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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临渊羡鱼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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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恒回偏殿换了外裳,这个姑娘实在有趣。

      那会儿抱她回来,将她安置在此,当时她的神情几近绝望,竟然有几分视死如归的意思,吓得他不敢贸然靠近。

      而后与她说话,她也冷漠待之,这会儿更是避他如蛇蝎,宁愿坐在门口吹风,也不肯同他共处一室。

      傅恒看了一眼尔晴,见她哈着气搓手,脸红扑扑的,有几分娇憨,不由得低头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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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金川之战算是结束。

      弹丸之地被清军围困两载,几近粮绝,月前莎罗奔请降。

      两军交战,本是伤亡各半,如今朝廷正是乘胜追击之时,提出战前纳降,营帐众将自然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富察傅恒作为主将,自然主战。

      然,皇帝连发数道圣旨,命他取党坝进兵,允莎罗奔求降,以省帑费,以惜人力。

      是以,停战纳降。

      谁想,敌军狡诈,一面摇尾乞怜,一面又纵容手下伏击清军屯运粮草之镇,致使伤亡一百余人,其中有士兵,亦有百姓。

      恼就恼在,此事发生的时点恰在纳降之际,一众老臣以大局为重之由想将此事以大化小,以小化了。那莎罗奔也是厚颜无耻之人,当着众人一顿哭天抢地,偏就不认这个事。

      如此,是想将此事草草揭过,然,如何揭过?

      今日本是庆功之宴,见一众老臣喜笑颜开,思及当日所见之惨烈,傅恒难掩其烦,圣上旨意又急催他返朝,更觉一腔郁闷怨怼,偏偏死人也来同他作对,喜塔腊尔晴,已接连三五日入他的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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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恒拿过那枚旧荷包,如何也想不明白怎么就到了这般地步?

      他的人生不过才二十七载,然回顾往日种种,却如断壁残垣。

      他与喜塔腊尔晴纠缠久。

      痴狂如她,疯魔如她,傅恒曾一度以为今生便也就这样了,她令他爱而不得,他也让她求而不得,两人彼此怨怼,彼此生恨,再彼此困住。

      然这一切似乎都随着她的死,尘归尘,土归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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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势渐小,尔晴也想明白了,还魂归来那刻起,她就只是元芙。

      起身进殿里,寻伞。

      尔晴环顾一圈,不见有伞,只有一件蓑衣挂于东墙。

      此处有个桌案拦着,她踮脚去拿,够不到,身上披风湿哒哒的,稍不留意便将案上的烛台扫到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傅恒闻声出偏殿,见女子正要用手去拾,忙道:“小心!”

      大步上去,拉开她:“用扫帚便是,当心划手。”随后转身去拿扫帚。

      然不消片刻,那女子竟已踩上桌案去够高高挂着的蓑衣了。

      傅恒心惊。

      取到蓑衣,不待富察傅恒伸手虚扶,尔晴便支着案头自顾跳下来,拿过扫帚收拾好烛台,对傅恒道了声谢,便抱着蓑衣回到殿外。

      傅恒一时错愕,看那女子从容地解开披风,换上蓑衣,然后头也没回地走了,有些晃神。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那披着蓑衣的人又折返回来,双颊红润,发梢还滴着水。

      傅恒不解。

      尔晴有些生闷气,方才离开得倒是洒脱,这会儿又回来干瞪眼,面子丢尽了。

      两厢无话。

      未有半刻,一众白衣飘飘的道士撑伞而至,为首的那个约莫不惑之年,挽着一个高高的道髻,手拿浮尘,风骨凛然,见到富察傅恒,微微颔首,又看了尔晴一眼,问:

      “可是元芙姑娘?”

      尔晴答:“是。”

      傅恒站在几步远处,心里念了念:元芙...

      “那便放心了!”另一个看起来年纪尚小的道士,性子跳脱,抢着开口,

      “姑娘的丫鬟仆妇寻不见你,哭得我头都大了!我就说嘛,上山只有一条路,如何走得错?哎?方才被大黄拦路的人可还是你?姑娘跑得真快!连大黄都没追上!”

      大黄应该是此刻趴在殿外的那只狗,原来她折返是被狗吓的,傅恒有些想笑。

      尔晴现在只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

      “凌霄,不得无礼!”

      平复了心绪,尔晴开口问:“她们何在?”

      道长答:“路上,就来。”

      ......

      “元芙姑娘。”

      “嗯?”

      “摘了蓑衣罢,那是供奉的祖师爷的遗物。”

      闻言,尔晴羞赧,连声致歉:“失礼失礼...”

      这下傅恒没忍住,轻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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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娘!”

