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之遥》云川宁

8、07 报名

　　一年一度的运动会召开在即，这天下午的自习课上，身为体育委员的肖思齐站在讲台，跟全班一起研究各个项目的报名。

　　“烈哥，你这堂堂体育特长生怎么也得来一个吧！来来，今年咱们排球比赛改到下学期了没有你的用武之地，你这大长腿可别浪费了，这些项目让你先挑！”肖思齐鼓动着。

　　正在翘着二郎腿前后晃悠椅子的凌烈忽然被点到名，不少人都回过头来看他，他维持着稍小点的晃悠幅度对讲台上的人说：“我就会排球，别的都不擅长啊。长跑我跑不动，短跑还是你更快，你去年100米不是年级第二吗？就输了个鞋尖吧？”

　　肖思齐对凌烈的吹捧十分受用，决定大发慈悲假公济私给凌烈个轻松的项目：“这样吧烈哥，你这大长腿在咱们学校也是无敌的，要不给你报个跳高？你自己随便想怎么跳怎么跳。”

　　凌烈一边晃悠，一边环视了一圈自己的同学，发现文科班本就不多的男生也确实没几个像擅长体育的，再加上昨晚他的堵人行为确实也确实有点冒犯，便点了点头痛快答应，全当是道歉加道谢。

　　肖思齐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安排后续几个项目。

　　等到大部分项目都定下来之后，最后剩下的两项就是男子1500米和女子800米了。

　　除非是长跑特长生，不然这种累死人的项目根本不会有人主动报名，就算强制安排，也有打死不从的，但这次不一样了。

　　肖思齐先按照惯例问有没有主动报的，果然如他所料，没有。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冠冕堂皇道：“求大家主动一点啊，这个长跑无所谓的，只要报个名上去就行，等跑的时候起跑线上有人就行，哪怕你发令枪响之后往回跑到咱班的位置直接休息都行。大家帮个忙好不好啊？”

　　教室内安静极了。

　　“我来吧。”讲台旁边的苏晓晨自荐到。

　　肖思齐立刻拒绝：“你可拉倒吧，谁不知道你身体不好不能剧烈运动啊！”

　　从体型上来看，苏晓晨属于偏胖的，确实不适合。

　　“没关系，我说过很多次了，八班只要有需要人的地方，我时刻准备着。”

　　其实对于八班大部分人来说，谁来当班长根本无所谓。以前是苏晓晨的时候，他们没觉得有多糟，苏晓晨也没差到非换不可的地步；现在楚彦卿当班长的大半个月以来，他们也没觉得有多好，感觉班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但是这个时候，已经不是班长甚至还不适合剧烈运动的苏晓晨竟然主动站出来要报这个没人想报的项目，这一点确实很博人好感。

　　肖思齐没理他，继续问：“还有别人愿意报名吗？”

　　这个“别人”就很值得玩味了。整个八班加起来其实也就12个男生，之前的项目报一圈之后，也没剩几个候选了。

　　基本上，适合报名的，约等于只剩下一直在做题并未参与的楚彦卿。

　　自然而然，班上开始有同学往靠窗最后一排看过去，凌烈也猜到了大家的意图，便也看向了自己的同桌。

　　楚彦卿依然在旁若无人地做着题。

　　肖思齐直接点名：“班长，班长，要不你……”

　　肖思齐虽然确实是想把这个累死人的项目甩给楚彦卿，但他喊的这一句其实真的只是单纯地想提醒楚彦卿的注意，他这句话本来是想说“要不你觉得谁来参加比较好”，把难题扔给他的，但他听到楚彦卿直接头也不抬地说：“可以。”

　　这两个字吓得凌烈差点没控制住力道撅过去。

　　“什么？”肖思齐愣愣地问。

　　“你不是想让我来报这个1500米吗，可以。”楚彦卿依然没有抬头，但他一边说，一边把差点仰过去的凌烈拽了回来，然后继续做题。

　　肖思齐一堆恶心人的场面话还没说，人家就答应了，他喉间一哽，说了句“谢谢班长”后，刚要在报名表上写下楚彦卿的名字，就听见有人喊了一声。

　　“等一下！”凌烈拦住说，“1500还是我来吧。”

