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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74 洪峰 ...

  •   凌烈出差的第四天,因为需要取个第二天工作所需的文件,楚彦卿下班后先回了趟自己家。

      他把凌烈的车停在了饭店门口,往常这时候都会有站在门口迎宾的服务员出来打招呼,但今天门口安静极了,用餐高峰期竟然都没见到炭工烧炭。

      他忍不住走到门口和玻璃窗那看了一眼,这一眼却发现收银台附近围了好多人,其中包括经理和几名服务员,还依稀能听见客人的叫嚷声。

      以防万一,楚彦卿走进店里,走向收银台。

      “我不要发|票,给我发|票干什么呀,我又不报销。”客人指着收银台后面架子上摆的酒水,“给我两瓶饮料就完了。”

      “不好意思,我们家店开业至今都是按照消费正常开具发|票的,没有那些赠品。”经理指着后面写有“区纳税先进单位”的牌匾耐心且自豪地解释,“这么多年我们一直依法纳税,所以不好意思,真的没有代替发|票的赠品呢。”

      楚彦卿也顺着经理的手势看过去,觉得那块牌匾真的熠熠生辉。

      他欣慰地笑了。关于纳税,是高一上学期政|治科目“经济生活”的内容,凌烈一个半路文科生,明明错过了正式学习这本教材的时机,明明只在高三的填鸭式复习中灌输式地学了一遍,这些东西却仿佛已经扎根在了他的骨子里。

      纳税光荣。

      凌烈的海鲜坊并不在这一区,但他卖烧烤炉的写字楼和这个烤肉店确实在同一区,等他出差回来,他决定找机会问问他,看看这个纳税大户每年会为国家贡献多少。

      楚彦卿想,等他们俩的事正式落定,有朝一日回学校拜访徐老师的时候,凌烈该有多骄傲,徐老师又该有多欣慰啊!

      “不是,你听不懂我说话是吗?我不要发|票!”

      “这位客人,依法纳税是公民的义务,这个跟您要不要没关系的。您在我店正常消费,我们就应该开具发|票呢。”经理依然挂着职业的笑容。

      楚彦卿往前走了几步,几个服务员看到他后都有点意外,但都向他点头打了个招呼,就好像已经把他当作老板了。

      客人看见楚彦卿时明显一愣,然后看着他问:“怎么?你是老板啊?”

      “不是。”楚彦卿表情淡然,语气冷静。

      客人打量了他一下,又问:“那你出什么头?那这些服务员怎么都跟你打招呼?”

      “我只是作为这家饭店的常客,替他们证实一下,这家店确实一直都是正常开发|票的。”

      “跟你有关系么?”客人见他是替饭店说话的,更生气了。

      “有关系的。”楚彦卿抬手指了指经理,而后,就像高中徐老师课前提问时一样,机关枪似的流利地说,“就像刚刚这位员工说的,依法纳税是每个公民的基本义务,税收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而权利和义务是统一的,公民享受国家提供的服务,就必须承担相应的义务;自觉纳税是公民具有社会责任感和国家主人翁地位的体现。”①

      楚彦卿霹雳啪啦旁若无人地说了一堆,说得对方都愣了,刚刚还在喧哗的整个饭店也慢慢安静了下来。

      “而且税收具有强制性,任何个人以及单位都必须要遵守税法,被强制征税。”他慢条斯理地说,“也就是说,跟你需不需要发|票没关系,明白吗?”

      客人被他一套不卡壳的理论说得无言以对,怒气横生:“你算个什么东西在这瞎逼逼?谁知道你是不是仗着我们没文化在这胡编乱造?”

