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64 凌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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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烈的公司离二十七中并不远，打车十分钟就到了。这十分钟时间里，楚彦卿在车上用手机搜了一下凌烈的淘宝店。
想着家门口那家“彦火烤肉”，他点开店铺栏输入“烈彦厨具”，没有，只有个正常的“烈焰厨具”，点进去比对了一下，应该就是凌烈的店。
店铺产品和凌烈刚刚介绍的没太大区别，他又点进了店铺资质栏。
企业名称：烈焰商贸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凌烈
成立时间：2015年4月9日
注册资本：10万人民币元
六年半的时间。
看完想看的，车就开到了校门口。楚彦卿下车，看着今年，不，确切地说是这个月已经第三次来的“母校”，还是第一次产生了迫切想进去的想法。
是的，他厌恶这里。
他又回想起大一第一个寒假回到这里时的心情。那天他又一次无功而返，出校门的时候正是中午，他灰心得厉害，就一个人去了那家馅饼店点了当年经常和凌烈一起点的菜。默默吃完，浑浑噩噩地往回走，在那条不算太宽敞的马路上，脑子里都是当初凌烈勾着他脖子、贴着他耳朵试探个不停的画面。
他不自觉地笑了笑，继续回忆着。后来怎么了来着？后来……后来他们差点亲上，他嫌他太聒噪，一手推开了他，还害他差点被车剐蹭到。
他推开了他。
他竟然推开了他！
后来，楚彦卿回学校的时候，就再也不敢往那个方向走了。
现在，他站在气派的校门口，一直如死水的眼眸中第一次漾起微澜。
十二年来，已升级为省重点的二十七中早已完成了改建和扩建，两座全新的教学楼、一个实验楼巍巍矗立，礼堂和体育馆等设施一应俱全，听说学生公寓也已在筹划中。
二十七中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二十七中，印象中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和曾经的小卖部都消散在了血和泪中，就连当初苏晓晨家里捐赠的多功能厅都因整体规划而被拆除，现在这里已没有一丝一毫的熟悉感，虽然楚彦卿也并不需要这种感情。
这些年领导都换了几批，门卫也早就换了人，但十一的七天假里楚彦卿来了三次，门卫也记住了他，所以这次他简单登了个记就进去了。
黄老师果然也预料到了，此时的历史组办公室内只有他自己，楚彦卿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喝着茶。
“就知道你一早就会来，我特意把课调到第一节先上完了。”看他进来，黄老师起身，示意他坐自己的椅子，他去对面老师的座位坐。
楚彦卿已经不记得，他忘了从哪年起，黄老师的座椅就换成了这个人体工学椅，看起来非常高级，很适合腰脱一直没好的他。
楚彦卿坐哪都无所谓，但黄老师可不是，所以他推辞：“您不用动，我坐对面的椅子就好了。”
“别了，我怕你一会暴走，你坐那个上面我还能放心点。”黄老师说完已经在对面坐下了。
这话里明显有话，楚彦卿又观察了一下这把椅子，除了做工和材质看起来更胜一筹之外，其他设计和他见过的人体工学椅没什么太大区别。
黄老师神秘兮兮地看了看门，确定关严了之后伸长脖子小声说：“这椅子四舍五入之后六位数，是我教师生涯收过最贵的礼了。”
将近10万块的椅子，这当然不是一个老师能承受的东西，楚彦卿眨眼的工夫就猜到了：“他送的？”
“那可不！”黄老师并没有“收受巨额礼物”之后的心虚，反而很骄傲，“人家赚到第一桶金就想着给我买个好椅子。”
楚彦卿不由自主地坐下，把整个人交给椅背，手轻轻摩挲着把手，像是在感受被爱人从背后拥抱的感觉。
许久，他开口问：“只送了您吗？”
“没啊，还送了老徐、令闻和你们大王。”黄老师的表情更美了，透露出幼稚的骄傲，“不过他们的加起来都没我的贵！”
改建后二十七中的两栋教学楼直接分成了文科和理科，徐老师和大王一直都是跟满一届的三年，听说后来许令闻也下去从头带了，只有黄老师在带过他们之后又恢复成了只带高三。而楚彦卿后期每次回来都在十一期间，这个时间只有高三上学，所以这么多年了，那些教过他的其他老师他一直没怎么见过。
不过他自己也清楚，尽管早已毕业，但他依然在“恃宠而骄”，是那几位老师心疼他、尊重他，才能让他一直成功避开他们。
“那其他老师没问过吗？”
“当然问了，不过那年正好有某个比较牛的毕业生回校，给学校捐了点东西，我就把这事扣那人身上了。”
