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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4 子非鱼(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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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凌烈到班级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桌布放他桌子上,但他放下之后又觉得同桌可能又会嫌弃,便来来回回叠了好几次。得亏桌布薄,要是再厚点,说不定会被他叠成个豆腐块。
楚彦卿比他来得晚,到了之后发现凌烈已经换上了自己的桌布。
说起来,不知是不是凌烈本人占有欲太强,他对在自己的所有物上写名字这件事有着异常的执着。他的书本上都写了名;他的桌布左上角用黑色笔写了好大一个“烈”字;他的校服后背衣领下方也有一个“烈”字。他的字很丑,但不知是不是特意练过,名字写得真的很洒脱,单独的“烈”字甚至带着点艺术字的设计感,真的像烈焰燃烧一般,很生动。
楚彦卿一边想着,一边起身把洗好的桌布收进了后面的整理箱。
之后,二人便没有过多的交流,直到第四节语文课。
“今天我们来学习《庄子·秋水》中的濠梁之辩——《子非鱼》。”王老师背对着同学开始写板书,下面的同学也自觉地准备记笔记。
凌烈人高马大坐着不太舒服,便趁着大王写板书的工夫,悄悄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挪完还是觉得差点意思,就又翘起了二郎腿。
此时的楚彦卿一直低头专心地看着手里的书。他一开始后背是贴着椅背坐着的,后来不知是不是颈椎有些累,便向前倾,换成了右手撑头的姿势。
这期间,他的眼神没离开书,觉得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撑着头时的桌子高度刚刚好,以为是凌烈在调他自己桌子高度的时候,为了保持同一平面就顺便帮他的也调了。
楚彦卿很满意,决定下课的时候跟他道个谢。
而凌烈的心情就不一样了,因为他翘起来的左腿,现在正支撑着楚彦卿的胳膊肘,非常硌——是的,楚彦卿撑在了他的腿上。
嘿!拿他当人型支架呢是吧?凌烈忽然就有点无语。他看了看楚彦卿的后脑勺,看了看自己的左腿,又看了还在写板书的大王。
在恶作剧心态的驱使下,凌烈“嗖”地把腿一放,下一秒,“咣当”一声,没了支撑的楚彦卿下巴直接嗑到了桌子上。
全班被这声音下了一跳,大王也立刻停笔,转身看向声源:“怎么回事?”
在那声巨响出现的瞬间,凌烈就后悔了。倒不是怕因为扰乱课堂秩序被老师骂,而是觉得楚彦卿砸的这一下听起来真的很疼。所以他紧张地打量着楚彦卿——他的同桌正揉着下巴,眼里因为吃痛还泛着泪光。
“咳……”凌烈心虚地蹭了蹭鼻尖,自觉地站了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楚彦卿你怎么了?”老师不放心地走过来问。
楚彦卿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手也从下巴上拿开:“没事,就是刚才没坐稳碰到桌子了,对不起,老师。”
王老师不想耽误大家上课,看楚彦卿好像也没什么事,料凌烈也不敢拿他怎么样,便走回讲台继续上课。
“我上周留了预习作业,凌烈,你预习了吗?”
还在站着的凌烈被点到名,他当然没有预习。可面对大王,他不敢承认,于是只能硬着头皮点点头。
“那你来说说,按照你的理解,《子非鱼》应作何解释?”
凌烈心虚,连带着声音也小了很多,他磕磕巴巴地说:“‘子’就是‘你’的意思,‘非’是‘不是’的意思,‘鱼’就是那个鱼,连起来就是‘你不是鱼’。”
“你这么说,像解释了,又像是没解释。”大王说,“换个正常点的说法。”
“正常点的说法……”凌烈开始回想,上周楚彦卿好像说过,还发了誓来着。
楚彦卿左手还在小幅度地揉着下巴,但他好像知道凌烈要说什么,立刻用右手拍住了凌烈的大腿想要拦住他。
但是,手速到底没有语速快,在他拍上去的时候,凌烈已经把那句话脱口而出:“你知道个屁。”
“……”楚彦卿一点点机械地把右手收了回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下一秒,哄堂大笑,就连大王也捂嘴笑得一颤一颤的。
全班只有两个人没笑,正是刚刚说出这句话的人,和一开始说出这句话的人。
看到全班的反应,凌烈立刻察觉到自己丢人了,他“唰”地向左低头看向自己的同桌,满脸都是被耍了之后的愤怒。
他刚想向老师解释这是楚彦卿教他的,就听大王说:“你这个解释非常通俗易懂,请坐。”
这节课余下的时间,对他们二人来说格外地漫长。
等下了课,早已准备好嘲笑的肖思齐哈哈大笑地站起来朝凌烈喊道:“烈哥你太牛了,这翻译能力简直了,我这个月就指望你这个笑话活着了哈哈哈哈哈哈……”
肖思齐笑的幅度越来越大,并引发了全班的第二次爆笑。
本来就想等下课跟楚彦卿掰扯的凌烈觉得更丢人了,转身就要找罪魁祸首兴师问罪,却在看到楚彦卿依然泛红的下巴时憋了回去。
但全班都在看着,他得把面子找回来。
于是乎,他一把薅起楚彦卿的脖领子,给他拽了出去。
“哎呀烈哥,咱们班长娇生惯养细皮嫩肉的,记得温柔一点啊!”肖思齐冲着背影喊道。
“卧槽!烈哥这是终于要动手了吗?难道我要赌赢了吗?失策,早知道应该赌点啥的!”一个看热闹的同学说。
“要不你下去看看?”肖思齐怂恿道。
“不了,万一看到了啥不该看的下一个挨打的就是我了,我可打不过他。”同学眼睛滴溜溜一转,“一会看状元上来瘸不瘸就知道了!”
