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尘埃》宴已残

14、接近你，是我无奈的选择

　　再次见到尹子涵是在一周以后，他脱离危险转入普通病房。
　　之前，冯嘉给我打电话说，“蒙小姐，你可是子涵的救命恩人，等子涵出院我们一定要设宴大谢你。现在是非常时期，子涵的病情一直不稳定，我都没时间回家，一直陪在医院里。真对不起，没办法好好感谢你啊！”
　　“谢倒不必了，其实你也知道，我只希望尹博士能接受我的采访。”我说。
　　“这个一定，一定！等子涵出院了，蒙小姐想怎么采访就怎么采访。”冯嘉言之凿凿地说。
　　“哟！可是——尹博士能同意吗？”我回想起尹子涵当初拒绝采访时的干脆利落，觉得冯嘉的保证有点悬乎。
　　“放心吧！他不同意也得同意！这事儿由我做主。蒙小姐，你别介意啊！子涵这个人整个一书呆子，搞研究的嘛！不懂什么人情世故。他有什么地方得罪你的，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了解，我了解！其实，我挺佩服尹博士的，虽然接触不多，却觉得他特别有才华，而且做人做事都很有原则。”我赶紧同他客套。
　　“哎！……有才华就要被人妒忌、排挤，有原则就会得罪人。所以，你也别佩服他了，他呀！我早说过，就一苦命人。”冯嘉似乎有一肚子的牢骚要发，因为在电话里也就点到为止，没多说。看来，这个人对尹子涵的了解还是很多的，可以好好利用。
　　“对了，尹博士现在的身体状况怎么样啊！”
　　“哎！这人从小就是只病猫，药水里泡大的，现在好了，练就一身刀枪不入，我现在的难题就是要不断给他找对他还能起作用的药。你说，我容易吗我？他还尽给我找麻烦。现在好了，又多了几项毛病出来。这两天，我们一直在同他顽固的低血压、贫血和胃痉挛作斗争。”
　　“那，我想来看看他，可以吗？”
　　“当然可以，欢迎还来不及呢！不过，现在他还在重症室，再过几天吧！过几天估计可以转普通病房了。到时候，我打给你，怎么样？”
　　“那好！就这么说定了。”

　　提着鲜花和果篮，走在住院部洁净的走廊上，我按冯嘉电话里告诉我的病房号找寻着尹子涵的VIP病房。迎面走来三四个穿着粉色制服的小护士正一路兴奋地议论着。
　　“呀！你们有没有觉得冯主任发起飙来特帅啊！很有伟人风范哦。”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小护士说。
　　“是啊是啊，平时看他挺斯文的，又阳光，没想到训起人来那么有男子气。好萌啊！”另一个高个子女孩边说边做出迷晕状。
　　“诶！我却更喜欢那个叫尹子涵的病人，你们不觉得他长得很像漫画里的王子吗？五官真漂亮啊！简直可以说完美。”一个声音嗲嗲、皮肤白净的女孩说道。
　　“是啊是啊，每次看到他的长睫毛就妒忌。……不过，美中不足的是，他实在太瘦弱了。”先前那个戴眼镜的女孩表现出一脸遗憾状。
　　“诶？我怎么觉得他俩配在一起，特别像BL小说里的小攻和小受啊！”另一个圆脸的女孩没事偷着乐。
　　“你呀！”其他几位都笑着去戳她，“整一个耽美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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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笑着摇摇头，要是换做以前，听她们那么议论，我一定会怀疑冯嘉和尹子涵之间的关系是否纯洁。但经过了ECHO事件后，我决定凡事不那么早下定论。不以自己的主观论断来替代事实。
　　来到病房前，发现病房门半开着，从外面可以清楚地看到病房里的情形。我正想敲门。却听见冯嘉在里面吼着：“……你自己说，你上次是怎么向我保证的？”我进退不是，尴尬地立在原地……
