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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风月不相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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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瞻岱,今日想听哪篇?”

      “《容止》吧。”

      “……何平叔美姿仪,面至白;魏明帝疑其傅粉。正夏月,与热汤饼。既啖,大汗出,以朱衣自拭,色转皎然。”尔晴拿着书,读到此处,对靠在床头坐着的人笑说道,“你更美,玉面郎君。”

      瞻岱垂眸低笑,阿芙比他离开之时更爽朗了,直言直语,哪有人当面这么夸的?

      那头尔晴还在说:“古有毛曾与夏侯玄共坐,时人谓‘蒹葭倚玉树’,如今咱们家亦有瞻岱公子与宁琇公子合为‘纳兰双璧’!”

      纳兰宁琇是元芙堂弟,亦是纳兰问端与纳兰问婼的胞兄。

      “阿芙。”纳兰瞻岱出声唤她,声色喑哑,“我已经大好了,你出去转转,半月里都闷在府上,不怕闷坏了么?”

      闻言,尔晴收了笑意。

      端午那日瞻岱一身血肉模糊着实吓了她一跳,三位医官联手医治了四五个时辰方从鬼门关把人救回来,后来他又一直昏睡,第十一日夜里才醒。

      这半月来,凡关瞻岱之事,尔晴一律亲力亲为。

      她摇摇头:“不,我就在府上。”

      虚惊一场纵然幸运,可那滋味儿着实不好受。

      纳兰瞻岱是尔晴还魂归来,除安儿外的最最珍重,她要一直看着他,像远远地知道安儿过得很好那样。

      那一生欢喜寥寥,如镜花水月,这一生虽顺遂恣意,却也惧,怕一眨眼,一恍神,就又不见了。

      ......

      “成都府外有一县,称‘灌县’,县外五十里有山名‘青城’,听闻那里的道观雕梁画栋,别有洞天,阿芙,去游玩三两日,可好?”

      尔晴不答。

      “阿芙,上回你给我的平安符被弄丢了,再帮我去青城山求一个,好不好?”

      半晌,尔晴才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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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爷?”禄平抱着好大一摞折子,皱着脸,“要不我们还是歇着吧,身上的伤才开始结痂。”

      瞻岱摆摆手,道:“折子不是给我看的,是给来人看的,放下罢。”

      ......

      “禄平,去太平胡同找完颜琅大人,就说,纳兰家的人自然会忠诚朝廷、报效朝廷,然因此事丧命的一百二十八人里,有我八旗兵,亦有妇孺老者,当另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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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上,尔晴精神恹恹,兴致缺缺。

      喜宝温了盏茶:“姑娘,解解渴。”

      尔晴饮了茶:“还有多久?”

      “约莫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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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青城山下,已是迫近日暮时分。

      尔晴留了一队侍卫在山下驿馆歇息,带着巧姑和喜宝上山。

      三十六峰,诸峰环绕连绵起伏,青翠挺拔状如城郭,“青城”之名由此而来。

      山中幽静,在落日余晖中尤显空灵。

      白日里应是落过一场雨,使得此间林木更是青翠欲滴。

      山岚袅袅,山溪依依,青城俊秀,有苍崖峭壁、丹岩沟谷,亦有道观清逸,恍若画中。

      尔晴打了个冷颤,山中气候确实比城内凉上几许。

      喜宝为她系上披风:“姑娘,可要歇一会儿?”

      尔晴点点头。

      巧姑看了看天色,上前道:“姑娘,日头就要落下去了,奴先前行探路。”

      “去罢,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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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尔晴坐在石阶上,喜宝蹲在下首给她轻轻捏腿。

      此时巧姑已去了约半柱香,还不见人归,尔晴忧:“喜宝,你往前面去看看,是不是山路溜滑,巧姑被困在某处?”

      “可是姑娘这里......”