“他们就信了？”
“假装信了吧。”黄老师无奈地说，“其实大家心知肚明，但既然凌烈不愿意露面，我们也不想逼他，他这样至少证明过得还行，还有闲钱关照我们。”
“所以果然，这些年知道他情况的，只有您一个。”楚彦卿凝视着面前的老师，带着点确定地质问道。
“是啊，可把我难受坏了，你俩轮着折磨我，我又什么都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忍着。”
“那您现在可以说了，我听着。”
“你想听什么？”
“全部。”
“你确定你受得了？”
楚彦卿垂眸，自嘲地笑了笑：“他一个当事人都挺过来了，我怎么可以连听的勇气都没有？再说，我理应承受这一遭，这才公平。”
黄老师拿起茶缸喝了一口，盖上盖子后缓缓开口，道出了他所知道的凌烈的这十二年。
被判刑后，凌烈最惦记的人依然是楚彦卿，最惦记的事依然和楚彦卿有关。但他不敢问他爸，怕他爸多想，更怕他爸察觉到什么之后迁怒到楚彦卿身上。
黄老师当然猜得到这一点，但他不跟凌烈在一个户口本上，一开始根本没法去探监。黄老师觉得这样不行，经过多方走动，把能用的人脉都用上了，他终于可以凭借派出所开的证明去看看他的学生。这个时候，楚彦卿刚刚结束十一假期，一无所获地重新回到了学校。
他告诉凌烈楚彦卿顺利考了省状元，如愿进入了全国分数最高的院系，选择了好的专业，这时凌烈一直悬着的心才落了回去。
凌烈非常珍惜地听完，只跟他的老师说了一句话：“谢谢老师，但请您什么都别告诉他。”
凌烈这么叮嘱，但其实黄老师也没什么好告诉的。
他一个专教高三的老师，每周只有半天休息时间，平时披星戴月，凌烈服刑的地方又在外地，就算他想去现实也不允许，所以后来他基本上只通过定期给凌烈父亲打电话的方式了解一下基本近况。
为了赔偿，凌爸爸卖掉了他们地段不错的房子，戒了烟酒，三百六十五天除了探监日基本无休，好在凌烈在狱中表现很好，获得了减刑，两年半就出来了。
凌烈出狱后并没有消沉，而是很快投入到找工作中，好帮他爸爸缓解压力。但他的经历在那摆着，也没什么一技之长，能找的工作实在有限，就先暂时跑到一家烤肉店打工当服务员。
听到这里，楚彦卿忍不住问：“他出来之后来找您了吗？”
“出来第二天就来了。”黄老师唏嘘地回忆着，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他戴着帽子捂着口罩，整个人耷拉着，哪还有上学时意气风发的样子。”
楚彦卿放在把手上的手不由握紧。
“来了就问我你好不好，想让我赶紧告诉你他出来了，让你放心。”黄老师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后悔，“还想去首都找你，亲自告诉你他没事了。”
楚彦卿颤抖着喉咙，他明白为什么，但依然遏制不了怒气阴沉地说：“您拒绝了。”
“对，我拒绝了。但我相信你能体谅我的用意，就像他后来纵然累计了资本，也依然没再提这件事了一样。”
“恕我不能体谅。”楚彦卿难过地看着老师，“老师，是我看起来不够痛苦不够废物吗？”
“彦卿，你是我最骄傲的学生，这点到现在也依然没有改变，哪怕你现在没有斗志得过且过，那也无法否认你辉煌的学生时代。”黄老师语气开始不那么稳，“这样一个学生，哪个老师会希望他是个少数群体？但凡有一丁点的可能，我也希望你能过上正常的生活。”
楚彦卿看着老师，久久无言。
“我多么希望你们只是一时兴起，哪怕你问心有愧，我也希望等一切落定之后你们可以各自成家立业，在各行各业贡献自己的力量。”黄老师对上他的眼，非常坚定地问，“老师这样想有错吗？”
楚彦卿没有回答，只是说：“所以你用这个理由拒绝了他。”
黄老师长叹一声，无奈承认：“对。”
“但您看上去后悔了。”楚彦卿语气依然平静。
“错就错在我小看了你们对这份感情的态度。”黄老师这次看起来是真的后悔了，“后来他自己做生意，一点点积累财富，慢慢也成为了身价千万的富豪，但每次来我这都只有三件事——送东西、要照片、打听你。”
凌烈从始至终都没走出这段感情。
“你一开始也都是通过电话问候我，后来我实在没法给他弄到照片了，又想给你们制造一点点机会，就装作生气地骂你毕业就忘了我，通过这种方式让你来学校，跟你拍合照。”
楚彦卿不喜欢这里，在发生了那件事之后这里更是成为了禁地，再加上后来学校一直处于改建中并不适合回来，所以他早些年确实一直通过电话方式问好来着。
不过他也知道，尽管老师没说，但老师也是在用强迫自己露面的方式，定期确认自己过得好不好。
“后来我看凌烈每次有照片就满足了，一点想要跟你重修旧情的样子都没有，就问他到底怎么想的。”黄老师自嘲一笑，“他说就算现在他不必再为钱失眠，但始终觉得配不上你，觉得能在一旁守着你就可以了。他的想法跟最初的我一样——希望你过上正常生活。”
