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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沢田纲吉 雨天邂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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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校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莲水江没有动，只是把视线移到她身上。
校医姓雨宫，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戴着细框眼镜，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低的髻，说话的时候声音平淡无波。
“光敏症发作的时候不要硬撑。”
雨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病历夹，笔尖抵在纸面上，却没有写字。
莲水江没有回答。
雨宫看了她一眼，合上病历夹。
“Boss很担心。”
莲水江长睫又颤了一下，投在眼睑下方的时候像一小片阴影。左眼下方那颗泪痣，让她即使在面无表情的时候也带上了一层哀色。
莫名的恶心感涌上喉咙。
在这寂静中。
“哟，醒了。”
青峰大辉站在门口，深色的皮肤在逆光里显得野性锐利。
*
两个人走出医务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莲水江走在靠墙的一侧。
青峰走在外侧。
他没有刻意做什么。只是他的个子太高了，肩膀太宽了，走在外侧的时候，身体自然而然地挡住了大部分从走道来的光。莲水江整个人落在他的影子里，从头顶到脚尖，被遮得严严实实。
她走了几步才意识到这件事。
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微微抬起，看了青峰一眼。他的侧脸在逆光中勾出一道粗粝的轮廓，鼻梁很高，下颌线条硬朗，表情是一贯的懒洋洋。
莲水江收回视线，青峰也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沉默地走过走廊，走下楼梯，穿过连接艺术楼和主校舍的连廊。
当阳光从上面毫无遮拦地灌下来。
青峰又往她那边靠了半步，影子把莲水江从头笼到脚。
篮球在他另一只手的指尖上，不紧不慢地转着。
校门口
黑色的轿车已经等在老位置了。
莲水江走到车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了青峰一眼。
“谢谢。”
她说话的声音明明如碎冰般冷漠，但眼角那颗泪痣让整张脸带上了一种说不清的……忧郁与哀艳。
看着那个黑炭小子堪称狼狈的离开。
司机的眼睛闪过戏谑，站在车旁，白衬衫熨烫得一丝不苟。
“大小姐。”他拉开车门。
“今天不用送我。”莲水江说。
司机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大小姐有事？”
“嗯。”
“好的。”他把车门关上，动作自然，“那大小姐路上小心。”
莲水江转身走向车站的方向。
司机站在车旁，看着那个纤细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然后轻轻哼起了一段遥远的异国小调。
“我的小鸟要去往何方？”
*
莲水江搭上了一趟开往不知名方向的列车。
细细密密的雨丝落下。
走出车站，撑开伞，漫无目的地走进这座陌生小镇的街道。
街道很安静。并盛町的房屋低矮，带着旧式的昭和风情。院墙上爬满了青苔，瓦片屋顶被雨水淋得发亮。
美术大赛的截止日期只剩不到一周了，她的画布还是空白的。
然后，她听到了一阵惊慌失措的呜咽和狗吠。
院墙角落，一个棕褐色头发的少年正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摔在一个不大的土坑里，浑身沾满了泥泞和草屑。
一只体型小巧、却凶神恶煞的吉娃娃正对着他狂吠，步步紧逼。
“救、救命…妈妈…”沢田纲吉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今天已经被同学欺负了一遍，回家的路上居然连一只吉娃娃都要欺负他！他果然是名副其实的“废材纲”吗？真是太没用了！
就在这时，吉娃娃的吠叫声戛然而止。
它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看向巷口的方向。然后，它喉咙里发出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呜呜”声，尾巴甚至讨好般地摇了摇。
纲吉愣愣地抬起头。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
少女穿着白色的制服裙，身形纤瘦，正安静地站在那里。皮肤是灰暗环境中晃眼的白，蜷曲的长发，面容带着一种哀艳到近乎尖锐的美。
明明周围灰扑扑的，她却仿佛在发光一样。
纲吉知道她，那个传闻中的人…
他偶尔也能听到班里男生小声又兴奋地讨论着东京那个“帝光中学的校花”。
她的照片在所有同龄人之间秘密流传。纲吉自己也曾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偷偷点开过屏幕上的图片，然后脸红地想着，世界上怎么会有人长得如此好看。
那是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人，此刻却真实地站在他面前，站在并盛町一条普普通通的巷子里，撑着黑伞，看着他。
吉娃娃跑到江的脚边，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脚踝，发出撒娇般的呜咽声，与刚才凶神恶煞的样子判若两狗。
江低下头，看了那只吉娃娃一眼，没有什么表情。然后，她的目光转向还跌坐在泥坑里，满脸满身泥泞的纲吉。
他的校服皱巴巴的，袖口的破洞露出里面的衬里，书包倒扣在地上。