　　只见病房里，冯嘉穿着医生袍，双手插腰气呼呼地站在病床前。尹子涵则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坐靠在病床上。只短短几天不见，他又瘦了好多，几乎可以说形销骨立了，一双缀着长睫毛的眼睛益发显得大了。那只露在外面打着点滴的胳膊纤细得有些可怜。他的脸色依然是苍白的，连唇色也是惨淡的。除了他俩，病床边还坐着一个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的妇女，此刻正在小心翼翼地用一个汤匙，从床头柜上的一只保温瓶里，将一些稀粥盛到一个小碗里。
　　“我现在郑重警告你啊！不许再去锦瑟……更不可以随意伤害自己的身体。……你以为，你的身体仅仅是你的个人财产吗？当年我在美国，费尽心力为你做了那么多次成功的手术；这几年来我千方百计为你寻找和研制新药。可以说，你的生命里凝聚了我的无数心血。所以，你根本没有权利随意地糟蹋自己的身体。……要知道，现在你不仅要对自己负责，还要对我，对所有挽救过你生命的人负责……”冯嘉一副慷慨激昂、义愤填膺的样子，激动得声调都高了两度。
　　“……对不起……”尹子涵则像一个做错了事被老师批评的小学生，无助地低着头，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他的声音明显中气不足，透着虚弱。
　　“我要听的哪是什么见鬼的——对不起！”冯嘉更来气了，“我要的是你郑重其事的承诺。……尹子涵，你以为你是谁啊？上帝？圣徒？拯救苍生的耶稣基督？就你这破身体去和□□斗？你行吗你？……你不要那么天真好不好！你以为ECHO还是以前那个纯真善良、冰雪聪明的尹子琪吗？你不要忘了，她是□□头目刘明的情妇！她已经没有一点人性可言了。……”
　　“好了！好了！”这时，那个一直坐着不语的妇女开口了，她说话软绵绵的，带着浓浓的吴地口音，“小嘉，你也该训够了吧！小涵身体还没复原，你就少说几句吧！”
　　此刻，她已经盛好了粥，只见她一手举着粥碗，另一只手覆在尹子涵的手上轻轻地摩挲着，“哎！你看看，你看看，这孩子都瘦成什么样了？……我说小涵哪!不是阿姨说你，以后可不兴再干这等傻事了！自己的身体是第一位的，身体弄坏了，自己吃苦头。……你那个宝贝妹子啊！她自己不争气，非要混什么□□，咱们尽力就够了。她执意如此，就只好让她自生自灭了。这叫做‘尽人事听天命’！……来来来，你这么瘦一定要增加营养的，我熬了一整天的补血养胃粥，快趁热喝了。”说着，拿起汤匙舀了一勺粥，就往尹子涵的嘴边送。
　　尹子涵抬头瞟了一眼那勺粥，眼睛里流露出畏惧的神色，本能地皱了一下眉头，立刻被冯嘉发现，“你皱什么眉头你？你自己也是个医生，你应该知道厌食症发展到后期是什么结果。”
　　“是啊！小涵，一定要吃东西的，光靠打那些个营养针怎么行呢？来，快吃！就那么一小碗，一定要吃的。”那妇女将勺子伸到尹子涵嘴边。尹子涵无可奈何地张开嘴，勉为其难地咽下了那口粥。
　　“哎！这才对嘛！”妇女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继续一勺一勺给尹子涵喂着粥。
　　喂到第三口粥的时候，尹子涵突然伸起没打点滴的那只手捂住了嘴，作势要吐。冯嘉无奈地摇着头叹着气，替他拿过一个不锈钢盆子。尹子涵立即对着那个盆子呕吐起来，连本带利地还了出来。
　　“哟！蒙小姐来了呀！”替尹子涵收拾利落了，冯嘉转身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我，连忙热情地走过来，边接过我手里的东西，边说，“哎呀！你客气什么呀！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太见外了吧！再说，你对我们有恩，我们怎么好意思收你的东西……”
　　“只是一点水果，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笑着说。
　　“妈！这就是子涵的救命恩人——蒙娜小姐。”冯嘉指着我对那个妇人说道，“那晚若不是蒙小姐，子涵可就……噢！蒙小姐，这是我妈妈！”
　　“伯母您好！”我赶紧微笑着向冯嘉母亲问好。
