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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60 羔羊 ...

  •   无论领导们说什么,楚彦卿的嘴好像只会说这三个字——凌烈呢?
      他拒绝离开这里。
      赵叔赵婶比他先完成了笔录,等他出来之后一直在向他道歉,说不该就那么被骗出去,说自己要不是残疾就好了,这样还可以跟他们拼命。
      他们说什么楚彦卿已经听不进去了,他失神地看着走廊尽头的审讯室,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这样,我们先回学校,我们回去等,反正离得这么近,等一会这边问完了,我们再来接他。”黄老师出面劝他,“不管是不是按正当防卫处理,肯定要涉及医药费和赔偿问题,我们先回去商量商量,好不好?”
      那一定不是一笔小数目,凌烈家肯定出不起。
      楚彦卿就被老师们搂着肩膀,像挟持一样带回了校长室。
      校长苦口婆心地劝他说:“你晚上回去好好休息,暂时不要想这件事,学校一定会给凌烈争取的。”
      “争取什么?”楚彦卿直直地看着校长,“是争取明后天正常考试的机会,还是宽大处理?”
      校长一哽,差点被问住了:“能争取来什么就争取来什么,这个不是你能操心的事,等一会你父母来了,我们再商量,你只管明后天正常发挥就行了。”
      “那凌烈就不考了吗?”
      这近乎质问的语气逐渐磨平了校长的耐心:“学校已经把监控都交上去了,我们刚刚在派出所里也一起看了,监控里清清楚楚地拍下了是凌烈动的手,就算是正当防卫他也需要时间调查取证。现在医院在抢救,警察那边也在联系其他人,你要相信他们。”
      “监控……清清楚楚……”楚彦卿喃喃重复这两个词。
      “对,清清楚楚,摄像头正好对的凌烈的位置,你在的地方是监控盲区。”校长语气开始有些暴躁,“这么明显的证据你让我们还能说什么?是我们不想争取吗?别说明天就要高考,就算明天只是个普通的日子,那也还有最致命的一点,那就是凌烈已经成年了!如果可以,难道我们想让自己的学生出这种事吗?”
      校长最后讲的话彻底将楚彦卿打入了地狱。仿佛一下子散尽了力气,他跌坐在地上,失神地重复着:“他成年了……他成年了……”
      他一年前就成年了,已经送过两次成人礼的楚彦卿最清楚不过了。
      眼看楚彦卿就要崩溃暴走,黄老师急忙上前拎起他护在怀里,向一屋子领导说:“让我先跟他单独谈谈!”
      领导们也需要冷静,尤其在看楚彦卿这么不识大体后,也需要商量一下,便都出去换了另一个房间。
      室内只剩下了师生二人,彻骨的寒意从楚彦卿的大脑迅速侵袭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攥紧黄老师的T恤,在一颗又一颗的眼泪中,想向他最信任的老师亮出最后的底牌:“老师,求你们救救他,我和他……我们其实……”
      黄老师捂上了他的嘴,在他坦白前抢先说出,用着颤抖沙哑的声音:“我知道,我早就知道……”
      楚彦卿呆滞地看着黄老师。
      黄老师刚刚就是怕楚彦卿当众说出这件事,所以才要单独谈话。他拍了拍面前最让他骄傲的学生的头,声音也逐渐开始扭曲:“彦卿,孰轻孰重你肯定比谁都清楚对不对?他为什么会这么不管不顾,因为他比谁都知道,明天就要高考,你不可以出现任何意外。”
      “他们只是想打断我的右手……”楚彦卿痛苦地说。
      “什么叫‘只是’?打断了右手你明天还怎么写字?还怎么考试?”黄老师说着说着,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他们很清楚你右手的重要性,也不想下狠手,只是想让你打着石膏去考场,让你正常参加考试,然后发挥失常。”
      这场高考对楚彦卿来说太重要了,幕后黑手实在是杀人诛心。
      “可是老师……”楚彦卿听不进去,他崩溃了,“我是左撇子啊……我还……未成年啊……”
      黄老师在一瞬间忘了呼吸,他不知在何时也开始流泪,也终于懂了楚彦卿到底为什么这么痛苦。
      楚彦卿其实想说,就算被打断了右手,我还可吃止痛药用左手写;如果反抗的人、动手的人是我,我也还只是个未成年,后果肯定要轻得多。
      黄老师也钻心地疼:“就算今年考不了,他还可以复读,对不对?学校一定会和对方家长好好谈的,你明天好好考试,不然,他就白牺牲了。”
      很简单的道理,所有人都懂。
      敲门声响起,还有随之而来一声熟悉的“彦卿”。
      楚彦卿的父母赶回来了,凌烈的爸爸也到了,看样子,他们已经和校方稍微谈过了。
      进门的瞬间,楚彦卿的父母都愣住了——他们什么时候见过自己的儿子这副样子。
