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尘埃》宴已残

15、爸爸VS老爸

　　接下来的日子，我又去过几趟医院。尹子涵仍然很虚弱，持续的胃痉挛造成了吞咽障碍，冯嘉强迫他吃东西，但显然收效甚微，往往是吃得少，吐得多。营养针无法给予尹子涵足够的体力，加上低血压和贫血，他只能整天缠绵于病榻，连下床走动的力气都没有。两个与顽固疾病奋战着的青年，也只好随遇而安，进而苦中作乐起来。
　　阳光充裕的时候，冯嘉会将尹子涵抱到VIP病房大落地窗前的躺椅上晒太阳。每次抱起他的时候，冯嘉就会皱起眉头，半带挖苦地说，“怎么又轻了点，这人是不是想做模特想疯了。”或者说，“呀！最近是不是布料涨价啊？减成这样好省料子！”
　　“呵，减肥药大甩卖的时候不小心买多了，扔掉怪可惜的，就拿来当饭吃喽。”听多了对方的取笑，尹子涵也不忘小小地自嘲一下。
　　医大的同事和学生陆续来探望。有些屡次减肥失败的女同学一见到尹子涵的样子，就不无羡慕地说，“尹老师，你怎么越来越苗条了？你这身材也太让人妒忌了吧！”
　　冯嘉马上接口，“这都什么世道啊？！难民也有人妒忌了！”尹子涵于是弱弱地补充，“是啊！你要就送你好啦！”
　　冯嘉母亲则将厨艺展示活动推广到了医院，什么“皮蛋瘦弱”粥啦，“乌鸡红枣粥”啦，“猪肝八宝”粥啦……每天换着花样送到尹子涵的病房里来。尹子涵不忍辜负冯母的一片苦心，往往是硬着头皮照单全收，然后又加倍奉还。

　　一个周末的午后，我又一次踏入尹子涵的病房。推开房门，见病房里只有尹子涵一个人半坐半卧在病床上，侧着头闭着眼，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滑落了下来，床架的台板上搁着个笔记本电脑，已经进入屏保状态。
　　我悄悄坐到床头的椅子里，见输入他静脉的点滴速度有些快，就伸手帮他调慢了些，不经意间发现，他白皙纤细的手臂青紫一片，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针孔。可以想见，另一条胳膊也好不到哪里去。
　　替他摘掉滑落下来的眼镜放在床头柜上，我好奇地去触碰电脑的触摸键，立刻，一个网页呈现在我眼前。抬头一行醒目的文字映入我的眼帘——“器官捐献，让生命得到延续。”原来这是一个有关捐献器官的BBS。而更令我吃惊的是，在“角膜捐献”分论坛版主一栏里，赫然显示着“暗夜尘埃”的网名。呵！原来他还是个论坛斑竹。我大致浏览了一下他的论坛，发现论坛的气氛不错，围绕“角膜捐献”这个主题的讨论也挺热烈的。而他自己也发表了不少文章呼吁大家填写无偿捐献申请书，以及指导如何做好家人的思想工作。
　　“嗯……小娜？！”正自浏览，不想他已悠悠醒转，目光还带着些迷蒙，声音明显中气不足，“你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不叫醒我？”边问边用一只未打点滴的手去支撑歪斜着的身体，想要坐正，可终究力不从心。
　　“看你睡得香，怎好意思搅了你的清梦。”我伸手去扶他，帮他调整好坐姿，“其实，我也才刚来一会儿。对了，冯嘉呢？”
　　“上午有个心肺联合手术，差不多应该下来了吧！这会儿估计吃饭去了。”他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说道。然后瞥见电脑屏幕上的网页，被我打开了好多个，解释说，“做了三年的斑竹，有了感情。可惜，这些日子打篇像样的东西都有点困难，只好重温一下昔日的辉煌了。”
　　我正想问他，是怎么想到要做这个论坛的斑竹的。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打开了。
