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尘埃》宴已残

16、暗流涌动

　　数日后，我去音乐书店和李韵碰了头，我们一起分析了当前的形势。李韵啜一口咖啡，慢悠悠地说道：“看来，真是机缘巧合，你挽救了尹子涵的生命，也就成功获得了尹子涵和他朋友的信任。这对你接近他进而调查他，真是太有帮助了。”
　　“可是，关于我父亲的一切，我依然没有一点进展。最初我多少把尹子涵想象成或神秘冷酷，或放荡妖冶的同性恋者。可是和他接触后，我看到的，却仅仅是一个执着的科学家，一个有良知的医生，一个尽责的兄长和慈爱的父亲……可能，他还是个不怎么听话的病人。我甚至怀疑起我们现在的调查是否有意义。”我坐在她对面，面前是一杯未曾动过的卡布基诺，我当然无心饮用，我只想把自己的感受如实告诉她。
　　“呵呵！你真是一个单纯的小姑娘啊！”李韵拿深棕色的眼珠紧盯着我，嘴角牵动，露出浅笑，“没有人会在自己的额头贴上‘我是gay’或者‘我是罪犯’的标签。越是表面坦荡，就越可能潜藏着危险。……我请私家侦探拍到的那些照片可是千真万确，货真价实的。所以，不要被一些假象所迷惑，保持清醒的头脑，继续接近尹子涵，除此之外，你别无选择！……相信我，我有预感，事情很快会有转机的。”

　　从音乐书店出来，我就匆匆直奔医院——我承认我有些不耐烦了，我迫不及待地要去监视尹子涵的一举一动，不放过任何细节，我要旁敲侧击洞察分毫，我要尽快揭晓谜底……
　　来到医院住院大楼的电梯口等候电梯，我依然不在状态中，心猿意马，反应迟钝。直到电梯下到第二层了，我才想到该去按按钮。
　　可没等我的手指触到按钮。一阵香风拂过，一根白皙修长的手指已经先我一步，按下了那个按钮。我不经意地回头瞥了一眼。然后，我有片刻的诧异——黑色CHANEL长风衣，白色LV斜肩大挎包，黑色DIOR墨镜，黑色齐腰秀发……我在心里惊叫着：天！ECHO！
　　ECHO看了我一眼，带着墨镜的脸波澜不惊，她显然没认出我。这时，电梯门开了，一个穿黑西装保镖模样的男子从电梯里出来，弓着腰，一手撑住电梯门，一手朝着ECHO做出请进的动作，等ECHO和我都进入后，他才放下手，回到电梯里，两腿分开，双手交叠地垂下，笔直地站立在我们身后。
　　“他怎么样了？”ECHO笔直地注视着前方，冷冷地发问。
　　“正发脾气呢！”男子将头略略朝前探着，小心翼翼地低声对ECHO说。
　　“呵！”ECHO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活该！”转而语调稍稍缓和，继续问道：“说说他目前的情况吧！”
　　“还算是幸运的，车祸发生的时候，明哥坐在后排左侧，算是受伤最轻的。右手脱臼，已经接好；左边大腿骨折，已经上了石膏……其他都是些皮外伤。医生都说没什么大碍。”
　　“嗯！司机和那妞怎么样？”ECHO问。
　　“司机还剩着一口气，在重症室。那妞就没那么幸运了，昨晚上送过来没多久，就抢救无效，过去了……”
　　ECHO没再说什么，嘴角却浮现出一丝似有若无的冷笑。此刻他们要去楼层到了，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走进病房，一眼看到沙发对面铺着地毯的空地上，冯嘉一双有力的大手撑在尹子涵单薄的胁下，半扶半抱着他的整个身体。尹子涵一身宽大的浅蓝色病号服，脚上踏着柔软的毛绒拖鞋，双手扶墙，正费力地朝前迈步。他仍旧苍白瘦弱得无以复加，只颤巍巍地在冯嘉的协助下走了几步路，已是身子打晃，额头冒汗，呼吸急促。整个人弱柳扶风，仿佛随时会晕倒在冯嘉的怀里。
　　“哟，小娜来了！”见我进来，两人齐齐回过头，冯嘉热情地同我打招呼，不忘趁机调侃一下尹子涵，“你先坐哈！我陪这家伙锻炼一会儿就好。……这人就这样，好不容易灌下点粥，就迫不及待要疯狂消耗卡路里了。”
　　尹子涵朝我虚弱地微笑了一下，好脾气地听着冯嘉的挖苦，什么也没说，继续练习。
　　“很好……慢点……小心”冯嘉一边协助尹子涵练习行走，一边轻声提示着。
　　“行了，我看今天咱就练到这里吧！”见尹子涵有些气喘脱力，冯嘉劝慰道，“欲速则不达，别太伤神了啊！”
　　“……没事儿！”尹子涵“呼呼”地喘着气，举起一只衣袖擦去顺着额角流下来的汗水，说道：“……歇一会儿就好了，……我可以走得更好。”
　　“真是个固执的小孩！”冯嘉故意扁嘴皱眉，板起脸来装大爷，语气里却透着怜惜，“每天就靠那么点东西活命，还不老实，瞎折腾什么啊！”
　　“呵！”尹子涵边喘息边笑着讨好他，“……我这不是每天在进步嘛！……当然啦——当然啦——这全是您冯大哥的功劳！……要不是您大老远的把陈老请来给我治病，我哪能走得这么好啊？”
　　“可不是么？……呀！这孩子！什么时候学得这么会哄人了啊！”冯嘉顿时眉开眼笑起来，一脸神往的样子：“说起陈老归隐的那个地方还真是世外桃源啊！原始森林级别的，当时我边进山就边琢磨着那首诗叫什么来着？什么‘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感情还真有这么个地方！”
　　冯嘉还在那儿神往，尹子涵却又迈开步子走起来，这次他果然比先前走得稳了些。不过看起来，步履依然是虚浮无力的。
　　“诶！我说子涵，等咱退休了，也去找这么个地儿，归园田居怎么样？”
　　“哟！这件事，……你跟我商量好可没用。”尹子涵不动声色，淡淡地说道，“到时候我是没什么问题，就怕你……”
　　“我什么我？你什么意思啊！”冯嘉一脸茫然地望着尹子涵，然后好像一下子明白过来，生气地叫嚷起来，“呀！你小子，活得不耐烦了！你笑话我妻管严，拿不了主意，是不是……”说着一把将尹子涵抱起来，作势要把他重重地丢到床上去，而真的到了床边动作幅度明显收住，改为小心翼翼。
　　“哎……我可没说什么啊！咳咳……这可都是你自己说的啊……”尹子涵笑得连咳帯喘的。

