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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好去莫回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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莅日卯时,富察傅恒便踏着朝露下山去了。
至山脚,回望山色空蒙,傅恒拢了拢衣袖,此一别,却是不知何时能再见这般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之景了。
想到临别时纯阳子道长对他说后会有期之语,傅恒不觉怅然若失,京城距此地千里,若非战事,如何及此,战事既平息,又何来有期?只当浮生一略影,江湖愿景罢了。
......
“问道可有解?”
“有解。”
“临渊羡鱼否?”
“无羡。”
......
非也,无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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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晴睡到日上三竿方起,醒来时昏昏沉沉,鼻音浓重,把巧姑和喜宝吓了一跳,唯恐她又染上风寒,幸而山下侍卫一早便送来御寒的药,两人哄着尔晴喝了药,又给她加了件外裳。
尔晴倒不甚在意,如今白日里更见青城山美,俊逸隽秀,既然来了这一趟,怎么也要看够,而且尤其在得知那位富察大人一早便离开了后,她更觉畅快。
......
一日下来,尔晴算是看明白了,这山水养气韵也得分人。
纯阳子道长儒雅出尘,有仙风道骨,他的一众弟子们也稳重自持,然唯有那位名叫凌霄的小道士活泼好动,讲起话来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尔晴想着,这倒是和问端那丫头有得一拼。
“元芙姐姐,快和我说说京城什么样?”
尔晴拿着凌霄的竹蜻蜓把玩,没有纠正他自来熟的称呼,笑着故意道:“京城什么样,你自去看一看不就知晓了。”
凌霄蹲在一旁,无聊地将宽大的袖口在手臂上一圈一圈缠着,又一圈一圈解开,语气倒是逞强:“要是师父能答应,我老早就去了!”
凌霄不过十二岁上下的年纪,下巴圆圆的,脸都还没长开呢。
听他童言童语,尔晴继续逗他:“这样,你把这个竹蜻蜓送我,我给你讲京城什么样。”
“元芙姐姐!”凌霄嚷嚷道,“哪有你这样的!我、我都陪你在山上玩儿了一天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
尔晴忍着喉咙里泛上来的痒意,吸了吸鼻子,摆摆手:“咳咳...到底是谁想去建福宫?是谁想去朝阳洞?又是谁打着我的旗号非要去青城后山来着?”
“我、我,君子不夺人所好!”
“我是女子。”
正巧,喜宝从屋里出来给尔晴送药:“小道士,你怎么还在这儿?”
尔晴眼睛不眨地喝完药,漱了口,又状似无意提起:“哦,你今日还趁机逃了晚课。”
闻言,凌霄蹭地起身,一顿抓耳挠腮,又颓败地蹲回去:“行行行!送给你。”
见凌霄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尔晴憋着笑,又听到他嘀嘀咕咕:“反正我迟早会拿回来的…”
灿然一笑:
“来,我给凌霄小道士来讲讲咱们京师顺天府是如何模样…...”
......
凌霄听得如痴如醉,口中喃喃:“我去过最远的地方便是成都府,原以为锦江滔滔有如千斛珠便已是人间至美,却不想还有如此至盛之景。”
尔晴抿了口茶,看凌霄的眼神带了几分怜爱:“你还小,往后有的是光阴挥霍。”
山中林木潇潇,得多情山月照料,不见寂寥。
“待你行遍河山,看川流湖海各异,你便会发觉,潮水澎湃却难相似,星月依旧又不尽然,这世间琐事,皆可付之一炬,唯江上清风,悦目悦心。”
凌霄不解,双眼懵懂。
尔晴揉了揉他的圆脸:“总之,将来你一定要多走走,多看看,勿要困在一处,辜负春光。”
这回凌霄似是听懂了,揪着道袍一角:“可是,我还要劈柴,做早课,做晚课,上清殿的案台也归我打整...我不在,师兄们会想我的,唔...而且我…舍不得师父。”
闻言,尔晴心头一下子涌上福康安咬着辫子,鼓着小脸在院里扎马步的小模样,是啊,我也舍不得......我的安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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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尔晴的咳嗽之症未有好转,巧姑和喜宝眼见着心急,一阵好说歹说,尔晴仍执意再留两日。
“姑娘,我们回去了罢,你不是心忧小少爷身上的伤么,这几日也不知如何了,我们回去瞧瞧?”喜宝搬出纳兰瞻岱来劝。
尔晴缓了缓,压下喉咙里冒上来的咳意,笑说:“就是心忧他伤还未好,才不敢回去让他见着我这副模样。”
“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咱们这位小少爷的性子,管事翁一个,让他好好歇两日罢,有嬷嬷们在,我放心。咳咳...”