　　“爸爸！爸爸！”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肩上背着个崭新的书包，怀里抱着个黑森林大蛋糕，突兀地闯了进来。一看到病床上的尹子涵就连人带蛋糕扑了上去，亲热地趴在了尹子涵身上，小身体还一蹭一蹭的。
　　“乐乐！”尹子涵看到孩子，眼里满是惊喜，“……快！让爸爸好好看看你。呀！好像又长高了点，……嗯！都已长成结实的棒小伙了。”尹子涵伸出手去抚摸孩子的小脸蛋，“来，让爸爸亲一口！”孩子于是顺从地把小脸蛋挪到了他唇边，尹子涵温柔地在那肉肉的脸上吻了一下。
　　“哎哟！慢着点！慢着点！”跟在男孩身后的是拎着保暖壶的冯嘉母亲，“哎！哎！先把蛋糕放下，别沾到床单上。这孩子……”然后看到我也在，连忙笑着说，“呀！小娜也在啊！正好正好，今天是乐乐的生日，待会儿一起吃蛋糕。”说完，走过来，把孩子手里的蛋糕接过去，放到对面的茶几上。
　　“爸爸！”小男孩仰起头，歪着脑袋，睁着亮亮的星星眼好奇地打量着尹子涵，“你怎么又生病啦？！……你都这么多天不来看乐乐，乐乐可想你了！”
　　“乐乐！”听了孩子天真的表述，尹子涵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红，“爸爸也很想你，对不起！乐乐。爸爸会努力的！”
　　小男孩黑黑壮壮的，胖嘟嘟的圆脸上长着一对可爱的小眯缝眼，一笑起来，亮亮的眼睛就不见了，缺掉门牙的牙洞却露出来了。
　　“乐乐，快向蒙阿姨问好。”尹子涵伸出手宠溺地搂着乐乐，揉着他胖嘟嘟的小脸蛋说。
　　“蒙阿姨好！”乐乐睁着小眼睛天真地望向了我，露出一个可人的微笑，礼貌地向我问好。然后伏在尹子涵耳边叽叽咕咕说着悄悄话。边说还边瞅着我笑。
　　尹子涵听着，也望向了我，微笑着，“呵呵！乐乐夸你长得漂亮呢！他说你比他们林老师还好看——林老师是乐乐在幼儿园里最喜欢的老师。”
　　“是吗？那我可真荣幸！”我伸手去摸乐乐的小脸，心里却在纳闷，哪冒出这么大个孩子来，还一口一个“爸爸”叫得这么亲热。“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几岁啦？在哪个小学读书啊？”
　　“我叫尹乐乐，今年七岁，在星河实验小学上一年级。”听到我的问题，乐乐立刻直起身子，挺起胸膛，像受过什么专业训练似的，一本正经、大声清楚地回答我。回答完毕，又俯下身一头钻进尹子涵的怀里。
　　“来，先把书包放下。”冯嘉母亲上来帮乐乐除下了书包，“乐乐，你别老趴在爸爸身上，快下来，别累着你爸爸。”
　　“没事，就让他这样趴着好了。”尹子涵抚摸着乐乐的小脑袋，眼里满是怜爱，“来！告诉爸爸，这个星期你学到了哪些新知识？有没有不懂的地方？一共摘了几枚小苹果？”
　　“这个星期，语文教了ai ei ui ao ou iu……数学教了100以内的加法……还有许多动脑筋的题目，这些以前你都教过我了，所以我没有不懂的地方。我一共摘到了二十个小苹果，是全班小朋友中摘得最多的，童老师还表扬我聪明守纪律呢！”乐乐自豪地说着。尹子涵则专注地听着。
　　“那我让你背的古诗，你有没有每天坚持？”尹子涵问。
　　“我每天都背的，不信你考我。”孩子自信地回答。
　　“好！你背一首《芙蓉楼送辛渐 》给蒙阿姨听。”
　　孩子再次直起身子，挺着胸膛，摇头摆脑、抑扬顿挫地背诵了起来：
　　“寒雨连江夜入吴，
　　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阳亲友如相问，
　　一片冰心在玉壶——”
　　“呀！乐乐真了不起，一年级已经会背那么难的诗了啊！”我由衷地鼓掌，这孩子还真讨人喜欢。