黄老师说着说着，眼里竟泛起了泪光：“那时候我才真的开始后悔。我一边看着你不人不鬼，一边跟凌烈说你的境况。你知道吗？那个过程真的特别可笑。一开始，我为了让凌烈放弃，说你过得好，到了那么顶尖的学校成绩依然排在第一，毕业之后端着铁饭碗不愁衣食；后来，我为了让凌烈不放弃，告诉他他现在的财富已经足够有底气了，让他想要就去追，可他每次都摇摇头，说你楚彦卿值得更好的。”
黄老师越说越失控，最后正襟危坐，一脸歉意地看着楚彦卿说：“老师向你道歉，是我低估了你们的感情，害你们把痛苦延长了这么多年。”
楚彦卿哑着嗓子：“所以，昨天他会出现，也是您安排的？”
“算，也不算吧。”黄老师看着他说，“你前几天第一次来的时候跟我说，你明年就三十岁了，这样庸庸碌碌对不起父母，更对不起国家的培养，想有些改变，要去非洲。我就想，那就姑且放手一试，只一次，去推动一下，看看天意吧。”
“天意？”
“凌烈往年为了跟你错开，都是十一之后才来。今年他约好了十一之后出国去合作公司考察，不知道要去几天，我就拿这个当借口让他假期的时候来了。”
“可他不是知道我每年会在十一期间来吗？”
“我是在你来之后告诉他的，他也没想过你会再来。”黄老师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我也只是让他在剩余的几天里挑一天而已，是天意让你们重逢，再续前缘。”
楚彦卿垂下眼，咬着唇，没说话。
“现在我能做的都做了，你们两个的事，无论以后结局如何，都借此机会了结一下吧。”
楚彦卿没接这个话茬，而是挑起了像是被黄老师故意略过的话题：“我在来的路上搜了一下凌烈的网店，上面写着‘注册资本10万元’，所以他创业的成本又是哪来的呢？”
因医药费赔付而近乎倾家荡产的凌家父子，看起来不像是能拿得出10万的条件，更何况他需要的根本不止10万。
黄老师脸色一变，看起来非常抗拒这个话题。
楚彦卿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爸爸……”黄老师哑声开口。
“他爸爸怎么了？”
“出车的时候，被酒驾的司机……撞死了……”
楚彦卿脑子嗡的一声，他设想过几十上百种假设，但没有一个是这个。
“酒驾致人死亡保险公司是不赔的，肇事方自己东借西凑赔了些钱，他先把当年的债还清了。之后他爸爸的公司也给了点，这些，成为了凌烈的启动资金。”
楚彦卿跌落到靠背上，像是在下意识向最信任的东西寻求庇护一样。起先，他直直地靠坐着；后来，像是再也承受不住，他一点点弯下腰，手肘撑着膝盖，双手痛苦地捂上了扭曲的脸。
下课铃在这时响起，走廊渐渐变得喧闹，这嘈杂的声音像是在给楚彦卿递上一块遮羞布，好让他痛苦到极致的大口喘息敢再频繁、再用力一点。
如果他爸爸还好好的，那么他们父子俩可能仍然处于为了早日还清债务的奔忙之中，这种生活尽管苦，但好歹有个依靠、有个支撑。
可现实却是他用他爸用命换来的本金，抱着孤注一掷的决心白手起家，可能一开始每天都活在不安和不确定里。
现在的他坐拥千万身家，可身边一个能够分享这份成功的人，都没有。
这个代价真的太沉重了，这些年，他又是怎么熬的呢？
楚彦卿捂着脸的手慢慢转移到了胸口。
他用了一个课间的时间平息。
等铃声响起，楚彦卿慢慢坐起身。他丝毫不担心自己扭曲丑陋的脸被黄老师看到，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的老师说：“我做了很多假设，我猜过会不会是我父母暗中帮我赎罪，或者是向您和那位数学家教借，我甚至还想过他去投奔自己的亲生母亲……”
“其实一开始我也问过他怎么没去找他妈妈帮帮他。”黄老师竟然温和地笑了，“你知道他拒绝的原因吗？”
这一看就不是什么有关自尊心的原因，楚彦卿刚问了一句“是什么”，脑子里竟隐隐有了模糊的答案。
“因为他说……如果以后还能有一点点的可能可以侥幸跟你在一起，那么他妈妈说不定也会反对，他不希望到时候出现一个新的、让他为难的抉择，所以他宁愿一开始就没有这个顾虑。”
从始至终，凌烈的所有动因，都围绕着楚彦卿。
黄老师柔和却坚决地开解着在牛角尖里瑟缩了十二年的学生：“莫欺少年穷。现在的凌烈已经有能力给你最好的生活，他已在你不知道的几年里默默准备好了一切，只等你一个点头。彦卿，找回自己，勇敢迈出去吧。”
这一天，楚彦卿在黄老师的讲述中丢盔弃甲，那些已经过去的、凌烈独自承受的苦痛让他溃不成军，他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等他回过神时，他已站在自己家卫生间的镜子前。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64 凌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