　　“神奇，真是神奇！”将尹子涵在床上安置好了，冯嘉对着我激动得大发感慨，“小娜，去我办公室，给你引见个人。”
　　我随冯嘉走进他的办公室，只见一个大约七十来岁的老者正端坐桌前，用毛笔蘸着墨汁，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他穿着天青色唐装，黑布裤子，白发银髯，面容清癯，全然一派道骨仙风。
　　“小娜，这位就是我为子涵请来的老中医，陈峪祁陈老先生。”冯嘉介绍说，“陈伯伯，这位是《探索》杂志记者，蒙娜小姐。”
　　“陈伯伯，您好！”我礼貌地问候。
　　“蒙小姐，幸会！幸会！”老者已经放下笔，从椅子上站起。睿智的目光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一双深邃的眼睛，像是能洞悉到人心最隐秘的角落。
　　“小娜啊！陈老先生的医术可真是神了。就那么几针，外加几副草药，几天功夫，子涵竟然能够进食了。太神奇了！太神奇了！真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啊！佩服！佩服！”冯嘉掩不住心头的激动，语调中满是欣喜，“等忙过这阵子，我一定要拜倒在老先生门下，好好跟随您研习中医治病之道，老先生您可一定要收下我这个徒弟啊！”
　　“诶！老夫这两下子，何不足挂齿？况且，胃虚之症，三分治七分养。现在那位尹世侄虽能进食不逆，但仍需精心呵护，不可大意。而他体弱气虚、脉象弦细，已是沉疴积年，老夫也是束手无策啊！”老先生摇着头，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
　　“陈老先生过谦了！反正您这个‘师傅’我是认定了。您就看着我父亲的面子答应了吧！”说完，转而对我说，“陈老先生可以说是一位世外高人哪！他常年在深山隐居，轻易是不会出山的。这次我能请到他来为子涵看病，还是因为老先生念在当年在家乡，与家父下棋甚为投缘，结下忘年交的情分上，才答应的。”
　　“十年人世沧桑啊！”听了冯嘉的话，老先生不由地感慨道，“令尊走得太匆忙了。还记得当年我们约定，等他退休后，来我的草庐饮酒、对弈，共享西山落日之美景……”
　　“哎！突发性脑溢血，一点先兆都没有。”冯嘉摇头叹息着，我这才知道冯嘉的父亲已经去世，“当时我又身在美国，至今想来，终生抱憾啊！”
　　“世侄不必过分内疚，凡事皆有天意。我们人类的力量毕竟有限。不可能事事顺遂人愿。”老先生劝慰道。最后说，“世侄若真心想学中医，老夫必当倾力传授。不过，老夫住惯了山野草庐，如今能做的也都已做完，恐怕不日将要回去。”
　　“哎！既然这样，我也不好多留您！过几日我送您回去。今后可能还要去打扰您呢！”冯嘉不无遗憾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