      “巧了。”楚彦卿就今天因为单位需要带上了证件,他从外套里怀从容一掏,亮出了注册会计师的证件,“今天还真带了。”

      这一亮,直接把客人的怒气值逼到了顶点。当着这么多人面被怼得面红耳赤,客人气急败坏,嘴上说不过,便决定动手找回面子。

      说干就干,客人趁着大家都沉浸在楚彦卿的理论输出中,抄起台上摆着的一个小盆栽,冲着他就猛扑过去了。

      经理瞪大了眼睛,顿感不妙,刚要冲过去解救,就看见楚彦卿抓着客人伸过来的胳膊利落一个转身,就把人直接撂倒在地,盆栽也脱手摔碎在了地上。

      店内安静了10秒钟,等到被摔倒的人回过神开始呻|吟时,围观群众才有所动作。经理赶忙上前查看楚彦卿有没有事,其他人也去看了看客人的情况。

      “哎呀……摔死我了……摔死我了……赶紧打120……带我去看病……都别动我……报警……我要等警察来……”客人赖在地上哼哼唧唧语无伦次。

      楚彦卿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冷笑着说:“你的身高在180左右,体重不到170斤,刚刚我摔你时离地面的最高垂直高度不超过1米,时间不超过2秒,需要我现在给你计算出你摔倒时产生的重力以及你受伤的可能性吗?”

      “我本来身体就不好,你这一摔给我老毛病摔出来了!”客人开始耍起无赖。

      “好心提醒你一下。”楚彦卿指了指墙上的摄像头,“刚刚的一切已经被记录下来了,是你先持凶器动的手,我只是——正、当、防、卫。”

      客人还赖着不起。

      楚彦卿掏出手机,语气冷淡地说:“需要我帮你报警吗?等警察来了,我们把监控一交,到时候,你偷税漏税、胡搅蛮缠、主观恶意动手伤人、打不过反而要讹诈我这些加起来,一个寻衅滋事罪可能都不够呢。”

      客人挣扎着坐起在地,指着楚彦卿说:“妈的,老子真是给你脸了,等我明天叫几个道上兄弟,干不死你,艹!”

      楚彦卿嘴角冷笑更甚,刚要说什么,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中气十足的声音:“哦?我倒要看看,是哪个道上的?”

      围观人群自动为来人让开一条路,楚彦卿也循声望去,看见来人系着“彦火烤肉”的围裙,面相凶恶,脸带刀疤,匪里匪气,一看真的像“道上”的。

      来人看了楚彦卿一眼之后,就蹲在了客人面前,挑衅般打量他。

      如果说楚彦卿外表斯文,擅长嘴炮气人的话,那这个人就真的是自带“吓死人”的气场,让人不敢造次。

      “就你啊?想在我的地界上闹事?”他的气场真的过于强大,好像连店里的服务员都有点害怕这样的他。

      客人肉眼可见地开始发抖。

      “我今天心情好,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现在立刻滚,以后不许踏进方圆一公里内;第二,报警等警察来,我们有理有据地给你送进去,到时候我让里面的弟兄关照关照你。”

      客人胸膛剧烈起伏着,被吓得话都说不利索。

      “嗯?”

      “我滚,我滚……”客人是真的被吓到了,甚至挣扎了好几次才站起来。他哆哆嗦嗦地刚要往外走,就又被这个男人叫住了:“等等。”

      客人战战兢兢地回头。

      男人走到收银台,拎起那张纸:“发|票,收好。”

      客人终于屁滚尿流地跑了。

      男人又看了眼楚彦卿,然后对着经理说:“我就出去买个烟的工夫都不消停,你怎么连这种小事都搞不定?”

      “是我的失职,对不起,洪哥。”

      “行了,赶紧散了吧,给每桌发个果盘安抚一下受惊的客人们。”洪哥交代说。

      经理马上照办,然后驱散了围观人群,收银台就只剩下楚彦卿和这位洪哥了。

      洪哥头一歪,示意楚彦卿:“出去聊聊?”

