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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相逢即是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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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所料未及,祠略微破败,梁柱椽桷大有腐败之像,来往拜访之人寥寥。

      吾败兴而归,请辰垣相帮,寻来《三国志》一书。

      今日读至《吴书》周瑜传,吾更喜公瑾。

      “曲有误,周郎顾。”妙哉。

      望君珍重,即颂近安

      元芙

      ......

      纳兰瞻岱亲鉴

      今日游青羊宫,其山门巍峨雄伟,重叠飞檐,庄严肃穆矣。

      三清殿内供奉的天尊、金仙,无一不宝相庄严,令吾不敢高声语。

      遇一人,原以为其腹有诗书气自华,谁想开口便是吵闹喧哗:“这殿里半数尊像都是我张家捐赠!凭什么不让我进那儿!没看见那‘信阳子’的落款吗?那是我太爷爷!……”

      有扰清净,纨绔多无礼。

      望君珍重,即颂近安

      元芙

      ......

      纳兰瞻岱亲鉴

      今日已是槐序初三,距尔赴金川已满一月。

      半月前做的汉家姑娘的衣裙今日已由掌柜送上府,蜀锦华美,蜀绣隽丽,吾甚喜爱。

      幸在成都府距京城千里,吾正好偷偷换上汉衣春衫,请梳头姑姑为我绾一个双螺髻,扮作汉家姑娘往那浣花溪去,一览春盛之景。

      望君珍重,即颂近安

      元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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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传唐代一女子,温言善意,曾为一遍体生疮的游方僧人涤洗污泥满布的僧袍,且在溪流中随手捏起朵朵莲花来。一朵莲,两朵莲,十朵莲…百朵千朵,泛于水面,浣花溪之名由此而来,后世亦称那位女子为‘浣花夫人’。”

      尔晴听完身旁女子的解说,莞尔一笑:“‘浣花夫人’,其名甚美。”

      那女子侧首语尔晴曰:“你也甚美,淡雅脱俗之打扮难掩丰神冶丽,千娇百媚。”

      尔晴大惊,素闻汉家姑娘多腼腆,这位女子说话竟如此直白大胆:“姑娘谬赞。”

      那人笑盈盈,看着尔晴坠着的明月珰,道:“你不是汉家姑娘吧,汉家姑娘可不兴‘一耳三钳’。”

      闻言,尔晴讪讪:“姑娘慧眼,我是满人。”

      正待此时,一男子锦衣玉带,风风火火而至:“呐!你要的糖葫芦!”

      看清来人,尔晴扶额:真乃人生何处不相逢,可不就是那位在青羊宫喧哗吵闹的主么!

      那女子接过糖葫芦,递给尔晴一串:“我叫张顾蔺,姑娘呢?”

      “元芙。”

      张顾蔺念到:“元芙…‘芙’可是芙蓉的‘芙’?巧了,我的‘蔺’乃‘蔺相如’的‘蔺’,与元芙的‘芙’正好都有草字在头。”

      尔晴纳罕:这算哪门子的巧事?

      张顾蔺续道:“元芙年方几何?”

      尔晴有些招架不住,还是答道:“方十九。”

      “唔,长我一岁,当称‘阿姐’。”小姑娘歪着头,笑道:“以后我唤你元芙姐姐可好?”

      “姑娘随意称呼便是。”

      等在一旁的男子一副潘安相,出口却是凶神恶煞的腔调:“磨蹭什么!还去不去!”

      张顾蔺回头瞪了一眼,复含笑语尔晴曰:“元芙姐姐,这位是我二哥,张顾鉴,我们是蓬溪人,元芙姐姐是哪里人士?”

      元芙这才对上那男子,瞧他竟生了一双凤目,唇红齿白,美无度,一时出了神。

      “咳!”张顾鉴煞有其事地猛咳一声。

      尔晴回神,答张顾蔺:“我自京城来,随兄长来此游玩。”

      “令兄何在?”

