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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安室透 我的小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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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七点，世田谷区。
安室透把热好的牛奶倒进杯中，动作轻轻，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他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半个月，每个周末过来，负责那位大小姐的饮食。这份工作来得太巧，巧得像有人特意为他们开了一扇门。
莲水财阀。
掌控着全球百分之三十钻石矿脉的庞大家族，在黑暗面的生意同样令人咋舌。
热武器。
从轻型枪械到重型装备，莲水家的武器网络遍布全球，和港口黑·手·党的合作更是让组织的武器供应链多了一条重要渠道。
组织盯这条线已经很久了，一直苦于没有合适的切入点。
然后一封招聘信息通过某个中间人传到了他手上：莲水家主宅需要一名周末厨师，薪酬高到不合理。
“太巧了。”他当时靠在安全屋的窗边，把手机屏幕按灭，“巧得像有人特意给我们开了一扇门。”
“但你不会拒绝。”电话那头的朗姆一针见血。
安室透笑了笑，没有回答，他当然不可能拒绝。
卧底这行做久了就会明白一个道理：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和陷阱，有时候是同一件事物。而无论是馅饼还是陷阱，对于一个情报人员来说，都是机会。
*
二楼那扇门开了。
江慢慢走出房门。
站在楼下的安室透仰头，露出一个无害的温柔微笑，“早安，莲水小姐。”
莲水江有一张妖丽与清纯并存至极的脸。
五官像是某位疯狂艺术家花了毕生心血雕琢的作品，每一处都完美，组合在一起却产生一种令人不安的蛊惑力。
让人想要靠近，又让人隐约觉得靠近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
江步伐顿住，在二楼俯视着他，然后轻轻点头示意。
安室透移开视线。
他见过很多危险的人，但莲水江的危险是另一种——
她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为之心驰神晃。
他在公安的档案里看过莲水江的档案。
流落孤儿院多年，八岁才被接回。
能查到的是从横滨孤儿院被接走的记录，更早的痕迹就完全断了，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一样。
*
安室透看着少女走向餐桌，拉开椅子，坐下。
厨房里，他把早餐一样一样摆上托盘。鱼子酱黄油吐司，火候刚好，吐司微微焦黄。新鲜的水果拼盘和刚热好的草莓牛奶。
他端着托盘走进餐厅，把早餐摆在莲水江面前。
“请慢用。”
莲水江低头看着早餐，看了很久。
久到安室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犯了什么错误。
然后她拿起三明治，咀嚼的速度很慢，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但毫无兴趣的任务。
她只吃了三分之一，然后放下东西站起来，转身离开了餐厅。
安室透默默看着桌上剩下的早餐，感觉自己离被解雇不远了。
他想起管家藤原先生交代时说的那句话：“如果大小姐吃得太少，不用劝。把茶点准备好，放在书房门口。她什么时候想吃会自己拿。”
他收拾好餐具，开始准备茶点，莲水江的日程表刻在脑海里——
七点起床。七点半早餐。八点到十点，书房学习。十点到十二点，琴房。十二点午餐。一点到三点，书法。三点到五点，小提琴。五点到六点，绘画。六点晚餐。七点以后，阅读。
没有休息，没有娱乐，没有朋友打来的电话，没有任何一个国中生该有的东西。
这不是一个少女该有的样子，这甚至不是正常人该有的样子。
琴房在二楼走廊的另一端，安室透端着茶点托盘走上来的时候，钢琴声正从琴房里流淌出来。
把茶点放在琴房门口的小几上时，他没有敲门。藤原管家说过，大小姐练琴的时候不能打扰。
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视线扫过走廊那些惹人注意的窗帘。
他刚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所有的窗户都拉着窗帘，但是整座别墅并不给人昏暗压抑的感觉，正相反，这里的采光好得惊人。
阳光经过定制窗帘的过滤变得柔和均匀，而在那些窗帘无法覆盖的地方，比如天花板的夹角、走廊的转角，自然光会从精心设计的地方倾泻进来。
每一道光的角度都是算好的，既能照亮空间，又不会直射到人身上。
莲水江患有光敏症。
一种极为罕见的先天性皮肤病，皮肤对紫外线没有正常的防御能力，长时间暴露在阳光下会导致严重的症状。
他在来这里之前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外界所有的资料里都没有提到过。
这座宅子的每一个细节都是为她设计的。窗帘、光照角度、走廊里的遮阳过渡区，甚至连花园里的树都种在特定的位置，为某条她可能会走的石板路提供天然的阴影。