      和黄老师快速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楚妈妈关切地走到儿子旁边仔细打量着他,确定他毫发无伤之后松了口气。
      领导们也重新回到了这间屋子,向黄老师和楚彦卿转达了医院传来的最新情况。
      “已经查到了,被打的人叫冯春,初中时辍学,社会闲散人员,17岁,现在仍在抢救中,s市郊区农村人口,父母离异后跟奶奶生活,家庭条件很差,特困户,说不定我们赔偿多点,人家就不追究了。”
      领导省去了重点,冯春的情况很严重,需要做开颅手术,能不能抢救回来还是个问题,但现在当务之急是稳定楚彦卿的情绪,让他明天愿意去高考,愿意正常参加考试。
      凌爸爸激动地哀求着:“求求领导救救我孩子,他成绩也上来了的!他前几天还跟我说说不定可以上二本的,求你们别放弃他,我就算砸锅卖铁,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凑上这笔钱!今年考不了可以复读,要是真进去了,他一辈子就毁了呀!”
      楚彦卿红着眼看向自己的父母,像是在无声地逼他们表态。
      “凌烈是为了我儿子才见义勇为,我们责无旁贷。”楚爸爸说,“不管多少,我们能拿的一定拿,拿不出就去借。”
      楚彦卿的表情有点不可思议,他爸爸把凌烈的行为定义成了见义勇为。
      “我也会帮忙的。”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旭璋此时开口,“千八百万还是没问题的,只要家属愿意和解,这钱我也可以掏。”
      旭璋从出现就一直在许令闻的身边,从派出所到学校,但对于其他人来说都是个陌生人,于是张主任问:“请问您是……”
      “我是校门口礼品店的老板,也是……”旭璋略微转头瞄了一眼许令闻,而后却看着楚彦卿说,“凌烈的数学家教。”
      许令闻身形一颤,猛地回头看向旭璋。
      旭璋已经无瑕欣赏许令闻的震惊了,他看着楚彦卿,像是在替凌烈安抚他:“这边就交给我们这些大人,你一个高考都没参加的小鬼,能处理什么?”
      校长已经调整好了情绪,他走到楚彦卿旁边,以熟悉的慈眉善目表情拍了拍楚彦卿的头:“你们都是我们学校令人骄傲的学生,学校一定会尽力的,所以你答应老师们,一会回去正常休息,明天乖乖去考试,好不好?”
      书|记对他说:“以凌烈目前的状况来说,就算参加考试也未必能成功去读,如果考出了理想的成绩却念不了岂不是更伤人?你看他现在进步这么大,再给他一年时间,说不定明年就能考一本了。”
      张主任说:“凌烈拼了命都要保证你能毫发无损去考试,别辜负了他的心意。”
      所有人都在劝他调整情绪好好考试,他站在那里,觉得天地颠倒,耳畔嗡鸣,遍体生寒。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凌爸爸身上,他也在望着他。
      那是矛盾又复杂的目光,像是在感谢楚彦卿教他儿子学习,又像是在痛恨楚彦卿害自己儿子陷入如此绝境。
      让他承受不住。
      楚彦卿最后还是妥协了,他不得不妥协。
      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得失计算,他自以为可以拿自己当筹码,后来却发现这一开始就是个一边倒的局面。
      高考那两天,他穿着凌烈宽松的校服坐在考场,告诉自己要连同凌烈的分一起考出来——他没有第二条路了。
      考完、估分,领导们好像忘记了还被关着的凌烈,像没这回事般问他估分多少,够不够他心中的第一志愿。
      楚彦卿又问了一遍那件事的进展。
      领导说冯春还在ICU躺着,冯春的奶奶说等人醒了再说,所以此事现在毫无进展,让他先估分,填报志愿。
      楚彦卿说:“正常发挥。”
      楚彦卿的正常,那就是稳了。
      果然,成绩出来之后,楚彦卿以语文131分、数学140分、英语138分、文综273分,总分682这一打破本省文科纪录的成绩成为了省文科状元,甚至比理科状元分数还要高,比全省文科第二名高出整整20分,比全校第二的辛雅高出150分。
      录取通知书还没到,学校就已经拉上了“热烈庆祝我校楚彦卿同学以总分682的成绩考取省状元,被P大录取”的各种条幅,阵仗之大前所未有,生怕路过的人看不到。
      是的,连“文科”两个字都省了,是货真价实的状元。
      三流市重点出了个省状元,多么好的噱头,从放榜之后,记者就没消停过。
      但楚彦卿根本不配合,他成为了史上唯一一个没有被采访的状元,尽管他每天都出现在学校。他现在又在校长室,表情已从最开始的卑微恳求到面无表情,说出的翻来覆去只有那三个字:“凌烈呢?”
