疯了。于是，我说：“抱歉！我还有急事等着去处理。我恐怕没空请你——喝咖啡！”说着，我绕过她，准备往前迈步。
　　“小姐！”她伸臂拦住我，日光下晦暗的瞳孔收缩着，脸上的表情有些怪异，“以前我跟你一样，衣着光鲜，装扮入时，总是出入高档的酒店餐厅……可是现在，我的男人抛下我已经有一年了，我没有工作也没有收入。你也看到了，我过得是什么日子……我想喝一杯咖啡，心情可能会好一点。就一杯七十块钱的那种……”
　　“……你是要我给你七十块钱吗？”我直截了当地问她，打开了手提包。兜那么大一圈，无非是要钱而已，现在的乞丐也学表演么？
　　“是的！就七十块，你会有好运的。”她的眼里有了期待，饥渴地盯着我的包。
　　我看着她，七十块钱施舍一个乞丐的确有些多余，但七十块钱对于我来说算不上什么，我不想同她纠缠，我只求早点脱身。
　　于是我快速从包里取出皮夹，准备掏钱给她。而她却比我更快，伸过一只黑乎乎油腻腻的手，一把抢过皮夹，转身拔腿就跑，飞一般地消失在了小巷的尽头。
　　由于一切发生得太过迅速，我甚至来不及喊出声，女人已经不见了。一切仿佛是一场不真切的梦，转瞬即逝。我极力回忆着钱包里的物件：一张□□，一张记者证，几千块钱……确定没有暴露自己真实身份的证件和卡类丢失后，我略略松了一口气。
　　我步履散乱地继续着我的行程，心烦意乱到了极点。平生第一次遇见劫匪，还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而且是在毫无预兆和防备的情形下。我开始后怕，如果她要的不是我的钱，而是命……心开始怦怦直跳，两手不自觉地紧握着，手心里全是冷汗……这世界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疯狂？我胸中像是压了铅块，脚步沉重，呼吸不畅。
　　正好经过一家名叫“Crazy”的酒吧，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推门进入……
　　也许是下午，酒吧里没有音乐，也没有客人。三四个服务生打扮的男生聚在一起正打着牌，见我进去，都用奇怪的目光望着我。
　　“小姐！请问你要什么？”一个瘦高个子的男生首先站起身来，有生意不做才叫傻呢。
　　“你是调酒师吗？”我不去理会异样的眼光，径直坐到吧台上去。
　　“是的，小姐！”他示意同伴去放音乐和调灯光，然后递给我酒单。
　　“哈！孤寂旅程！这名字我喜欢！”我指着单子对他说，“试试看吧！”
　　“这个……很容易醉的！”他好心提心我。
　　“太低估本小姐的酒量了吧！”我望着他，几乎是恶狠狠地说。他不敢再说什么，转身取过酒杯和酒瓶，开始调制起来。
　　“黄色代表沙漠，绿色是茫茫草原，白色是平地……”一杯闪着晶莹光泽的鸡尾酒摆到了我的面前，他殷勤地向我介绍着，“人在旅途，我们总是独自品尝其间的寂寞和辛酸……”
　　我不去听他的啰嗦，一口把它喝得干净，“嗯！味道不错。再来五杯!”
　　男生没有再说什么，大概是看多了此类客人。他按照我的要求，调制着。我则一口一杯地喝着。直到微微有了些许醉意。但是，奇怪的是，我胸中的压抑没有丝毫减弱。酒精竟然对我不起作用，我欲哭无泪……
　　但我还是醉了，奇怪的是居然还醉得那么理智。

　　出了酒吧，已是黄昏时分，落日熔金，正是大地最美的时刻。我徘徊犹豫着，要不要再前往医院，但瞥见前方不远处已能望到的第一医院综合大楼的一角。我还是按原定计划向那个方向走去……
　　我在长长的过道上碰到了ECHO。她真美，修长高挑的身材，白皙的肌肤，完美的带着异国味的五官，幽长的黑发……我突然在这一刻才发现，她和尹子涵长得非常像¬——真是一对漂亮出众的兄妹……
　　就在我们擦肩而过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眼里的复杂情愫，她照例面无表情，但黑亮的眸子里却潜藏着可怕的内容。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清。

　　忘了敲门，我就推门进入了尹子涵的病房……
　　病房里洋溢着天籁般的音乐，我记得那是班德瑞的《迷雾森林》。夕阳透过大面积的窗玻璃照射进来，大半个房间被染得通透。霞光里，尹子涵独自静静地斜靠在病床上低着头闭目养神，留给我一个动人的侧面。那忽闪着的长长的睫毛，那纤秀高挺贵族气的鼻梁，那轮廓清晰完美的嘴唇……就像是一幅上帝精心勾画的杰出画作，让人不得不屏息凝神顶礼膜拜。
　　我缓缓地迈步走过去……突然，我注意到床头柜上多了一大捧金黄的花束，那样大的花束很少见，几乎把整个床头柜都给淹没了。那金灿灿的光华更是照得人炫目，那样亮的色泽很难不引起别人的注目……等一等！等一等！这是什么花来着？好熟悉……天！这是一大束金黄的菊花——就是那种清明节扫墓时献给故人的菊花。拿菊花来送给生病的人，还会是什么别的意思吗？
　　ECHO！我的脑海里立即闪现出刚刚在走道上遇见ECHO时的场景。天！为什么一个妹妹要用这样的方式诅咒自己的哥哥呢？我摇摇头，这么复杂的问题，搅得我头痛。我暂时不想去想任何复杂的问题。
　　“小娜？！”很快，尹子涵感觉到了我的存在，转过脸居然朝我露出了一个迷人的微笑，伸手关掉了床头袖珍CD音响的按键。但背光里再看到他，却发现他此刻的脸色苍白得有些怕人，笑容也是那样的虚幻。
　　“怎么了？愣在那里做什么？过来坐吧！”他见我一直站在那里不动，就伸手招呼我过去。然后，可能是我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那花束吧！他便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上微微有些不自然。
　　“她怎么可以这样？！”我说，发自内心地说。这种做法实在太过分了。
　　“……ECHO还是个孩子，她才只有二十岁……”他无奈地替妹妹解释着，语言却显得有些苍白无力，他的眼底升腾着不易察觉的痛苦，但更多的是了解和隐忍。
　　“可她已经——二十岁，她不再是——孩子！她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事来伤害自己在世上爱着她的唯一的亲人？”我激动起来，不知道是不是酒精发挥了作用。我走过去一把抱起花束，往露台上走，打开玻璃窗，没有丝毫迟疑，把一大捧花束就这么扔了下去。下面是一个绿草坪，每天都有人打扫，我不觉得这是不讲卫生，我只要这花束远离这个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