她母亲花了多少心思在这座宅子上，一目了然。
安室透把视线从窗帘上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他的目标很清楚：他需要找到莲水财阀热武器交易的渠道信息、合作方名单、运输路线的中转节点。
这些东西不可能放在一个国中少女的书桌抽屉里，但没有关系。
他本来就没期待能轻松拿到手，而且他已经有了头绪，那就是莲水清的书房。
晚上七点，阅读时间。
少女正靠在窗边的雪白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
她已经换上了睡裙，洁白飘逸的，海藻般的长发散开着，铺在肩上和椅背上，像一片流淌幽光的黑夜。
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投下柔和的光，落在她脸上，给她毫无血色的皮肤镀上一层近乎圣洁的白光。
“大小姐，明天有什么想吃的吗？”
安室透借着问话的机会观察她，目光快速扫过她手里的书的封面——“存在与时间”，作者马丁·海德格尔。
她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很久没有翻动。
快速看了一眼她停住的那一页——
【向死而生的意义是：当你无限接近死亡，才能深切体会生的意义。】
她似乎听见了，但是摇摇头就不说话了。
安室透不在意她的敷衍回应，温柔含笑地重新问：“最近有些降温，我做一些热食，可以吗？”
江抬头看了他一眼。
安室透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保持着微笑。
她的眼睛是最不能直视的地方。
纯粹的黑曜石色，幽暗漂亮，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但这种空无并不会让人觉得冷淡，反而让人产生一种疯狂靠近她的冲动。
她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安室透适时告退。对于这位大小姐绝对不能太热切，否则只会适得其反。
就在他转身走进厨房的瞬间，余光捕捉到了一个变化。莲水江站起来，合上书，走向二楼露台的方向。
从早晨七点到现在整整十二个小时，这是第一次看到她的脚步出现停顿。
安室站在厨房门口，视线顺着她的背影往上移。
莲水江站在二楼的露台上，洁白的裙摆随风摇曳，像是一只缄默的白玫瑰，她微微低着头，海藻般的长卷黑发被微风轻轻撩起，正在看什么。
楼下有什么？
安室换了一个角度，从厨房的侧窗往外看。
庭院里，有人正在浇花。
安室刚来的时候并不知道那是什么花，还是后面回去查询了一下，才知道叫做见春花。
白粉相间的花朵垂着头，水珠在花瓣上滚动，晶莹水光得格外漂亮。
浇水的人弯着腰，动作悠闲。白色的衬衫，深色的长裤，一副普普通通的园艺手套。长相普通，毫无特色——是他那种情报人员最讨厌的类型，扔进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安室的直觉在那一瞬间感到一种隐秘的不对劲。
他观察了一会，直到看到莲水江转身离开露台，才解下围裙走出厨房，沿着庭院的石板路走向花丛。
步伐不紧不慢，像一个做完家务出来透气的普通人。
安室透走到那园丁身后，站定。
“花开得真好。”他的语气温和有礼，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这是什么花？”
那男人顿住，直起腰转头看他，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挂着无害笑意。
安室透也露出一个相似的无害微笑，自我介绍道：“我是最近新来的厨师，安室透。”
“在下比古鸟山明。”司机的语调上扬着，尾音轻快得不合时宜，“是这里的司机兼花艺师哦。原来您就是新来的那位厨师。”
“是。”安室透微笑，伸出手，“初次见面。”
“初次见面。”司机也伸出手来，戴着园艺手套的手指握了握安室的手掌，力道轻得有些敷衍。
“这是见春花。”声音中不合时宜的轻快也许就是他的说话特性。
“小鸟很喜欢。”
安室透的笑容没有变化，但他觉得这个回答很奇怪。
介绍一种花，通常会说“这种花很好养”、“这花开得很漂亮”、“这花的香味很特别”。
没有人会说“小鸟很喜欢”。这不是在回答问题，是在说别的什么。而且他说“小鸟”的时候，语调明显变了。
那两个字被轻轻巧巧地吐出来，像是在念一个亲密的昵称，又像是在唱一首童谣的某一句。
“小鸟？”
“是啊。”司机的笑意加深了，眼睛眯成一道月牙。他把修枝剪放在花圃边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泥土。
“所以要好好照顾呢。”
安室透还想说什么，但那人已经哼着模糊的小调自顾自地提步离开了。
“愚拙的人啊~”
不知为何，安室透觉得这首模糊的小调也许是一首来自远方的异国童谣。
“……离我的小鸟远一些。”
看着比古鸟山明的背影越来越远，逐渐融入到庭院的树影里。
怪人。
*
江回到房间重新翻开书，看回刚刚的那一页。
【向死而生的意义是：当你无限接近死亡，才能深切体会生的意义。】
这不适用于她。
死亡并不带来任何答案，它只是一个句号。人生的意义不会出现在句号的另一边，它只存在于句号之前。
而她直到句号落下，都没有找到它。
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