江一看就知道这人被同学欺负了。
连一条吉娃娃都能闻出他身上失败者的气味，于是理直气壮地扑上来再踩一脚。
世界从来如此。
纲吉的脸瞬间爆红，心脏擂鼓般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
他觉得自己更脏、更狼狈、更渺小了。在这样的人面前，还这么狼狈，他手足无措，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这个土坑里。
江定定地看了他几秒，然后缓缓地半蹲下来，伸手递过来一张素白手帕。
手帕的质地看起来很华贵，边缘没有任何花纹，和她人一样，简洁到极致。
她雪白的手也漂亮得晃眼。随着她的动作，一股冷冽而晃人的香飘散过来。
“…给我的？”纲吉有些不知所措和慌张地伸手接过那张干净的手帕。传闻中这个美少女很冷漠和不好接近，竟然会给他手帕！
江没有回答。她把手帕放在他手边，站起身，然后把手里那把黑伞也递了过去。
纲吉愣住了。
雨水顺着江乌黑的长发滴落，秾丽的五官在湿漉漉的凌乱中更加摄人心魂，近乎虚幻。
“不、不用！真的不用！”纲吉慌慌张张地推辞，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差点又滑倒。
“你已经帮了我了，而且你全身都湿了——这怎么行——”
他伸手去把那把伞往回推，手指碰到伞柄的时候僵住了。
碰碰…碰到了！！
纲吉的心跳得很快，不是那种见到漂亮女孩的心跳，是一种更慌乱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淋雨了！？她的衣服都湿透了！！怎么办！？
“那、那个！”他攥紧了那把伞，声音大了一些，“至少——至少去我家避一下雨吧！就在前面，很近的！你这样会感冒的！”
*
沢田家的房子是一栋普普通通的二层民宅，门口挂着写有“沢田”二字的门牌，院子里种着几盆不知名的花草，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
纲吉推开家门的时候，玄关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阿纲，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
沢田奈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拿着一柄打蛋器。
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她看见了纲吉身后的少女。湿透的黑发，湿透的白色校服，苍白的脸，还有那双与世绝伦的漂亮黑眸。
“哎呀。”奈奈眨了眨眼，然后弯起嘴角笑了起来，“阿纲带了朋友回来呀？快进来快进来，都湿透了！”
纲吉的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正想说“他们还不是朋友只是路过帮忙的！”
但奈奈已经转身去拿毛巾了，脚步轻快。
浴室里传来热水器的点火声。奈奈把毛巾塞进江的手里，又去翻找换洗的衣服。
“阿纲的肯定穿不了…我找找我的旧衣服，稍微有点大，将就一下哦。”
江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毛巾，没有擦头发。她的目光从奈奈的背影移到纲吉脸上。
纲吉正蹲在玄关把散落的课本一本一本从书包里往外掏，课本的边角被水浸得卷起来，他小心翼翼地压平，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奈奈从里屋拿出一件素色的连衣裙，走过来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蹲在玄关的儿子。
“哎呀，阿纲你又摔跤了？”她的语气带着笑，像是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这孩子从小就笨手笨脚的，三天两头摔得脏兮兮回来。”
纲吉的肩膀缩了一下。
莲水江的目光定住了。
漂亮冰冷的眼眸从奈奈温柔的脸上移到纲吉缩起的肩膀上，又从纲吉缩起的肩膀上移到奈奈温柔的脸上。
“他身上的伤。”她的声音很轻，却如碎冰般冰冷，带来寒意。
奈奈愣了一下。“嗯？”
“不是摔的。”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空气安静了一瞬。
雨声从屋外传进来，淅淅沥沥。
奈奈愣了愣，然后笑着解释：“欸…可是阿纲平时就笨手笨脚的…”
纲吉蹲在玄关，手里攥着一本泡皱的课本。他没有抬头，把头埋进膝盖里，像一只把自己蜷起来的小兔子。
江看着她，感到一种莫大的疑惑，为什么这么明显的事情会看不出来。
她竟然是真的在笑，是真的觉得儿子只是笨手笨脚。
她的爱是真的，但她的眼睛是盲的。
上辈子的莲水江是一个不被看见的人，所以没有人会爱她。
可沢田纲吉的母亲爱他，却看不见他遭受的欺负。
原来魔女大人说的是真的——爱和看见，是两回事。
被爱着的人，也可以不被看见。
江把毛巾从手里放下。湿透的黑发贴在脸颊上，水珠沿着脖颈滑进衣领。
“我该走了。”
“诶？可是衣服还没换——”
她已经走到玄关了。
纲吉抬起头，湿气氤氲了少女秾丽的眉眼，湿漉漉、海藻般的卷发垂在腰间，湿透的江褪去了人的本感，这一刹那，纲吉觉得少女就像传说中从深海中走出的海妖。
她的背影站在门口。
“那个！莲水同学…你…怎么了…”纲吉站起来，声音有点急，像是想说什么，却无从下口，也不得章法。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江没有回头。
她撑着伞走进雨雾里，雨很快把她整个人吞没了。
纲吉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那方素白的手帕。
*
魔女大人，如果爱是这样的，那也太过可笑了。
*
莲水江回到家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画室在走廊尽头最后一间。她推开门，松节油和颜料的气味扑面而来。空白的画布立在画架上，遮尘布已经被她掀开了。
她站在画布前面，终于落下第一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