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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日记 人生的意义 ...


  •   ——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

      我挣扎过,反抗过,也斗争过。

      可院长只是低下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是一种被麻烦缠身的厌烦。

      “你要是讨人喜欢的话,会被人欺负吗?”

      五岁的小女孩,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很久,最后吞进肚子里。

      那颗种子在胃里生根发芽,长出带刺的藤蔓,一圈一圈缠扎住她的心脏。

      原来如此,被欺负是我的错,长得丑是我的错,不被喜欢是我的错。

      *

      衣柜是我的城堡。

      孤儿院三楼最里面有一间杂物间,角落里立着一个老式的木衣柜。

      我第一次发现它,是在被人追着跑的那个下午。几个比我大两三岁的孩子把捉来的蚂蚱往我衣领里塞,蚂蚱的腿蹬在我的脖子上,刺刺的,痒痒的,那种触感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我尖叫着跑上三楼,推开那扇从来没锁过的门,钻进衣柜,从里面死死拉住把手。

      他们在外面拍打柜门,砰砰砰,像擂鼓。

      “出来!出来!”有人用脚踢着柜门。

      我咬着牙,死死拉住把手,指甲陷进掌心,掌心里全是汗,怎么也不肯放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有人说“算了走吧”,然后脚步声远去。门被摔上,发出最后一声巨响。

      安静了。

      我在衣柜里蹲了很久很久,久到腿完全麻掉,久到门缝里的光线从金色变成黯淡。

      我高兴地落下泪来,我能够逃跑的,我能够反抗的。

      我在柜子角落里藏了一根铅笔和几张垃圾桶里捡来的画纸。

      画那些从门缝里伸进来的手,画孤儿院的围墙和大树,画一只掠过天空的鸟。

      铅笔在纸上划出细细的线条,沙沙,沙沙。

      可不久之后,我被人从城堡里拖出来。

      那人是孤儿院里新来的男孩,他力气很大,一把就拽着我的头发从柜子里拖出,头皮像被火烧一样痛。

      铅笔也从手里飞出去,滚落在地碎成两半。

      我的画纸被那些人翻出来一张一张撕碎,碎片扔了一地,又踩了几脚。

      “让你躲!”

      *

      学校是另一个地狱。

      孤儿院里的欺凌是原始野蛮的,像一群小兽撕咬最弱的那只。而学校里的欺凌是文明阴暗的,像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割。

      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墙的座位,课桌上被人用圆珠笔刻了三个字——“丑女座”。

      我用橡皮去擦,却怎么也擦不掉,圆珠笔的痕迹刻得太深,就那样陪伴着我度过痛苦的时光。

      我的东西会被藏起来,鞋子会被扔进水槽,书包里的东西会被倒在地上踩上几脚。

      课桌里会被塞进垃圾,课本上会被画满污言秽语,走廊里擦肩而过时会有人“不小心”撞来一下,然后发出夸张的干呕声。

      “碰到她了,好恶心。”

      “快去洗手!”

      哄笑声。

      笑是一种轻飘飘的武器,比拳头更省力,比刀子更不容易留下证据。只要笑的人够多,被笑的那个人就自动变成了笑话。

      *

      我开始说不出话。

      也许是在一个下午被几个人堵在厕所里开始。

      我的头被按进洗手池,水龙头开着,腥臭的水灌进耳鼻嘴巴里。

      我呛了一下,水里的倒影被搅得支离破碎,视线变得昏昏暗暗。

      她们终于松手的时候,我滑坐到地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水从下巴滴落。

      一个人蹲下来,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

      “你活着有什么意思?”

      那人语气很温和柔美,似乎是发自内心地为我着想,然后松开手站起来,在水龙头下洗了洗手。

      “走吧,脏死了。”

      ——你活着有什么意思?

      我跪坐在脏污的地上,看着水池映出我的倒影,看了很久很久。

      我的原罪是什么。

      *

      说不出话之后,我还有画画。

      那是唯一剩下的、唯一没有被夺走的东西。因为她们觉得画画不算什么——像我这种人画的东西,谁会去看呢。

      十七岁那年冬天,学校组织了一场绘画比赛。

      有人把我的画册从衣柜里翻出来,扔在教室地上,恰好被美术老师捡起来的。

      美术老师翻开画册,沉默了很久。

      “这是你画的?”

      我点头。

      “…你跟我来。”

      美术老师把我的画送到了宫城县里的比赛。

      那幅画叫《衣柜里的孩子》。画面上是一个蜷缩在黑暗中的小人,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

      唯一的光源是头顶一道窄窄的缝隙,光从那里漏进来,落在小人的后背上。

      评委们说我是个有天赋的好苗子。

      那幅画拿了宫城县里的一等奖。

      颁奖那天,我没有去。

      我被锁在那间早已习惯的厕所里,无力地瘫倒在地,手腕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弯折,手指也被一根一根踩碎。

      教学楼有七层。

      天台的门平时是锁着的,但那天没有锁。

      也许是谁忘了,也许是锁坏了,也许是命运终于开始乞怜——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个人,决定给我开一扇门。

      风在耳边呼啸。

      七层楼的高度,其实只有很短很短的几秒钟,但那几秒钟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可以把自己十八年的人生从头到尾想一遍。

      ——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我没有找到答案。但至少,我可以让这个问题停下来。

      *

      睁开眼,又回到了那个灰色的孤儿院。

      命运把棋子重新摆回棋盘上,准备再玩一局一模一样的游戏。

      它大概觉得很有趣,把一个人踩碎一次还不够,要让那人重新站起来,再踩碎一次。

      当时间逆转,可一切并没有改变。

      我不记得自己跑过多少次。第一次跑,被抓回来。第二次跑,又被抓回来。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只记得脚底磨破的痛,被抓回来时落在脸上的巴掌,之后更加过分的辱骂与殴打。

      命运是一只巨大的手,把人捏在掌心里,像捏一只蚂蚁。

      它不需要用力,只是不动,蚂蚁就永远爬不出去。

      *

      六岁那年的一个暴雨夜。

      我又跑了。

      这次跑得很远。雨大得看不清路,雷声在头顶炸开,闪电把整个世界照得惨白。

      我跑进一片不知名的树林,爬起来继续跑,又摔倒又爬起来,血和泥水混在一起。

      然后跑不动了,就跪在泥水里,雨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头发往下淌。

      林子很黑,只有闪电亮起的瞬间才能看见周围的树影,像无数个沉默的巨人低头看着。

      就是这里了,没有人会来,只要等死就好了。

      雨突然变小了,有人在上方撑开了一把伞。

      我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人。

      她穿着黑色的长裙,裙摆在泥地上铺开,像一朵黑色的花,却没有沾染任何污渍,如瀑的黑发垂至脚踝,像一片流淌的黑夜。

      她的面容似乎像是被雾遮挡,模糊不清,只看到一双幽深美丽的眼睛。

      “很辛苦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温婉柔和,又像是某种更加古老的东西。她的话语轻轻却莫名让人想要放声恸哭,仿佛一场惊天泣地的委屈终于得以宣泄。

      我的罪是什么!我有什么原罪!我做了什么!命运要这样对我!为什么罚要加注在我身上!

      为什么!!!

      魔女大人轻轻抱起了我。

      两世以来,第一次有人给了我一个拥抱。

      魔女大人赐予我新生,赐予我新的名字,还带我去一座新城市,承诺没有人会找到我。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横滨。

      横滨是一座纷乱动荡的城市,遍地哀嚎,尸横遍野,但也是一座所有人都在挣扎着活着的城市。

      我活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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