      “我沿着你的路在后方慢慢来,你寻着巧姑便与她一同来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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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尔晴掩着披风,跟着喜宝的背影往前走,起初还可以不紧不慢地远远跟着,后来或是因为山路回环曲折,亦或是天色逐渐昏暗,走着走着,竟跟丢了。

      夜色低垂,万籁俱寂,山间夏至的凉爽有些刺骨。

      尔晴低头笑了笑,怎么今日如此愚钝?先是傍晚执意登山,再是不携带侍卫,三是阴差阳错支开巧姑和喜宝,这下好了,一个人游荡山林,不识路,无归途。

      沿着通幽石径往上走,山风徐徐,吹动木林沙沙作响,一时有些阴森寂寥。偏偏不巧,又落起了雨,且有渐渐急促之势,尔晴加快步子复行百步,见远处似有山火葳蕤,便向着那处光继续前行,终于,在雨打竹林潇潇不歇中,得见无边夜色下一座若隐若现的宫殿,她循着石阶往上跑,踩了数个积水坑,不顾鞋袜浇湿,一鼓作气跑进殿内,已是气喘吁吁,尔晴抖了抖衣上的水,摘了帽兜看身后,殿外已是大雨如注,风帘如幕。

      “姑娘?”有人唤她。

      尔晴闻声回眸,乍然间,寒毛竖立。

      是他...

      那个一生蹉跎也要辗转相逢的人:

      富察傅恒。

      未有片刻犹豫,尔晴转身就扎进雨里,拼命往前跑。

      见此,傅恒一时茫然,不解,反应过来后,也跟着追出去。

      “姑娘!姑娘!”

      听到身后那人呼喊,尔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跑快点,再跑快点,不要被追上...

      偏偏事与愿违,雨势大,青砖滑,尔晴闷哼一声,重重摔倒在地。

      傅恒已然追上,见她匍匐不起,顶着大雨蹲在一旁,手足无措:“可是摔着哪儿了?”

      尔晴埋头不言。

      傅恒一时心急,道了声冒犯了,便一把将人拦腰抱起,踩着不歇停的雨急匆匆往回走。

      尔晴双手交叉抱着自己的肩,嘴唇咬得泛白,双眸失神,两颊湿润,不知是雨打的,还是流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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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娘,先将就擦擦。”富察傅恒递给尔晴一张绢帕。

      尔晴缩在榻脚,不去接帕,身上披风已经湿透,内里衣裳也尽是污泥。

      “姑娘,非有冒犯之意,把披风摘了,当心着凉。”傅恒有些无奈,难不成自己是长了一副凶相?方才便把人吓得扭头就跑,这会儿又噤若寒蝉。

      尔晴还是不说话,也不看傅恒,只盯着不远处的牌匾出神,那牌匾上书写着四个大字,笔力苍劲,婉若游龙,尔晴认了认,写的是:

      道法自然。

      ......

      “这是哪儿?”

      见尔晴肯说话了,傅恒小心解释道:“这里是青城山,此处是上清宫偏殿。”又问她:“姑娘可是迷路了?可有同伴?”

      尔晴又不说话了。

      傅恒无奈,沏了杯热茶放在离她最近的矮几上:“请姑娘放心,我并非歹人,只是来山上小住几日的香客。殿里的道士们去了祖师殿做晚课,想必是山雨忽来拦住了归途,待雨势小些,我便遣人请道长过来安顿姑娘。”

      闻言,尔晴内心哂笑:这人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待人和善。

      忽得看到榻边束腰高脚几上放着的一个老旧荷包,尔晴只觉手脚冰凉,皱了皱眉,厌恶地别开头。

      落在傅恒眼里,以为是她又误会了,急忙解释:“此处本就是供香客暂住的居所,我亦是午时才至,床榻之物一概未动,姑娘放心,都是干净的。”

      尔晴没理睬,从榻上下来,踩着鞋子就往正殿去,雨不见小,她侧头看了看十步之远立着的傅恒,今生这般相遇方式,确实令她始料不及。

      “我在此处等便是。”

      言毕,尔晴便跨脚出去,坐在正殿的门槛上,向着殿外安安静静地等雨停。

      庭院深深,夜色朦胧,尔晴看不全这前庭到底有多大,檐下听雨,竟莫名辨认出院里恐怕是栽了几棵芭蕉,立了几丛修竹。

      富察府,傅恒的书房外也栽了两棵芭蕉,尔晴记起,当初她确实还为这惯是扰人清梦的嘈杂声儿烦恼过,她怕他在落雨的夜里睡不好。

      远处灯火如豆,寒意渐侵,尔晴呵手取暖,不知怎么的,想起这么一首词: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

      字字与她相似,又句句与她无关。

      ......

      年少时的满心欢喜,而后岁月的痛苦愤懑,死前的挣扎不甘,尔晴始察觉:原来我筹谋一生,到最后,竟与他半分联系也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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