      “兄长与友游,未归。”

      “如此,不如元芙姐姐与我们结伴同游?”

      “......”尔晴犹豫。

      喜宝亦忧:“姑娘…”

      张顾鉴难掩其烦:“又不会卖了你!”

      “二哥!”张顾蔺瞋目,“回去我就告诉祖父,你昨日上怡红院一掷千金!”

      张顾鉴瞥了一眼尔晴,跟张顾蔺急道:“我那是借钱给朋友!你休要胡说!”

      “相逢即是缘,张姑娘,张公子,游一道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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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芙姐姐可知道薛涛薛洪度?”

      “略有耳闻,是一位奇女子。”

      “哈哈哈哈哈哈,那姐姐可知这薛涛笺便是取木芙蓉之皮,加芙蓉花汁,再借这浣溪沙的水所制成的,元芙姐姐与此甚有缘。”

      闻言,尔晴内有不喜,这薛涛虽才华一绝,却曾入乐籍。

      张顾蔺续道:“姐姐勿恼,我非有冒犯之意,实乃真心敬佩这位女校书。她之胆量与才华,是多少男儿也不及的。爱之轰烈,恨也轰烈,洒脱随性,我慕羡久。”

      爱之轰烈…尔晴见张顾蔺一脸纯真,不染世俗,斟酌一番,道:“你还小,未知其中坎坷颠簸。薛涛一生视为挚爱的两人,皆弃她,然这二人都有了锦绣前途,唯薛涛一人道袍了残生。可见,士之耽兮,有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是时,张顾鉴挑着眉,反驳:“此言差矣,只能说世间薄幸郎都叫她薛涛遇上了,何来一棒子尽打死?”

      偏理不可辩!

      尔晴本就是忧心小姑娘误入歧途才出言劝解,奈何他这个做兄长的竟如此拆台,来了气,呛道:“看来张公子不是这薄幸锦衣郎。”

      张顾鉴未听清其中嘲讽,转着腰间的玉佩,侃侃而谈:“我自然不是。那薛涛之才可比文君,然聪敏却不及一二。在情这件事上,卓文君比薛涛更为大胆,敢闻琴夜奔,敢当垆卖酒。卓文君眼光极好,挑中司马相如,也是聪慧如斯,一首《怨郎》一首《诀别》便骂得相如兄醍醐灌顶,化解一场危机。从此,郎情妾意,白头偕老,这才是才子佳人之范本也。”

      尔晴哂笑:“那你可知卓文君之父乃当时临邛巨商桌王孙,司马相如何人也?不过一工辞赋的新封侍从。当初夫妻两人的生计尚且要靠文君当垆卖酒,若不是桌王孙接济,他们早就是路边饿殍了。起纳妾之念,是他司马相如沾沾自喜自以为从此春风得意、前程无忧,也是他忘恩负义、不顾糟糠。熄纳妾之念,其中多少算计衡量已言明。张公子,世间夫妻,不是对对皆伉俪情深,也不是非得有情爱方可长长久久。文君一开始便错了,聘为妻,奔为妾,就算再是欢喜,也勿要先沉溺其中。世上多的是才子佳人变怨偶,只是文君凑巧罢了。”

      张顾鉴辩:“再如何,世人之传言皆道文君相如乃神仙眷侣,那传唱代代的《凤求凰》亦可为证。”

      尔晴言:“张公子定熟读过《三国志》,那想必也是清楚《三国演义》之于《三国志》的不同。周瑜周公瑾,前者所载其‘性度恢廓’,有‘王佐之资’,乃江左风流美丈夫。后者却称其智谋逊于诸葛孔明,狭隘善妒。此般如何解?世人所信的,不过只是他们愿意信以为真的。夫妻相处,给外人看的那一幕只是他们愿意拿出来给人看的,内里如何,那是另一幕了。”

