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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帝光日常 她的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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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光中学,艺术室。
墙上挂满了历年获奖作品,从全国大赛到都道县联展,密密麻麻排布过去,像一堵沉默的荣誉墙。
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三幅画,画框边缘贴着金色的获奖标签,下方的署名都是同一个名字——莲水江。
美术老师濑户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咖啡。
她年过四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在帝光中学教了十五年美术,见过无数被诩为‘天才’的学生走进这间教室,又见过无数人发现‘天才’这两个字比自己想象的要重得多。
真正撑得住这两个字的,十五年里只有一个人。
门被轻轻推开。
纤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海藻般的长卷黑发垂落在肩侧,眼角那颗泪痣,衬得整张脸哀艳而不可方物。
窗外柔和的光落在她脸上,在眼睑下方投出淡淡的阴影。她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来,只是微微抬起那双幽黑静谧的眼眸,视线落在濑户老师身上。
“濑户老师。”
“莲水同学。”濑户放下咖啡杯,“画完了?”
莲水江走进来,微微点头,双手将画作递过来。
濑户接过画,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她愣神不动了。
整幅画都是沉郁压抑的灰黑,雨从天际倾泻而下,笔触凌厉得近乎暴烈。
压抑。整幅画都在叫嚣着压抑,苍茫而阴冷的雨落下时,每一滴雨都像是带着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在狂风乱雨之间,一只深蓝凤蝶亮得突兀,悬在风雨半空,澄澈的水蓝刺破漫天灰暗。
它的翅膀被打湿了。薄薄的翅膜上缀满莹莹水光的水珠,沉甸甸地坠着,让飞行的姿态变成一种挣扎。
像是即将坠落,又像是在挣扎着飞。
濑户盯着那只凤蝶看了很久。咖啡的热气在她脸旁袅袅升起,被她完全忘记了。
那只凤蝶漂亮生动地仿佛下一秒就要挣扎着在雨中振翅。
“变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笃定。
莲水江没有回应这句评价。她只是微微欠身,海藻般的长发从肩头滑落,然后转身走出美术教室。
美术老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低头重新看那幅画。
*
三年A组教室,中午。
赤司征十郎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翻着早自习的课本。前排的两个女生正凑在一起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还是能听见只言片语。
“说起来,”前排的另一个女生转过头来,压低声音,“你们听说了吗?二年级有几个男生今天被通报处分了。”
“诶?什么事?”
“好像是霸凌。三个人欺负一个男生,就在校门外的樱花林那边。被人拍到视频发给教务处了。”
“好过分…谁拍的?”
“不知道。反正那几个人今天没来上课,好像是停学三周。”
“听说莲水同学也在现场!!”
“什么!?”
“真的吗?!”
一瞬间,周围几个低着头假装看书的人都抬起头来。莲水江这三个字在帝光中学的教室里具有某种魔力,比上课铃更能让人条件反射地集中注意力。
“莲水同学一定很难过吧…看到那种事发生。”
“是啊。她那么温柔的人。”
“希望她没有吓到…她的身体本来就不太好,昨天好像还去医务室了。”
“好担心她…”
女生们蹙着眉,语气里是真真切切的担忧,仿佛被欺负的是莲水江本人。
赤司的笔顿了一下。
温柔?
这些人和莲水江说过的话加起来,大概不超过三句,但她们可以如此笃定地判断她是个温柔的人。
完全忘却了那人平时冰冷傲慢的作态。
比如把别人的心意礼物弃之敝屣,对别人的爱慕视而不见甚至隐隐厌恶。
这些人还可以如此真诚地为她担忧,可以把她的感受放在那个真正被欺负的受害者之前。
这就是她的魔力呢……
它让人们看见自己期望看见的东西。渴望被爱的人看见深情,渴望拯救者看见脆弱,渴望美的人看见容姿。
那人是一面镜子,每个人都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欲望。
包括他自己。
赤司把视线收回来,翻开下一节课的课本。
他比班上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件事的内情。昨天那三个男生的处分通报,按正常流程至少需要几天——调查、取证、约谈家长、开会讨论。
但这次从事件发生到处分下达,前后不到二十四小时。教务处的人今天早上来上班的时候,发现处分文件已经整整齐齐地放在办公桌上,只差最后一个签字。
签字的人是校长。
能让校长亲自过问,让教务处在二十四小时内走完所有流程的人,在帝光中学不会超过三个。
莲水财阀。
*
同一时间,神奈川县,立海大附属中学。
幸村精市站在美术室里的画作前,一只手托着下巴,姿态闲适优雅。
画布上是一朵蓝色的鸢尾花,开在一片幽暗模糊的背景里。花瓣是深蓝色的,近乎紫,边缘被一层极淡的光晕笼罩。
鸢尾花本身已经很美了,姿态亭亭,色彩层次细腻,每一片花瓣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幸村盯着那幅完成的作品发呆了很久,直到柳莲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幸村。”
“帝光那边的参赛名单,是不是有她?”幸村语气温和,目光仍然停在画布上。
柳莲二抬了一下眼镜,应道:“是。”
幸村把画笔放进笔洗里,清水立刻被染成浑浊的灰黑色。
莲水江。
从国一开始,每年的综合美术大赛,他的画都会和莲水江的画同台展出。
第一年,他觉得自己稳操胜券。立海大附中的美术指导当时评价他的画是近年来难得的佳作。结果是莲水江的金奖。
第二年,他花了整整一个春天准备作品,每一笔都斟酌再三,自信能扳回一城,结果还是莲水江得金奖。
幸村盯着那朵蓝色的鸢尾花看了很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也许今年也是银奖。”
“还没比呢。”柳莲二安慰。
“我知道,只是开个玩笑。”幸村弯起眼睛,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温柔带笑的表情。
柳莲二看了他一眼。
“很期待呢……”幸村声音很轻。
“什么?”
“我很期待看到她的画。”
幸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幅鸢尾花。蓝色花瓣在五月的阳光里安静地绽放,亭亭玉立,每一片都完美无缺。
柳莲二看了一眼画架上的鸢尾花,又悄悄看了一眼幸村离去的背影,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幸村,今年银奖概率:百分之九十五。原因:莲水江。”
抱歉,幸村,数据不会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