      喜宝一张脸哭得像只花猫,巧姑也跟在后面抹眼泪。

      见到她们,尔晴才松了口气:

      “没事,我并无大碍,只是淋了点儿雨。”

      巧姑摸到尔晴身上湿得不成样子,一边哭一边急忙取出包袱里的外裳,裹在尔晴身上:“是奴的错,奴的错...老爷夫人知晓了可不知会心疼成什么样...是奴的错。”

      喜宝也哭:“若是今日寻不到姑娘,我也不必回去了,自己挂死在门口那树上!”

      尔晴哑然失笑:“真的只是淋了雨,你们瞧,衣裳都快干了!”

      傅恒捧着本《道德经》,心笑:是淋了好大的雨,还摔了一跤,不肯摘披风,这一晚上,捂都捂干了。

      绝非故意为之,确实是这居所简陋隔墙透风,也确实是她主仆三人动静太大,才使得他将隔壁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这会儿,年纪稍大那个奴仆说:“近日不顺,明天要问那纯阳道长多求几个符,小少爷重伤未愈,姑娘也险些...”

      “定要多求几个!”稍小的那个嗓门儿最大。

      元芙姑娘笑声连连:“那可有意思了,瞻岱定是想不到,他把我支出来给他求符,结果抱了一盆子回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样也好,看他下次还敢不敢伤成这样吓人!”

      “唉,所幸金川之战已经尘埃落定,姑娘,等小少爷身子再好些,我们便启程回京罢。”

      ......

      金川?瞻岱?

      傅恒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纳兰家的啊。

      难怪他听到“元芙”这个名字时只觉得似曾相识,可不就是那位一月里寄了四五封信到阵前,惹得纳兰瞻岱被同僚们连连起哄的族妹么?

      不知那日送信的人出了何差错,误将纳兰瞻岱的信送到富察傅恒这里来,再加上信封空白无字,待傅恒拆开后才知晓原来是误送了。

      “那些所谓来自丈夫的恩宠在如此秀丽广袤的河山面前根本不值一提,那些所谓贵族夫人的荣耀头衔在漫漫璀璨历史之中有如昙花一现......”

      无意窥探他人隐私,只是信中所言格局之大,胸怀之广,令他堂堂男儿自愧不如。

      如今亲眼见到写信之人,原来是这样一个小姑娘,实在钦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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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居士何所思?”

      “近来故人频频入梦,可有解?”

      “故人今何在?”

      “已逝。”

      “既如此,居士能在梦里一睹故人容颜,岂不更好?”

      富察傅恒摇摇头:“两相生厌罢了。”

      纯阳子复问:“居士何所忆?”

      傅恒出神地望着远山雾霭,看飞鸟相与还:“她的死,仇者快,亲者亦快,大快人心。”

      “居士呢?畅快否?”

      “应是畅快,却又不痛快。”傅恒笑笑,“她这人,生前作恶多端,死了也不肯放过我。

      ......

      丢下一个孩子每日在我耳边念叨‘额娘在哪儿?额娘何时归?’,笼络人心的本事炉火纯青,我额娘至今还在生我的气,没了她,府里像是周转不动了一般,奴仆常拿家长里短叨扰,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请我定夺......”

      纯阳子弯了唇角,问:“梦中是如何情景?”

      傅恒答:“临渊羡鱼。”

      “哈哈哈哈哈哈...”纯阳子朗声大笑,“如此,你当退而结网,便可破了这梦魇的阵法。”

      “道长误会,所梦之境,实乃字面意思。”傅恒似是有些贪恋地看着起伏的青山,悠悠开口,“梦里,她穿着一惯喜爱的衣裳,簪花满头,坐在小池边,垂眼看看鱼,又抬首看看我。一句话不说,我却能明白她的意思,是想叫我抽干这一池塘的水,好给她抓那尾红鲤鱼。”

      纯阳子将煮沸的茶从小火炉上移开,说:

      “我之意,仍是如此。她既想要鱼,又抓不住,才想了个竭泽而渔的昏招,你不想毁了这池子,便送她一张网吧。若是不愿最后落个鱼死网破的结局,那便再教教她。居士的故人蕙质兰心,只要你说,她会明白的。”

      ......

      只要我说,她就会明白么?

      ......

      富察傅恒久久不能言:

      “道长说笑了,斯人已逝,况且,我恨她入骨。”

      纯阳子递给傅恒一盏茶,自己也抿了一口:“居士所问,入佛门或许有解。”

      ......

      “不必了,我与她之间,到此为止了。”

      ......

      青庐外柔风甘雨,润物无声。

      “富察大人,可读过《牡丹亭》?”

      “未曾。”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临渊羡鱼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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