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之遥》云川宁

10、09 运动会（上）

　　此后的几天，凌烈每天早自习训练半小时，但被选出来的四个人都没有再穿那套制服，只穿着校服，以防磨损。

　　学校规定学生7点10分到校，凌烈他们7点开始练习，本来一直都踩点到校的楚彦卿每天提前10分钟到达，在把自行车往车库推的过程中，故意放慢脚步，远观他们的训练。

　　有时候只能看到个背影，但楚彦卿却觉得凌烈后背上那个“烈”字格外清晰；

　　有时刚好赶上他们四人各握着国|旗的一角向自己方向行进，他们隔着距离四目相对时，凌烈本已挺拔的上身更刻意地挺直，像是对他的隔空问候。

　　最终接到光荣的升旗任务的，是那位高三的学长。在老师考虑人选的时候，学长说：“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升过国旗，我已经高三，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也可能是人生唯一一次机会了，能让给我吗？”

　　两位高一新生点头表示没问题，而凌烈不自觉地陷入了沉思，但他思考的，是由此引申的另一件事。

　　他一直都是一个标准意义上的差生。他成绩差、不爱学习、抽烟、逃课，偶尔还打个小架……中考前体育特长生考试的时候，他一个门外汉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刚好碰到二十七中学要组建排球队，于是他抱着纯碰运气的态度随便选了个排球，考前突击了半个月就真的被这所市重点的老师选上了。但上高中之后他也没什么上进心，之前在理科班的时候，晚自习也经常逃课出去，为了省下钱去网吧打游戏，饭都可以不吃。

　　所以现在因为被选为旗手而产生的这种使命感而自豪感到底因何而来？他这几天总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是因为跟楚彦卿朝夕相处久了，觉悟上去了？还是因为他就算是差生，也仍然对这种荣誉有着本能的向往？

　　看凌烈不说话，学长问他：“那个……你……”

　　“哦！”凌烈回过神来，“好啊，我没问题。”

　　他想，高二才刚刚开始，如果他想升国|旗，他还有两年的时间去努力，到时候靠实力赢得一次升国|旗的资格。

　　运动会的前一天，他们四人的最后一次彩排结束，在朝阳温柔倾泻于校园时，正准备换下军装的凌烈看着不知找了什么借口来接他的楚彦卿说：“我想好好学习了，我想考军校。”

　　凌烈从未看过楚彦卿笑得这般发自内心，那眉眼间尽是温柔和鼓励，他听见他说：“好呀，有用得到小弟的地方，尽管吩咐。”

　　凌烈咧嘴一笑，然后才问：“你怎么来了？”

　　“明天运动会，我要作为运动员代表宣读誓词，刚刚去给老师们念了一遍。”

　　“啧啧啧，不得了啊，这次连运动员也给代表了啊，我同桌真厉害。”

　　楚彦卿礼尚往来道：“彼此彼此，我同桌也很厉害。”

　　凌烈只当是楚彦卿这次报名了1500米，是名“运动员”了，所以才被老师哄骗着继续代表同学们讲话；但他不知道的是，这其实是楚彦卿自己主动跟老师提的。

　　楚彦卿认为，凌烈也不需要知道。

　　所以到了9月底运动会正式召开的这一天，在国|旗方阵率先入场时，因为有了任务得以站在主席台旁边的楚彦卿得到了近距离观看的机会。

　　这一天的开幕式，楚彦卿看到凌烈一身戎装，英姿勃发，气宇轩昂，满脸的志得意满；

　　而升旗仪式后，轮到楚彦卿在国|旗下发言时，在旌旗猎猎的风中，凌烈听到了那慷慨激昂的致辞。

　　这一天真的很美好，因为即使在很久很久的以后，凌烈仍然经常回忆起这一天。

　　楚彦卿也一样。

　　运动会的这天下午3点之后，除了教师组的接力之外，只剩下跳高和两项长跑了。

　　在检录处，凌烈一遍又一遍地反复确认：“说好了啊，枪响就回来。”

　　“我可没说好。”楚彦卿急忙继续说，“那么多人看着，我总得跑一两圈装装样子。”

　　400米的标准操场，两圈也很多了。

　　“那……最多两圈，两圈之后来给我加油。”凌烈看他不答话，口气凶了起来，“听见没？”

　　这时，负责组织项目的老师在一旁喊：“来，跳高的同学跟我过去。”

　　“快去吧，你加油！”楚彦卿一个劲摆手赶人。

　　但事与愿违，以为五分钟就能结束的跳高竟然拖到了快十分钟还没结束，凌烈眼看着楚彦卿跑完了第二圈，却仍然没有放弃的意思。

　　一个分神，凌烈这次没跳过去。他内心着急，注意力再也无法集中在比赛上，第二次试跳毫无疑问地也失败了。

　　跟裁判和计分老师打了个招呼后，他便立刻加速跑到了楚彦卿旁边，一边配合他的速度跑着一边气愤地质问：“都过了两圈了，你怎么还跑呢！”