　　“嗯！看来乐乐的确没偷懒。”尹子涵满意地点点头，用赞许的目光注视着孩子，嘴里却仍是一番谆谆教诲，“不过，‘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一定要经常复习，不能松懈啊！”
　　“乐乐知道！可是——”孩子眼里充满了期盼，“爸爸，你什么时候再带我去动漫世界啊？”
　　“嗯！等爸爸病好了，就带你去，好不好？”尹子涵眼里闪过一丝内疚。
　　“那你的病什么时候才会好啊？”孩子紧接着问。
　　“……”望着孩子纯真的脸庞，尹子涵一脸认真地说，“爸爸，一定会加油的。”

　　“……尹乐乐小朋友，请注意！大灰狼来啦！快点躲起来！”冯嘉风风火火地从门外迈步进来，看见乐乐，就举着双手扮出可怕的造型，压低嗓音，吓唬他。
　　“啊——爸爸救我！”乐乐边笑边缩紧到尹子涵的怀里。
　　“别怕！别怕！我们是勇敢的猎人家族成员，快举起猎枪，瞄准大灰狼，射击！”尹子涵抱住乐乐，鼓励他奋起反击。乐乐于是双手做射击状，咯咯地笑着对准冯嘉。
　　“哈哈！大灰狼已经一个饿狼扑食抓走了小猎人……”冯嘉一下子扑上去，抱起了乐乐，对着乐乐的小脸蛋就是一阵乱亲。
　　“啊——呵呵呵！”乐乐极力躲闪着，尖叫着“老爸坏，老爸的胡子好扎人。”
　　“好了好了！别闹腾了。”冯母打开了蛋糕盒盖，吩咐道，“乐乐，快去洗手，要切蛋糕了！”
　　“哦——我们有蛋糕吃啦！”冯嘉抱着乐乐冲进卫生间，不一会儿里面就传来了哗哗的流水声。
　　“乐乐是小涵三年前去艾滋病村考察时，抱回来的孩子。他的父母和姐姐都是卖血感染了艾滋病去世的。孩子抱回来的时候，瘦得像只小猫咪，四岁了还不会说完整清楚的句子，一只眼睛还因为角膜感染了细菌得不到医治，严重病变失明了。”冯母低声对我诉说着乐乐的身世。
　　“乐乐的角膜是一个见义勇为，在与歹徒搏斗中牺牲的退伍军人提供的。他在生前就填报了自愿捐献器官的申请书。他的父母都是农民，一开始死活不同意。是一些网上的志愿者和我们一起作的工作，总算在角膜失效前的最后一刻点了头。”尹子涵补充道。
　　“所以，你后来申请成为了那个论坛的斑竹……”我说。
　　“有些事情经历过了才会有深切的体会。我只是想为这部分急需帮助的人尽一点力。”尹子涵淡淡地说。
　　“那时候，小涵自己还是个孩子，身体不好，工作又忙。正好小嘉也很喜欢乐乐，所以乐乐就认了两个爸爸。为了区别，喊小涵爸爸，喊小嘉老爸。我退休后也挺无聊，就把乐乐接过来，平时由我带着。双休日如果小涵不加班，就上他那去。”冯嘉母亲继续说着。

　　“切蛋糕喽！”冯嘉领着乐乐洗完手出来，“来！咱们一起插蜡烛！1——2——3——4——5……乐乐说，应该插几根啊？”
　　“我七岁，当然是插七根蜡烛。”
　　“好！老爸帮你点哈！”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一根一根地点亮，“嗯！我们围成一个圈好不好？”冯嘉捧起蛋糕走到尹子涵的病床前，我赶紧把台板上的笔记本拿走放到茶几上去。
　　“乐乐快许愿！”蛋糕放在了中心，大家伙围成了圈，一起唱着生日快乐歌。乐乐闭起眼睛，双手交握在胸前，一脸严肃地许起了愿。
　　“小乐乐——许了什么愿啊？”待乐乐张开眼睛，大家帮他一口气吹灭了蛋糕上的蜡烛后，冯嘉夸张地拉长语调问他。
　　“不能说的，说了就不灵了。”乐乐一本正经地噘着小嘴说道。
　　“祝你生日快乐，乐乐！”我对他说，“可惜，蒙阿姨来的时候不知道今天是乐乐的生日，没准备礼物。下次补上好不好？”
　　“乐乐！”尹子涵向乐乐招招手，乐乐赶忙把小身体靠上去，小耳朵贴到尹子涵的嘴唇边。尹子涵附在乐乐耳边说了几句话悄悄话。乐乐马上笑着点点头。然后绕过大蛋糕，走到我身边，一脸神秘地对我说道，“蒙阿姨，其他礼物我可不要，我只要你给我一个特别的礼物。”