　　“哎呀！原来子涵的救命恩人是这么俊的一个小姑娘啊！”冯嘉母亲赶忙放下手里的粥碗，走过来，一边握着我的手，一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端详着我，边打量边笑得合不拢嘴。然后亲热地说，“蒙小姐，真是要好好谢谢你啊！”
　　“不用不用，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我们双方都互相客气着。
　　“蒙小姐快过来坐。”冯嘉母亲把我让到病床边的椅子上。
　　“你好！尹博士！”我向病床的人问好。
　　“你好，蒙记者！”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竟然看到尹子涵苍白的脸上微微泛出了点血色。
　　“哎呀！你们两个年轻人也真是的，怎么还尹博士啦、蒙记者的，搞得比我这个老古董还要古板。”冯嘉母亲在一旁有点看不下去了，“这样吧！我们大家都叫你小娜，你呢！也随便点。就叫他子涵，叫他冯嘉！”她分别指着尹子涵和儿子对我说。
　　“好啊！我也觉得蒙小姐长，蒙小姐短的，好麻烦。就这么定了吧！小娜。”冯嘉也在一旁怂恿着。
　　“既然这样，那就好吧！冯嘉，子涵！”我也只好大方点了。
　　“哎！到底是记者啊，就是不一样，女孩子就应该像你这样，大大方方的。”冯母说，转而对着尹子涵，“小涵哪！现在可就剩你没表态了……”
　　“……小娜！”尹子涵望着我，眼睛亮亮的，声音却有些生涩。
　　“这才对嘛！”冯母看看我，又望望尹子涵，眼睛里全是内容，“小涵哪！好好和你的救命恩人聊聊啊！……冯嘉，我们出去，我们出去……”说完，硬是推着不明就里，愣在那里的冯嘉，一起走出了病房。还随手带上了门。
　　“怎么样？身体好些了吗？” 我问他。病房里就剩下我和尹子涵，空气有些凝滞。
　　“没事了！”他淡淡地说，然后真诚地望着我，“谢谢你，那天救了我。”
　　“其实，你的自救能力也不错啊！”我说，“到底是懂医的，就是不一样啊！在失去意识前居然能够这么逻辑分明，有条不紊地把一切事情安排妥当。不佩服也不行啊！”
　　他不说话，只是低下头，羞涩地一笑。今天，我算是看到这个尹子涵不同以往的样子了，以前，他一直给我很强大、很精英的感觉，仿佛没什么事能难倒他。就算是死亡来临前的一刻，他依然能强大到理智地安排好一切。可是，现在，虚弱地靠在病床上的他，却只是一个温和内敛，甚至有些害羞的邻家男孩。尹子涵，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为什么你会和我父亲扯上丝丝缕缕的关系呢？想到这里，我忍不住问他，“对了，冯嘉有没有和你提过，我还是想采访你的事。”
　　“嗯！”他点了点头，却没有接话的意思。
　　“那……你……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啊？”我有些急了。
　　“我……没办法给你承诺……我出院后，可能就要去西部山村……”
　　“那我就跟你去西部！”我斩钉截铁地说。
　　“小娜……”他羞涩地咬了咬唇角，然后才说，“那里条件很艰苦，我们去的是一个传染病疫情区，是有生命危险的。”
　　“你一定听说过吧！”我说，“西方新闻界自诩记者为‘无冕之王’。如果，我要害怕危险，就不做这一行了。”
　　“那好吧！”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闪烁不定，“我同意你的采访计划，前提是，在你绝对安全的情况下。”
　　“一言为定！”我笑着向他伸出手，他也爽快地回应，嘴角微微扬起，向我展露出一个无比纯真的笑容，抬起未打点滴的手与我的相握，他的手依然是那么纤细骨干，触感冰凉。
　　两手相握，四目相交，他黑色的瞳仁里映射出我的影子，刹那间，我竟然有一种“我认识这个人已经很久了，也许上辈子就见过”的感觉。
　　不行！冷艳，保持清醒。绝不能这样子沉沦。他也许只是一个深藏不露、善于妖惑众生的gay，他也许就是一个假扮天使，精于伪装的杀人犯。不可以陷下去，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