“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啊,我还等着他一起去看成都府的芙蓉花开呢,咳咳咳……咳咳…”
“我也要快点好起来,喝了这碗药就会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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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一,是个艳阳天,尔晴风寒渐好,脸上血色回转。
纯阳子送她们一行人至下里。
“道长留步,送到这儿便好。”尔晴看了眼身后,石径蜿蜒,修竹沙沙。
见状,纯阳子道:“凌霄未来相送,是怕别离感伤,居士勿怪。”
几日相处,尔晴已经知晓凌霄那孩子,面上是个皮猴儿,实则内心柔软得很,释然一笑:“还请道长将此封书信转交于他。”
纯阳子今日没有携拂尘,接过信,看了尔晴一眼。
尔晴莞尔,续道:“若来日凌霄云游至京城,可凭此来叶赫那拉府寻我。”
闻言,纯阳子未有多说,微微侧首:“居士,这是你要的符。”
身旁弟子适时递来一个怀抱大小的梨木盒,巧姑上前接过,道了声谢。
打开一看,尔晴哑然失笑,万没想到纯阳子道长竟真的备下了一百个符咒:“多谢道长,这几日多有叨扰,还有这些符,道长费心了,多谢。”
纯阳子负手而立,温润而言:“一百个符,四十九个求平安,四十九个求富贵,余下两者,一个求姻缘,一个求居士所愿。”
闻言,尔晴久立无话。
......
“愿此绵薄之力,能保居士安之若素。”纯阳子突然作了个揖,颇为郑重,“元芙姑娘,后会有期。”
......
回成都府的马车上,尔晴看着一张张叠成掌心大小的符咒,若有所思,何为安之若素?守仁方丈曾对她说过,如今纯阳子道长亦有此言。
喜宝在一旁收拾着:“姑娘,想来纯阳子道长颇有几分道行,竟知道姑娘在相夫君,还专门儿赠了一张姻缘符!”
闻言,尔晴恍然大悟,难不成是说成亲这件事?劝解她如常待之,安然接受?毕竟此事确实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的。
想那两位修行匪浅的高人竟如此语重心长地嘱咐她这样一件事,尔晴忍俊不禁,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虽一度有心字已成灰之意,却还是清楚如今身为元芙不该有的任性,除非削发为尼,哪有女子一辈子都不嫁人的?只是这一次,寻个良人做对寻常夫妻,无需有多炽烈的爱意,但求相敬如宾,家宅和睦,会如愿以偿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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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上清殿,纯阳子见凌霄耷拉着头坐在门槛上,唤了声:“小十七。”
“师父!”凌霄闻声抬首,“她们都走了么?”
“走了。”
凌霄鼻腔有些酸,攥着竹蜻蜓的手猛地抹了把眼睛,泪水横溢:“她忘拿竹蜻蜓了...…”
纯阳子一声叹息,招招手:“来,她给你留的信。”
......
“师父,我什么时候可以下山?”
“凌霄想下山了?”
“嗯!我要去京城!”
纯阳子帮他重新梳好道髻:“再等等吧。”
“等我长大吗?”
“嗯,等你长大。”
......
夜里,凌霄攥着那页信纸反反复复地读,越读越兴奋,睡着后嘴角仍挂着笑。
其实纸上只有两句话:
“阿弟凌霄,竹蜻蜓就先还你了,来日可要送我一只新的。莫要伤怀别离,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盼京城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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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副都统纳兰大人的亲卫?”
“是,敢问公子是?”
“我从山上下来,偶闻你家主子恐感风寒,快送副药上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