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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75 逢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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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老成的楚彦卿近30年的人生至今为止只有三次失态:一次在凌烈出事后,一次在和凌烈重逢时,还有一次就是现在。
十二年过去,他们都长大了,冯春只比楚彦卿大一岁,可看起来反而比凌烈还要苍老很多。面前的冯春穿着彦火的制服,这当然足以证明凌烈和他现在的关系,但就算他出现在这里是凌烈安排的,即使凌烈已经大人不记小人过,也无法说服楚彦卿既往不咎。
所以,这一刻,理性是什么楚彦卿不知道,他完全屈从于本能,三两步走到冯春面前,一手薅着他的脖领子,一手一拳挥了出去。
冯春直接被打倒在地,但他不喊不叫,不还手不求饶,完全一副任凭楚彦卿处置的顺从。
可这毕竟是光天化日之下,就算他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也怕有好事者报警。洪峰不知道他们到底有什么仇,但现在一个是他们饭店的主厨,一个是他半个儿子的“老婆”,他当然得管一管。
于是他伸手拉回还要继续打人的楚彦卿,嘴里忙劝道:“怎么了这是,你们认识?他以前得罪过你?”
楚彦卿仅存的一丁点思考能力让他确定,洪峰并不知情。
楚彦卿还在洪峰的怀里挣扎,一边喊着“放开我”一边试图往冯春那里靠近,像是铁了心要亲手打死刚刚重新坐起来的人。
“你冷静点!”洪峰猛地在楚彦卿耳边骂道,“你看看周围,那么多人拿着手机要拍呢,你是想出名吗?”
此时的楚彦卿目眦欲裂,脖子往上因为愤怒和大幅度的动作憋得通红,跟刚刚乖巧聊天时判若两人。
“冷静点,你以后不想跟凌烈好好过日子了吗!”
楚彦卿动作一顿,像是被一个最好用的咒语定在了原地。
洪峰没敢松开他,他拉着楚彦卿一只胳膊,转头对着冯春说:“你也赶紧起来,被人看去了像什么样子,咱生意还做不做了?”
店里的服务员好像也听到了声响,有几个跑出来,把冯春拉起来,然后又看向大幅动作后衣衫凌乱的楚彦卿,不知如何是好。
“有什么话回店里说,有什么仇咱私下报。”洪峰拍了拍楚彦卿后背,像是在提醒,“在我的地盘上,我给你们做主。”
楚彦卿半推半就地被拉近了店里,洪峰问服务员:“包房用着呢吗?”
“小的那间空着,大的被预约出去了,人还没来。”
“那就去大的那间。”洪峰说完对楚彦卿解释,“咱们能速战速决的话就快点,不能的话等客人到了我们再跟客人商量。”
宁可跟客人抢定好的也不愿意用小包房,这操作楚彦卿不懂。
洪峰立刻解释:“小包房是凌烈专门用来跟你和你家人一起吃饭留的,不对外开放。”
楚彦卿一愣,晃神的工夫,就被带到了大包房门口。
洪峰把闲杂人等都打发走,让他俩进去,然后向楚彦卿确认:“行了,咱回到自己地盘,你俩想怎么解决怎么解决,觉得我不方便听的话我就先出去。”
“洪哥留步。”楚彦卿的目光仍死死地钉在冯春身上,冷冷地说,“您不是拿凌烈当半个儿子吗?既然凌烈的亲生父亲已经不在了,那当年的真相,您愿不愿意替他老人家听一听呢?”