　　“啊？”肖思齐一顿，“可是跳高和1500米是同一个时间段进行的，你没法同时参加啊！”

　　“那我不参加跳高了，我跑1500！”凌烈语气非常坚定。

　　“不用。”楚彦卿对肖思齐说，“1500给我，凌烈还是跳高，就这么定了。”

　　肖思齐点了点头，像怕再生什么变故般立刻落笔，然后开始找女子800米的参赛人员。

　　那不容反驳的语气让凌烈心里很不高兴，于是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你这小身板跑什么1500啊？作死呢？”

　　楚彦卿无所谓地说：“你又没练过，确实不适合长跑。”

　　“我就算没练过也比你壮实，再说，你不也没练过？”

　　“是啊，所以这个成绩我们注定拿不到。但你跳高说不定可以拿个名次，不要因小失大。”楚彦卿耐心地给他分析。

　　凌烈索性把头一伸，以一个比较扭曲的姿势把脑袋枕在了他的练习册上，近距离瞪着他。

　　楚彦卿向后一仰，和他拉开了点距离，无奈地看着他：“你别把我书弄皱了。”

　　凌烈不依不饶地问：“那也轮不到你报啊！就你这小身板，1500能跑死你你信不信？”

　　“谁说要跑了？反正不是说枪响之后就可以撤了吗？所谓‘报名’就是把我的名字报上去，字面意义上的，别想太多。”

　　凌烈还是一动不动地枕着他的练习册不满地瞪着他，那感觉就像路上偶遇的那些非让你摸几下才肯走的流浪狗。楚彦卿无奈地抬手，拍了拍凌烈的刺头，哄他说：“我一定会知难而退的，乖~”

　　凌烈被这声“乖”弄得有点微妙，但他说不清是种什么样的感觉，但好在他愿意收回脑袋，回身坐直，却仍然侧着头看着他：“说好了啊！”

　　楚彦卿看着他轻轻挑了挑眉，没说话。

　　这天下午的最后两节课是自习，在第一节自习开始前的课间，肖思齐难得主动跑到楚彦卿身边，语气非常恭敬地说：“班长啊，你看，这还有不到10天就运动会了，咱们八班当初入学军训是全校第一，这次军训方队咱也不能掉链子啊你说是不是？”

　　江漱雪此时正在过道发放数学作业本，坐在外侧的凌烈伸手接过，看完人名之后递给了同桌，闻言，三人同时说：“是。”

　　“……”肖思齐继续说，“你看这也过去一年了，为了不掉链子咱是不是得抽时间练练方队？平时上午体育课学校不让喊口号，说是影响其他班级学习，今天咱班两节自习，班长，要不你找徐老师要节体活课我们好好找找当初的感觉？”

　　楚彦卿想了想，觉得变成体活课他就可以少看一节自习，便点了点头，起身对肖思齐说：“那我们一起去。”

　　楚彦卿很少主动跟老师提什么，现在遇到练方队这种事关集体荣誉的事，徐老师觉得这也是增进他和其他同学相互理解的机会，没怎么考虑就同意了。

　　肖思齐先一步回到教室，把他们成功要来一节体活课的消息告诉了同学，迎来了一众欢呼。

　　可人心涣散的八班并不愿意好好利用这节体活课，而且他们很小聪明地以为，在运动会之前，如果一直练不好，就会有很多节自习课用于练方队。

　　练了没多久，一直在喊口令的肖思齐嗓子有些发哑，于是有几个男同学开始说：“你先休息会儿吧，别等到运动会那天嗓子废了，那不就亏了吗？”

　　“我不喊谁喊？你会吗？”肖思齐问那个男生。

　　那个男生摇了摇头，把目光看向了苏晓晨。

　　苏晓晨刚要开口，肖思齐立刻拦住：“不行不行，苏哥的嗓子还得留着唱歌呢，以后万一要走歌手路线呢，可不能这么喊。”