      就凭经理都对他毕恭毕敬,这位洪哥一看就身份特殊,尤其刚刚他还透露自己跟“道上”和“兄弟”有关,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凌烈的某些特殊经历,于是楚彦卿点点头,跟他走了出去。

      到了外面,洪哥走到了门口一堆木炭旁边,开始鼓捣起来。

      “我是这家店的炭工。”

      楚彦卿没接话,明显是在等他说出另一个身份,果然,他听见他继续说,“也是凌烈在里面时的朋友。”

      简称狱友。

      楚彦卿点点头:“猜到了。”

      “这么多年,可算能跟你正大光明地见见聊聊了。”洪哥伸出右手,“我叫洪峰,你可以跟凌烈一样,叫我洪哥。”

      楚彦卿也伸出右手:“洪哥,我是楚彦卿。”

      洪哥笑了:“我当然知道你是楚彦卿,不过你跟我想象的很不一样。”

      “您想象的是什么样子的?”

      “在里面的时候,凌烈跟我说你一看就是个柔柔弱弱的好学生,特别能激起他的保护欲。”洪哥又打量了他一眼,“可刚刚那身手,明显就是练过啊。”

      “都是后来练的。”

      所谓后来,当然指的是凌烈出事以后。

      “不知道刚刚你那一出被凌烈看到会是什么反应。”洪哥摇了摇头,“他会不会觉得自己的保护欲无处发泄啊。”

      “我练只是不想再因为任何事让其他人被我牵连,我总得有能力保护自己,好让所有人放心。”楚彦卿又笑了,“不过在他面前,我也愿意装作自己依然是个文弱书生,给他发挥空间。”

      “这也是情|趣。”洪哥打趣地点点头,“他总说你很聪明,我也相信你肯定很清楚,怎么才能让你俩的关系更好。”

      “您很关心他。”楚彦卿能感觉得到,从刚露面时审视般的打量,到现在像个家长似的跟他谈心,尤其是刚刚经理对他的态度,足见洪峰对凌烈而言好像并不只是朋友的关系。

      “我拿他当半个儿子。”洪峰望了望天,长叹一声,“我这个人呢,半生没做过什么好事,无妻无子,孤家寡人一个。后来在里面认识了凌烈,看他每天积极改造,像个傻小子似的,就没事逗逗他。没想到这孩子看着挺凶,其实特别好欺负。”

      楚彦卿一僵,脸色很难看地问:“他在里面……过得……很糟糕吗?”

      “监狱嘛,弱肉强食,新来的肯定要被元老们调|教|调|教的。”洪峰回忆着,“但这孩子,白长一张老大的脸,每天特别乖。后来我们发现他才不到20岁,进来竟然是因为为了保护他爱的人而防卫过当,就敬他是条汉子,开始照顾照顾他。”

      “这傻小子真是里面一道另类的风景。有的人确实是积极改造,但人家是为了减刑,所以故意表现得非常好,但凌烈不是。”洪峰忽然笑了,“后来我发现他是真的喜欢看新闻和报纸,每晚七点看新闻联播简直是他每天最快乐的事,看完还用笔做总结,没事还给我们分析里面的考点。”

      “周日休息没有劳动要求的时候,就练字,别说,那一笔字写得是真不赖。”

      洪峰回忆着回忆着,话语中的笑意也越来越浓,可等他说了一堆之后发现楚彦卿并没有回应,一回头看到的便是早已泪流满面的人。

      洪峰被吓得立刻抬头看头顶有没有监控:“卧槽,你可别这样,这要被他知道了,他又该叨叨我了,我最烦他叨叨,我宁可他扣我工资。”

      楚彦卿抬手擦了擦眼泪,笑着说:“您是在他开了这家店的时候就过来帮忙了吗?”

      洪峰用铁棍捅了捅面前的炭盒:“我比他先出来的,但怎么说呢,我这半辈子都游手好闲,本来就什么都不会,在里面待了几年之后就更完蛋了。后来凌烈跟我说他刚出来那几年过得也很苦,后来他亲爸又出了事,但那时候他都是自己一个人扛过来的,等他卖炉子的店有了起色,打算开这家烤肉店的时候,才联系我。”