　　“哦？你要什么特别的礼物啊？”我问他。
　　“我要你送我一个大大的吻！可以吗？”说着，仰起头，指着自己的小脸蛋。
　　“呵呵！当然可以啦！”霎时间，我也被孩子的天真可爱感染了，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去，在他嫩嫩的脸颊上狠狠地吻了一记。
　　“谢谢蒙阿姨的礼物！现在我请你吃蛋糕。”乐乐很绅士地说，在冯嘉的协助下，用小刀切了一大块蛋糕，放在盘子里递给我。
　　“哟！你看，乐乐还真懂事。”冯嘉母亲笑着也去帮忙切蛋糕。
　　“奶奶，请吃蛋糕！”乐乐把装在小盘子里的一块蛋糕双手奉上。然后又递给冯嘉一块特大号的，“老爸个子最大，所以吃最大的这块！”最后，他把一块标有“快乐”字样的蛋糕递到了尹子涵的面前，“爸爸，你吃这块，祝你快点好起来，可以陪乐乐去动漫世界。”
　　“乐乐，老爸也可以陪你去动漫世界的啊，为什么非要爸爸陪你去呢？”冯嘉在一边酸溜溜地问。
　　“因为你陪我去，就老是催我快点，快点，怎么还没玩够，这孩子，就不能动作快点吗？”乐乐惟妙惟肖地学着冯嘉不耐烦的样子，引得大家直笑，“爸爸，就不同了，他一直等我玩够了才带我去下一个地方，有些地方还会跟我一起玩。并且给我讲各种各样的童话故事。我最喜欢爸爸给我讲的《丑小鸭》的故事了。我在学校里讲给老师同学听，老师还夸我讲得生动呢！”
　　“哼！坏乐乐，你偏心！你忘了元宵灯会那天，是谁把你举起来，让你骑在脖子上去摸你喜欢的走马灯的？”冯嘉装作生气的样子逗乐乐，“好，下次你再想骑大马，找你亲爱的爸爸去。”
　　“爸爸那么瘦，我才舍不得骑爸爸呢！”
　　“呀！呀！你这个小坏蛋，太过分了，居然厚此薄彼到没天理，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着，扑过去，要去咯吱乐乐。乐乐尖叫着躲避。
　　“好了好了，都别闹了，小涵好像不舒服了！”冯嘉母亲关切地走到尹子涵病床边问，“怎么了？小涵？哪里不舒服啊？”
　　正在收拾盘子的我转身，果然看到尹子涵脸色苍白，微皱着眉，一只手按着胸口。冯嘉跳过去，一手按向尹子涵的颈部动脉处，一边急急地问，“子涵，怎么样？心脏不舒服吗？”
　　“没什么，只是有点心悸。一会儿就好。”尹子涵虚弱地回答，但显然情况没有他说得那么轻松。一会儿功夫，冷汗就从他的额角流了下来，他轻声对冯嘉母亲说，“阿姨，你先带孩子回去，好吗？”
　　“哦——哦——”冯嘉母亲马上会意，连忙拉过乐乐，“来！乐乐，背好书包，我们要回家了。明天一早你还要上学，晚上奶奶要检查你的功课。来！和爸爸，老爸，蒙阿姨他们说声再见。”
　　“那我回家了，爸爸！你要快点好起来哦！蒙阿姨，老爸，拜拜！”乐乐依依不舍地被冯嘉母亲拉出了病房。
　　“呃——”尹子涵终于忍不住，低低地呻吟。按着胸口的手指指节都微微泛白了。他的呼吸也随之急促起来。
　　“哎！”冯嘉无奈地叹息，走过去拿起床头的针剂，“我现在给你打一针，好好睡一觉吧！”
　　和冯嘉一起步出病房，我对他说，“他好像仍然很虚弱，这样子下去是不是不太好啊？”
　　“嗯！子涵的病比较复杂，底子薄，身体的抗药性又强……难哪！”冯嘉皱着眉头，摇头叹息，“……下周一，我打算回一趟老家，请我父亲的一个朋友来给子涵看看，他是一名老中医，据说治疗胃病很拿手。”
　　“咦？恕我直言，你们西医不是一向来鄙视中医的吗？怎么？你这个西医居然还要去请中医来为自己的病人看病，真是一大奇闻了。”我说。
　　“哎！我这不是走投无路了么！不管怎样也要试一试啊！”冯嘉无奈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