洪峰脚下一顿,一脸震惊地看向了冯春。
楚彦卿抬手指着冯春,看着洪峰,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他,就是凌烈坐牢的罪魁祸首。”
洪峰立刻进屋,顺手关上了门。
冯春面如死灰地看了看楚彦卿,随后一瘸一拐地走到楚彦卿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他低着头,跪得格外标准:“我今天就是来向你道歉和忏悔的,要杀要剐你随意。”
从刚刚那位客人大闹的时候,冯春就看到了楚彦卿,在看到他把冲向他的人直接摔翻在地的时候,内心当真是酸楚至极——那个当年需要人保护的、柔弱的天才少年,现在已经可以把比他还壮的人扔出去了。
而这是因为什么,又是为了什么,恐怕没人比冯春更清楚了。他需要为自己曾经的愚蠢负责,而当年的事,也应该有个了结。所以趁着凌烈出差不在,不会有人给他求情的这个时候,他决定正式面对楚彦卿。
楚彦卿冷笑一声,从一旁拉出两个椅子,招呼洪峰一起坐下,然后煞气逼人地看着冯春:“说吧。”
冯春跪得笔直,看了眼楚彦卿,又低下头,道出了当年的真相。
冯春家在这座城市的郊区,从小跟奶奶一起长大,初中辍学后成为了一名小混混,某天跟着“大哥”在台球厅认识了苏晓晨。
2009年四月的某一天,苏晓晨又去了他们那家台球厅,带来了不少好烟好酒和他们称兄道弟,闲聊中打听了一下他们那群人的年龄,吃完饭后单独留下冯春,说是有个“美差”,问他愿不愿意接。
所谓美差自然是指高考前一天去打断楚彦卿的胳膊,苏晓晨告诉他,下手也不用太狠,只让他没法正常写字、达到影响高考发挥的程度就行,这样情节不严重的话,再加上冯春未成年,就不会有事,连案底都不会留。
万一出现意外,苏晓晨说上面的监控是他家的,他可以随时删除,或者以出现故障为由拒绝上交,这样怎么发展都是他们说了算。
苏晓晨说这绝对是个万无一失的计划,冯春思考之后也觉得确实是个“美差”,不仅好办,而且给得多。
他答应了。
只是谁都没想到,凌烈的反应会那么大,大到冯春直接被打进了ICU,做了开颅手术。
出事之后,冯春的一个小弟立刻告诉了奶奶,苏晓晨知道之后,也立刻安抚奶奶,告诉她会承担一切费用,只是不要轻易放过伤害冯春的人。
苏晓晨愿意承担七位数的医疗费,又说会帮自己孙子讨回公道,奶奶感激涕零,觉得苏晓晨是站在她们这边的,便十分听话。于是,她拒绝了校方的所有条件,只想将“凶手”绳之以法。
冯春在ICU躺了将近两个月才醒,醒来又在病床上躺了半个月才能动。一觉醒来之后,他从一个正常人变成了个终身残疾,又在苏晓晨添油加醋的游说下,决定不能放过凌烈,便同意苏晓晨把监控画面交上去,势必要让凌烈付出代价。
苏晓晨还告诉他,凌烈跟楚彦卿关系好,如果把他送进去,那么楚彦卿也会痛不欲生,这辈子都别想好过,当时的冯春听完觉得,也只有这样才能稍解自己的心头之恨。
后来,判决下来,凌烈成功被他们送进去,但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楚彦卿真的靠了省状元,进了P大。
事情落定,苏晓晨也按照约定承担了他的巨额医药费。但他的身体落下了终身不愈的后遗症——口齿不清、腿脚不灵,最开始还会控制不住地不停流口水。医生说这腿是不可能再有好转,几乎可以确定永久丧失了劳动能力,后半生可能要靠残疾救助过活了。
可笑他一个从未为国、为社会做过丝毫贡献的人,最后竟然要由国家养着。