      闻言,张顾鉴如鲠在喉,久久不能言。

      张顾蔺亦错愕,原来看似温润,实脾性烈然至极。

      一吐为快,尔晴方觉失礼:“多有冒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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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府后,已是华灯初上。

      张顾鉴径直回了屋,心神恍恍,所念所想皆为今日那女子的一颦一笑。

      喜的是她能言善辩,蕙心兰质,然又念及为何她年方十九便有如此感悟,可是过得不顺遂?
      忧一阵,乐一阵,张顾鉴觉得自己都快要疯癫了。

      取琴来,拨弦,医此时心疾,只是指尖轻刮,弹出的又是那曲卓文君与司马相如一切缘起的
      《凤求凰》......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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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四五日后,辰垣登门,受人之托转赠一薛涛笺给尔晴。

      尔晴接过,红笺玲珑精美,一面有画,为步步生莲图,题字“如是我闻”,另一面为字,书“何处著我,各立一峰”之句。

      辰垣笑问:“未料元芙姑娘与张家六姑娘相熟,今日张姑娘随张二公子来见我,托我将此物转交与你,说是离别之礼。”

      尔晴问:“可是张顾蔺张姑娘与张顾鉴张公子?”

      “是也。

      蓬溪张氏一脉家族显赫,有‘一家儿女皆能诗’之美名。其子孙多在朝为官者,这位张二公子便是十七岁入的国子监,如今就要往河南任遂平知县了,此番回川乃是为他太祖所捐铜像失窃一案。”

      尔晴惊讶:“青羊宫?”

      “是也,青羊宫道长监守自盗,现已捉拿归案。”

      辰垣续道,“张六姑娘还托我转述一句话‘女奔为妾,若男子奔该如何?来日京城相见,望姑娘解惑。’”

      尔晴垂眸低笑,这位蔺姑娘着实与众不同。

      “辰大人,他们何日启程?”

      “今日午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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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垣骑马,尔晴乘马车,行至青草坡才得见前面一行人马,还有翻飞的旌旗。

      尔晴远眺,该是追不上了,如此,便来日方长罢。

      忽的,队列中有人调转马头,奔了百米后停滞不前,尔晴认不出是何人,只看见那人红衣烈烈,冲她挥手,见此,尔晴亦挥手回应,片刻,那人复回转策马,渐渐融入队列。

      尔晴只觉人生之境地不可思量,明明我为异乡人,却偏偏做送行那个,问辰垣:“辰大人故乡何处?”

      “扬州。”

      “烟花三月下扬州,扬州甚好。”尔晴复问,“令尊令堂安好?”

      辰垣诧异,答:“一切安好。”

      许是受张顾蔺感染,尔晴由着心之所想,脱口而出:“辰大人可有妻儿?”

      辰垣一下子红了脸:“父母曾为我定下婚事,只待我在川任职时满,便回扬州娶亲。”

      见辰垣一脸羞赧,尔晴竟领悟到张顾蔺当时直言直语的乐趣,笑逐颜开:“那到时定要向大人讨要一杯喜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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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更漏声声。

      尔晴铺纸研磨,提笔,落字。

      纳兰瞻岱亲鉴
      时以为人生相逢之际遇乃妙不可言。
      近来诸多感慨,庆幸此行,拓吾之眼界胸怀,免教我囿于高墙深院。
      至此,吾才明白,女子之所思所念不该困于后宅,耽于情爱。
      原来,那些所谓来自丈夫的恩宠在如此秀丽广袤的河山面前根本不值一提,那些所谓贵族夫人的荣耀头衔在漫漫璀璨历史之中有如昙花一现。
      不过是史书上不咸不淡地添两笔,亦或是死后碑文里的一言盖之,后人哪管轻描淡写几句便是一人一生?
      吾早该醒悟,切勿再将春色三分奚落成二分尘土,一分流水了。
      ......
      另有一事需澄清,青羊宫所见纨绔之子实则在缉盗破案。
      今日新得一薛涛笺,爱不释手。
      望君珍重,即颂近安
      元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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