      将近一个月过去,冯春已经醒了。但他着实伤得很重,所谓醒也只是相对于“不睡”和“没有昏迷”而言,他只能眨眨眼,动不了。
      现在,他们最不愿意见到的局面还是到来了——冯春的奶奶拒绝巨额赔偿,只要求“凶手”得到法律制裁,声称人证物证都有。
      人证是警方又查到了那天参与那件事的其他人,物证指的当然是那个监控。
      成绩出来,录取通知书到手,确定他考上了全国最好的学校、分数最高的专业以后,说得难听点,楚彦卿去不去念已经不重要了,学校想要的招牌已经立起,他本人已经没有价值了。
      楚彦卿那么聪明,他当然也知道这一点。
      领导不再管他,临去首都前,黄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里面还有大王、徐老师、许令闻和之前那位自称很有钱的旭璋。
      许令闻对他说:“你先去乖乖上学,这边有我们几个老师盯着,一有动静就立刻联系你,也会跟凌烈的爸爸和你父母保持联系,如果那边人松口的话,旭璋说这个钱他愿意先垫上,他有得是钱。”
      楚彦卿又想起了一夜白头的凌烈的父亲。
      “你就算留下也帮不上忙,你还太小,既承担不了责任,也支付不了费用。”黄老师拍着他的头安抚,“你也是这件事的受害者,别天真地想把责任和罪过都揽过去,这不是你的错。”
      “可这件事……绝对是因我而起。”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楚彦卿除了发呆,就是在理清这件事。
      从他们进小卖部前就已经摆好的鞭炮来看,他们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那些人知道自己一定会去向赵叔拜别,所以很笃定地在那堵人;他们只想打断他的右手,让自己能参加却没法正常考试,说明他们知道自己考生的身份,更知道高考对他的重要性;还有突然安装的监控,他当天所在的监控死角,和被监控完整、清楚拍下的现场视频。
      楚彦卿说:“这就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阴谋,学校是不是既不想得罪他们,又不想浪费我这个人,所以才拿凌烈祭天?”
      老师们都沉默了。
      因为这就是真相,校方不愿意得罪给他们捐了各种物资的苏家,又肯定不会放弃楚彦卿这个旷世独苗,虽然凌烈也可以帮他们拉高本科率,但在财神、状元候补和一个二本线左右的人中间,保谁弃谁根本不需要考虑。
      一个市重点,也不差那一个二本生。
      而且冯家一个特困户,宁可把凌烈送进去也不愿意收巨额赔偿,在凌烈的父亲根本无力一次性承担时,他们又是哪来的钱呢?这后面没有苏晓晨的暗中怂恿根本不可能。
      可是,苏晓晨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他从头到位都没出现,审问的其他人也没有人供出他,冯春醒了之后,也说自己当天真的是临时起意,反正监控没拍到声音。
      凌烈就真的被彻底放弃了。
      楚彦卿在开学后军训时,收到了黄老师的短信:
      【冯春被鉴定为二级伤残,法院也宣判了,凌烈防卫过当,被判处三年有期徒刑。】
      【老师们和你的父母都尽力了,可对方完全不谅解,请求重判严惩。】
      【对不起。】
      那天,楚彦卿在军训时晕了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60 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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