可完全靠国家的救济根本不够,苏晓晨也不可能管他一辈子,所以等当初赔给他的二百万用尽,冯春和奶奶本就不富裕的日子便只能用潦倒至极形容。刚开始的几年,奶奶不仅要照顾尚未病愈的他,还要拖着病弱的身躯出去卖菜讨生活。
就这么熬了几年,早已被他拖得一身伤病的奶奶再也承受不住撒手人寰,留下了一个没有劳动能力、尚未学会自理的冯春。
但日子还是要过,孤零零的冯春便开始拖着残疾的身躯,学着奶奶的样子,从地里摘菜放到他的残疾人代步车里,每天拉去早市卖,能卖多少是多少。
直到那一天,他碰到了打算开烤肉店、亲自去菜市场挑选蔬菜供应商的凌烈。
他看到凌烈的第一反应,是逃。是出于做了坏事后的心虚也罢,或是弱者对强者的忌惮也好,反正他只想逃得越远越好。
但一个瘸子能逃多远?所以他屁滚尿流地没走几步便趴在了地上。
那天,凌烈把他拉去了早市附近的一家早餐店,两个“仇人”就那么对坐着,无声地吃了个早餐。
后来他问过凌烈,当时他为什么那么冷静,既没想着“报复”回去给自己出口恶气,也没想着讽刺他。凌烈告诉他,看到他后半辈子都要这么过了,就觉得扯平了,反正事情已经发生,再去计较也没什么意义。
那天,凌烈把冯春带去的菜都买了;而此后,冯春再也没敢去那个早市。
谁知半个月后,凌烈不知从哪弄到了他家地址直接杀上了门,在看他过得如此潦倒之后,问他愿不愿意跟自己干。
他一开始哪有脸接受凌烈的帮助?他拼命拒绝,看凌烈执意要拉自己一把的时候,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想要给自己翻案,所以用“好处”收买他。
后来,他终于弄清楚,凌烈不是苏晓晨,他的一片好意只是因为他的恻隐之心,而不是想在他身上榨取最后的价值,因为他从来没有提过当年的事,甚至在他主动想要告诉他的时候,凌烈还打断了。
凌烈认为,过去的都过去了。现在冯春残了,这辈子也好不了了,他自己两年半的牢狱也蹲完了,当年那件事都过去那么久,再去计较也只会让自己身心俱疲。他现在的好日子来之不易,已经禁不起一丁点不稳定因素的摧残。
凌烈还说,他相信人在做天在看,相信老天是公平的,做过坏事,终要遭报应的。
后来,冯春被凌烈送去了康复中心,他的脚虽然没救了,但口齿不清和流口水的毛病还是要治的,不然以后真的什么工作都做不了。
冯春感动并感激,他无以为报,只能拼命配合治疗和复健,等治好后,又被凌烈送去了厨师班。
他拼命学、玩命练,只因为凌烈的烤肉店要开了,他要去当主厨,要报答他。
开业那天,冯春匆匆一眼,指着从店门口红毯上路过的楚彦卿说你想找的人就在那里;而凌烈却说他知道,所以他的店才开在了这里。
冯春不懂凌烈既然爱楚彦卿爱到愿意为他坐牢,却不愿意露面,还非要躲着藏着,生怕人家看到他。
而凌烈却很正式地告诉他,之所以一定要冯春在这家店里坐镇,就是因为他希望自己不在的时候,冯春能帮他守着,因为凌烈很确定,如果楚彦卿真的有什么事,那么冯春一定会拼了命去替凌烈保护他的。
凌烈是对的,大恩大德无以为报的冯春,确实能把命给凌烈,帮他守着楚彦卿,也是责无旁贷。
说到这,冯春慢慢抬头仰望着楚彦卿,哽咽着说:“我当然不是在邀功,也不是在奢求你的原谅。当年的事你和烈哥都是受害者,我现在这样也纯属活该。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真相,为当年的事做个了结。”
“了结?”楚彦卿嗤笑一声,他觉得太可笑了,“怎么了结?是能帮他翻案?还是能抹去那两年和这十年给他的痛苦?嗯?”