　　确实，苏晓晨唱歌很好听，学校每年的联欢会他都会献唱一曲。

　　这时，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主动申请。

　　“我来吧。”江漱雪不到1米6的小小身躯高声喊道，“我可以。”

　　楚彦卿叹了口气，在队伍里拍了拍手，高喊道：“全体都有，齐步……走！”

　　八班一共54人，方阵前方举班标需要一人，这样算下来，就多出来一人，因为身高过于突出而影响整体美感的凌烈自然就无法参与。但他也没在旁边干看着，而是凭借自己特长生的关系，找体育老师借了些器材，自己在一旁练起了跳高。

　　他跳着跳着，忽然觉得喊口令的声音变了，于是他走近方队一听，果然是楚彦卿在喊。

　　他一个劲地在方队外给楚彦卿挤眉弄眼做手势，但人家始终没理他。等到离下课还有10分钟，楚彦卿宣布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可以自由活动的时候，凌烈才有点气急败坏地把他拽到一边说：“怎么轮到你喊了？”

　　“还得练几天，确实不能可肖思齐一个人喊，大家轮着来。”楚彦卿一直高声喊了二十多分钟，现在听起来确实也有点哑了。

　　凌烈翻了个白眼，勾着他的脖子，不容拒绝地往校门口那边走。

　　“这是要去哪？”楚彦卿嘴上虽然问着，但心里也隐约猜得出来，脚步也就很配合。

　　凌烈没说话，勾着他走到校门口侧面用铁丝网建成的围墙处，一墙之隔的另一边，是一个简易小卖部。

　　小卖部之所以称之为简易，是因为它的所在地，原本是一个小门。这个小门原本通往另一栋教学楼外的车库，但随着楼周边的改建，这个小门已经用不上了，便将这约2x5米的地方改造成了一个小摊位，供学生们买点小零食。

　　摊主是一对夫妻，男的姓赵，有点跛脚，学生们都叫他们赵叔叔和赵阿姨。夫妻都很随和，经常纵容学生赊账，也不急着催，很受学生喜欢。

　　凌烈走到铁丝网，喊了声：“赵叔叔，来生意了。”

　　赵叔叔探过身，看到他们之后热情地说：“呦，来了啊！”

　　楚彦卿笑着点了点头：“赵叔。”

　　“呦，这嗓子怎么哑了？”赵叔竟然听了出来。

　　“喊的呗！我们班长一天为我们真是操碎了心，所以我来买瓶冰水给他去去火。”凌烈贱嗖嗖地说。

　　“呀，彦卿当班长了呀，怎么不告诉我们呢！”赵叔叔略带埋怨地说。

　　“那可不能喝冰的，反而会刺激嗓子的。”赵阿姨过来说，“得喝点温的。”

　　“啊？”正在掏钱的凌烈顿住了，一脸懵，“不能喝啊？”

　　“最好喝温的，可以的话再加点蜂蜜，别喝冰的，平时也少喝点冰的。”

　　“行，那我回去晾杯水。”楚彦卿拽着凌烈的衣襟，“回去吧。”

　　一腔关爱无处发泄的凌烈眨了眨眼，又说：“那给我来包面巾纸。”

　　他们开始往回走，凌烈边走边拆，拽出一张递给了他。

　　楚彦卿茫然地看着他。

　　“愣着干什么，擦汗呐，等着感冒呢？”

　　楚彦卿觉得自己现在的表情看起来一定很蠢，但他控制不了，他能做的、会做的只有久久的仰视。他要装作面不改色，竭尽所能表现出不为所动，但他内心汹涌奔腾的、在心口炽烈灼烧的，都是感动。

　　看他还是没反应，凌烈抬起手“啪”地一下按在了他汗湿未干的脑门：“这怎么嗓子哑了脑子也不好了？学校领导要是知道了可得愁死了。”

　　楚彦卿终于回过神来，大力拽下脑门上的纸巾，转身重新走向铁丝网。

　　“你干嘛去？”凌烈喊道。

　　“站在这里别动，我去给你买个桔子。”楚彦卿的话里满是笑意。

　　眼睛里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