“就冲着烈哥那一球脑震荡的手法,咱们状元那小身板承受不住吧?”
“说不定挨打之前就吓晕了哈哈哈哈……”
教室里肆无忌惮的讨论声并没有被二位当事人听到。凌烈把人拽出去之后,鉴于楚彦卿实在是太有名,就那么堂而皇之地薅着人家脖领子走影响着实不太好,便改成了一手继续薅领子,另一只手跨脖搂肩,背影看起来非常哥俩好。
凌烈迈着自己的大长腿,仗着自己可以掌控楚彦卿的平衡,丝毫不考虑他能不能跟得上自己的速度、会不会摔,三层楼的距离嗖嗖嗖就下去了。
在这个过程中,楚彦卿并没有反抗,也没有说什么不满的话,他小腿飞速倒腾,总之非常配合。
凌烈一口气把他拽到了教学楼侧门后身,这里是平时大家偶尔会来打乒乓球的地方,但这几天又下了几场雨,球台上满是雨水和落叶,基本没什么人会过来。
而对于凌烈来说,这个地方吸引他的因素在于有一棵垂柳树。它长得很茁壮,树干很粗,枝叶如同那句“万条垂下绿丝绦”般繁茂,可以把他的身形遮挡住,是偷偷抽烟的绝佳地点。
到了这里,凌烈立刻放开了他,然后习惯性地开始张望附近有没有老师或者其他疑似嘴欠的学生,看起来并不急于收拾楚彦卿。
虽然其实没什么错,但毕竟害得他被全班笑话,楚彦卿还是觉得有些抱歉的。所以他的眼神一直跟着凌烈,等待他的后续动作。
凌烈张望完,随意回头一看,发现他同桌还维持着刚刚的样子站在那盯着自己,领子被揪得不成样子,露出了颈部和肩部若隐若现的白皙线条。
凌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感觉一向淡定的人现在好像有点紧张,便想逗逗他,于是他模仿教导主任的样子说:“看你这衣衫不整的,成何体统!”
“……”楚彦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上衣。
凌烈看他又恢复了平时面无表情的样子,就有点愤愤然:“嘿,你是真不怕我打你是吧?知不知道你这副全校除了你自己都是傻逼的样子特别欠揍?”
“虽然我并没有说错,也没有骗你,但你因为我那句话受到了全班的嘲笑是事实,我向你道歉。”楚彦卿看着他的眼睛,非常郑重地说,“对不起。”
楚彦卿每一次的道歉都很正式,这让凌烈非常别扭。他烦躁地抓了抓并不太长的头发,说:“行了,你回去吧。”
“嗯?”楚彦卿很意外,就这么放过他了?
“你嗯什么嗯?”凌烈翻了个白眼,“我本来也没想把你怎么地,但那么多同学看着呢,我不得做做样子吗?不然我一个新来的大家以为我好欺负怎么办?”
“……”
“你那什么眼神?怎么?不满意?要不咱俩单挑?”
楚彦卿觉得这个人本质真的不错,于是本来就不怕他的胆子更大了点:“跟你比武力?你怎么不说跟我比成绩呢?”
“哎,不是,你真不怕我打你?”凌烈诚心发问。
“你是会仗着自己人高马大就随意欺负别人的人吗?”楚彦卿眼神清澈,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就跟平时向老师问问题时一样,充满了求知欲。
但仔细一看,还是能从眼睛里看出一点点狡黠。
这问题让凌烈没法回答。如果他的答案是“不是”,那就证明自己多此一问;如果他的回答是“是”,那么他就是在承认自己仗势欺人,品质低劣。
于是他烦躁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回去吧。”
“那……这件事就翻篇了是吗?”
“怎么?你受虐体质啊?不对你做点什么你不舒服是吧?”凌烈转到树后面,点燃一颗烟,满足地吸了吸,“那这样吧,你替我把个风。”
凌烈说得并不认真,那表情看起来就是在故意撩闲,但出乎他的意料,楚彦卿竟然真的面朝楼侧门,背靠树的这一侧,对他说:“可以。”
“我……”凌烈再一次被他的出其不意搞得哑口无言。
“我一直不懂这个东西有什么好抽的,正好这次趁机会近距离感受一下,你抽吧。”楚彦卿的语气非常正常。
凌烈很无语,并对全校断层第一的人说:“你是不是傻!闻到的味跟吸进去的味那能一样吗?”
“哦,我不太清楚,我父母和亲戚都没有抽烟的。”楚彦卿解释完,又补充道,“那要不……你卖我一根,我试试?”
凌烈满脸都写着“你是不是疯了”,甚至急到跳脚,后退两步拉开了距离:“你有病吧!”
楚彦卿脸上写满了真诚:“我是认真的,但我只是想满足一下好奇心和求知欲而已,而且抽一根又不会怎么样。”
“你抽什么抽!”凌烈的重音再一次落在了“你”上。
“你能抽我为什么不能?”
“你是楚彦卿,你跟我能一样吗?”凌烈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对着一个状元候补讲道理。
“我们又有什么不同呢?”
“……”凌烈不想再跟他说话,“我说不行就不行。行了你赶紧回教室吧,别烦我。”
楚彦卿抬手看了看表:“还有30秒打铃。”
他们还得上三层楼。
“……”于是凌烈暴躁地在墙上碾灭了光顾着说话还没抽几口的半截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