　　楚彦卿气喘吁吁：“一共就……四圈……两圈……都跑了，还差……那……两圈吗……”

　　凌烈前后打量着他，此时的楚彦卿浑身是汗，脸色通红，步速在说话间明显又降了些。

　　“能这么算吗？你看看你这小身板，等你真跑完，爬你都没力气爬回家！”凌烈嘴上说不动，还伸手拉了拉他的胳膊，试图把他从跑道上拉下来。

　　真的没剩什么力气的楚彦卿没反抗，但嘴上仍粗喘着说：“那么多人……等着……看我笑话呢……”

　　凌烈到嘴边的话成功被堵了回去。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刨去凌烈到八班这一个月的亲眼所见，就算他当初在五班，楚彦卿也是大家隔三差五都会拿出来嘲笑的话题。不仅如此，在他获奖时、在众人面前发言时以及每次断崖式考第一时，老师的夸奖中都会伴随着同学们的嘲笑——

　　那么牛逼又怎样，还不是跟他们一样穿着二十七中的校服，还不是拿不到保送资格，还不是一样要高考？

　　而且让凌烈很羞愧的是，他曾经也是其中的一员。

　　凌烈懂了，楚彦卿报这个1500米，从始至终就没想过要放弃，果然，他听见他说：

　　“就算……走……我也要……走下来！”

　　那小小的身躯，写满了倔强。

　　于是凌烈也摆正了身形，在里侧陪着他跑。路过八班所在的地方时，江漱雪从他们身后绕过，边跑边拧开两瓶刚从赵叔那里买来的冰水递给了他们，然后叮嘱道：“快浇身上降降温，可不是用来喝的啊。”

　　二人快要热炸了，没再客气，接过去便都浇在了自己的头顶和后颈，立刻凉快了不少。

　　江漱雪接过空瓶，没再跟跑干扰，但一直文文静静没什么存在感的她忽然站定，向着他们的背影大喊：“楚彦卿，加油！楚彦卿，加油！”

　　在她的带动下，一开始是三三两两，后来，全班同学都在高喊着“楚彦卿，加油”。

　　这对楚彦卿来说，是前所未有的待遇。此时赛程还剩最后直道的100米，12位选手中还坚持下来的也不到五个，他在第三。

　　“凌烈。”楚彦卿气喘吁吁地叫起了他的名字。

　　“嗯？”

　　“你还有力气吗？”

　　“你都有，我当然有。”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楚彦卿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真的加速了。

　　“艹！”凌烈下意识骂道，但也加快了脚步追上，嘴里仍骂骂咧咧道，“这么要强干什么啊，自讨苦吃。”

　　最终，奇迹般地，人生头一次参加1500米长跑的楚彦卿，在对手接连退出的情况下，意外获得了第一。在他闯过终点线的瞬间，凌烈一个健步蹿了上去，把摇摇欲坠的人直接搂紧接住。

　　“我知道你现在肯定想找个地方趴下休息，但是不行，咱们慢慢走，得让身体机能缓一缓。”

　　凌烈刚刚跳高比赛之后就直接过来陪跑，此时的他还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而楚彦卿上边穿的是短袖运动装，下面穿着运动长裤。两人现在一身汗，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都冒着热气，说实话，胳膊和胳膊相贴时的那种汗热黏腻感并不是什么让人喜欢的感觉。

　　但楚彦卿没有抗拒，凌烈所有的动作都是那么地自然而然。

　　楚彦卿几乎是半靠在凌烈身上，此时的他需要借助外力才能走路。凌烈搂着他的肩把人半圈在怀里，看着因为没有力气而任他为所欲为的小小一只，陪他慢走了一会后，忽然听他虚弱地说：“去厕所……”

　　凌烈搂着他的肩把人带到厕所，一边让他靠着自己，一边拧开水龙头把手弄湿，然后一只手覆上他的额头，给他物理降温。

　　楚彦卿被这举动弄得浑身一僵，刚要跟他隔开点距离，就又被凌烈的另一只手捏住了命运的后勃颈。

　　当然，这也是为了降温。

　　凌烈双手并用，让他靠墙站着，嘴也没闲着：“你说你跑1500穿什么长裤啊，你是要防晒还是要保暖啊？”

　　说完，蹲下帮他把裤腿往上拽了拽，露出了白白净净细皮嫩肉的小腿。他近乎是处于本能地一把捏住他的脚踝，那纤细的周长甚至填不满他大拇指和食指围成的圈。

　　这个样子有点奇怪，但后面是墙，楚彦卿没法、也没力气挣脱他的手。

　　凌烈看他没说话，抬头看了看，这一看，发现他的表情当真是扭曲，于是他立刻起身在把人拉到怀里，焦急地问：“怎么了你？”

　　已大大超负荷的楚彦卿再也控制不住，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挣开凌烈，踉踉跄跄地走到用来涮拖布的水池旁——

　　“呕……”

　　凌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