“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只要你说。”
“你能承担什么?你告诉我你能承担什么?”楚彦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再次薅住了他的衣领,“我没有他那么大度,更没有他那么高尚。你和苏晓晨做的事,毁灭的远不止害他蒙冤入狱这么简单。我告诉你,我楚彦卿永远不会原谅你。”
说完,他使劲松开了手,冯春也瘫倒在地。
“我知道,我现在做什么都晚了,但如果你不想看见我,我也会从你面前消失。”
楚彦卿冷笑道:“你的死活与我无关,你是他的员工,他让你在哪,你就在哪。”
说完,楚彦卿侧身便准备开门,冯春立刻叫住了他。
“我对我曾经对你们做过的事感到万分愧疚,我对不起你们,也请你不要原谅我。”说完,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看出了他要干什么,在他的头真的磕到地上之前,楚彦卿立刻开门,摔门而去。
洪峰一脸震惊地听完,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他走到冯春身边,把跪了半个多小时的人拉了起来。
冯春腿脚本来就不灵便,刚刚跪了那么久,根本就站不起来,洪峰半拖着给人扶到了椅子上。
他又长叹一声:“没想到,你还有这么个事。”
冯春来得比他晚,他一直以为是凌烈同情心泛滥雇佣了个残疾人呢。
“终于说出来了……这样我死也能走得踏实点了。”
“说什么傻话,留着你这条命,让凌烈少操点心,多活几年。”洪峰拍了拍冯春的肩膀,“他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就让他俩好好过日子吧,以后生意上的事就看我们的了。”
楚彦卿出了饭店就一路疾走直奔自己家——他现在需要一个隐秘的地方,缓和一下这一晚上受到的冲击。
他越走越快,因为他的泪水越来越抑制不住,他这一周多时间里干得最多的事,就是哭。
等楚彦卿回到家,看了看表,已经快到每晚的视频时间了。于是他飞速去洗了把脸,又从冰箱冷冻室找了几块冰敷了敷眼睛,想让它们看上去正常些。
可他还没敷上一分钟,凌烈的视频邀请就过来了,他照了照镜子,还是决定改成语音通话,但凌烈却挂断了,可在挂断后又立刻重新发来了视频邀请,楚彦卿这次直接点了拒绝。
凌烈的微信立刻就过来了。
【我都知道了,让我看看你。】
看来冯春已经趁他回家的工夫,跟凌烈汇报完了。
楚彦卿深呼吸,在凌烈发来第三次视频邀请时,终于接通了。
凌烈隔着屏幕仔细观察着楚彦卿的脸,一脸担忧:“你还好吗?”
“好得很。”楚彦卿嘴硬道。
“你要是不想见到他,我就让他离开。”
“让他去别的店?”
“可以吗?”凌烈在征求他的意见。
“你不恨他吗?”
“恨呐,尤其当初在里面的时候,没有一天不在恨。”凌烈淡淡一笑,仿佛早已看开,“可看到他已经那么惨了,甚至比我还惨,就觉得老天还是有眼的。但我又于心不忍,就想着随他去吧,大家都是可怜人。”
楚彦卿怔愣地看着他,长长地深呼吸一口气,才问:“那我呢?”
凌烈在手机里眨眨眼,说:“看你心情,你要是实在看不惯他我就给他弄走,要是能忍就给他放那。”
“不是,我是问……”楚彦卿一眨不眨地看着手机,紧张又脆弱,“你恨我吗?”
凌烈一直在“察言观色”的表情僵住了,他在楚彦卿面前,第一次露出了生气的样子。
“楚彦卿。”凌烈上次这么连名带姓严肃地叫他,好像还是表白的时候。但现在他的表情看起来十分骇人,语气也是毫不掩饰的生气,是楚彦卿完全陌生的样子。只听凌烈继续说,“你说什么呢?你敢再说一遍吗?”
楚彦卿抿了抿嘴,眼神短暂地躲闪之后重新看向他:“抱歉,我说了句废话,你就当没听见。”
“嗯,以后废话少说。”凌烈表情变得特别快,“你嗓子不好,要知道爱护。”
楚彦卿轻轻笑了,也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凌烈……”
“嗯?”凌烈答得非常自然,表情也是一脸期待。
“我好想你。”楚彦卿盯着手机里的人,用最简单最直白的话诉说着自己的思念——十二年来一直只能在心里一次又一次回荡的话,现在终于有了明确的接收对象、终于能宣之于口,所以他一字一字说得既清楚又坚定。
凌烈的嘴唇微微颤抖,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像是因为经验匮乏而不知该如何回应。
“没事,我还能忍几天,你别想别的,安心在那边该干什么干什么,我就在家乖乖等你。”
凌烈深呼吸,又拍了拍羞红的脸:“再坚持两天半。”
“到时候我去机场接你吧。”
“嗯?你不加班了?”
“不加了,我任劳任怨了那么久,同事们该回报我一下了。”
“为了我班都不上了啊?”
“对啊,以后也不上了,就在家等你下班,靠你养着,愿意吗?”
凌烈笑了,仿佛回到了高中时期特容易被满足的时候,笑得一脸憨傻:“我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