      “他有起色后第一个就找我,也是因为在他烤炉生意刚起步的时候,我们偶然见过一次。”洪峰叹了口气,手里也停下了动作,“那时候只有他自己和他爸出事之后赔的那些钱。25岁,明明是人生才刚刚开始的年纪,却是个蹲过监狱、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人。那天他带我去他的‘公司’,不是现在那个写字楼,是一个他低价买来的老房子,60多平,一楼,严格说来应该是个库房,但他吃住办公都在那里,屋里堆得满满当当,那些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你能想象吗?他那么大的个头,每天就睡一个行军床,电脑24小时开机,无论多晚,只要有人问,立刻回复。”

      “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他一点点攒的,真的挺不容易,我这么大岁数的都不得不佩服,真的,没几个人能有那个魄力和决心。”

      “他挺懂得感恩的,真的。他现在卖炉子那个店的发货员也是里面认识的朋友。在里面对他好的,出来之后能帮的,他都尽量帮了。”

      “他很了解我的情况,很怕我走投无路重操旧业,就总要拉我一把。我一开始没想答应,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怕到时候暴脾气上来给他找麻烦,结果他却说,正好饭店需要一个能压得住阵的,万一有人闹事,我往那一站就好使。”洪峰笑了,“当然,这些都是客套话,他做生意比谁都遵纪守法,纳税大户那可真是毫厘不差换的。”

      “店刚开的时候他给我一个月5000的工资,在咱们这个城市,这真的不少,我半辈子都没有这么多的固定工资,何况他就只让我烧炭,别的什么都不用管。就这高薪干了一年之后还要给我涨工资,被我再三劝说才放弃这个想法。”

      “反正我也无儿无女,他自己亲爹也不在了,我就当他是我儿子。他给我这些钱我就攒着,等我哪天俩腿一蹬,就当作遗产留给他。”洪峰又回头看了楚彦卿一眼,“不过现在你俩又好了,如果你们真定了,我就当个聘礼啥的,到时候你可别嫌少啊。”

      楚彦卿哽咽着,又噗呲一声笑了。

      “现在看着你就觉得这小子眼光真不错,得亏他这些年家底攒够了,不然我还真担心他配不上你。”

      “他早已到了让我仰望的高度了,现在是我怕他看不上我。”

      “他是真的爱惨了你。”洪峰脑袋一转,看着店里收银台的方向说,“我记得有一年冬至,他下午四点多就来了,人往收银台后悄悄一坐,调出门口实时监控就开始看,就是在等你。”

      冬至日,大部分时间,是楚彦卿的生日。

      “后来坐了快三个小时,你终于开车回来了。我的天呐,他一个大老爷们、一个大老板,猫在收银台下面就开始哭,给我气得就想出门找你。你说他就这么躲着,你也在那干等着,这不浪费时间呢么,有啥事不能好好说的?非得这么耗着。”洪峰撸起袖子给他指胳膊上的疤,“结果人家来劲了,死活不让我去,你看,这就是那时候跟他推搡时不小心碰坏塑料椅子划破留下的。”

      楚彦卿看着那道疤,拼命吸了吸鼻子,他面部扭曲,紧咬着嘴唇像是在强迫自己不要失态,等终于稍微平复时,他说,“您放心,我也很爱他。”

      洪峰听他这么说,稍微放了点心:“我是不懂俩男的怎么过日子,但他既然非你不可,你这么多年也在等他,现在你们终于愿意继续了,那我也可以稍微放下心了。所以别老想着谁欠谁谁对不起谁,只想着你们是相爱的就够了。过去的就让他过去,以后的日子好好过,毕竟你们都浪费那么多年了。”

      “我会的,洪哥。”楚彦卿很郑重地答应道。

      “那行了,你回去吧,天也不早了。”洪峰这盒新炭也烧得差不多了。

      “那洪哥,我先走了。”楚彦卿跟他打完招呼便转身,刚要抬腿,便看到面前站了一个人,脚步立刻顿住了。

      那个人穿着厨师服,胸前印着“彦火烤肉”的logo,一看就是店里的大厨,但这些都不重要。

      楚彦卿死死地盯着那张脸,那张曾经反复出现在他的每一个噩梦中,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脸。

      是的,那人正是当年高考前一天想要打断他的右手、这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

      冯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74 洪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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