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碰岸》27cola茶

9、第 9 章

　　昨夜西风凋碧树，晨光划破白云时，宋祈弋终于从上書屋走出来了。

　　男人慢悠悠打了辆车回家补觉，上身一下瘫倒在柔软的大床上，长腿还撑在地上。
　　手肘在额头上，翻来覆去，小狗撒娇似的样子。
　　睡衣特别松，宋祈弋为了让自己睡舒服，一年四季通常只穿薄薄轻轻的长袖睡衣。别的不说，很性感。
　　今天是深蓝色，纽扣解到第三颗，他顺顺的头发散下也不到肩，怎么看都禁欲，酷酷的。
　　明明已经很累了，偏偏睡不着。

　　宋祈弋闭了闭眼，揉揉眉骨，他忽然很想抽烟。
　　这烟原本就是抽的，在住院期间被三言两语劝戒了。

　　意识朦胧间，床前加热器一股股吹出暖风，宋祈弋忽然觉得特别闷，他想起身，但感觉头晕晕的，又不想动了。
　　勉强转头去看那个加热器，似乎想靠意志让它自己停下。眯了眯眼睛，发现都看不清那个商标了。
　　宋祈弋眨了好几下，真的看不清。
　　唉...他这还戴着隐形眼镜没摘呢。
　　心想正好，干脆去配个眼镜，就再也不用戴这破隐形眼镜了，久了总是干涩的。

　　下午两点，宋祈弋醒了，冬天出一身汗。
　　他做梦，梦到12.1当天......

　　“单子拿好，一楼右手边大厅排队。”
　　宋祈弋看这人满为患的样子，很怀疑今天拿不到眼镜了。
　　“今天能排到我吗？”他声音最好听，带一点点磁性，低低的但不凶，就算周遭再吵也能清晰定位，是股清流。
　　“今天...悬。”医护人员说。
　　宋祈弋谢了一声，看着单子转头离开。

　　男人今天穿得可正统了，每天都跟要去谈几个亿生意一样的，他最吸睛。

　　排号期间，宋祈弋坐在角落玩单机游戏，很幼稚那种小程序，完全打发时间的，跟机器人打打乒乓球捡捡金币什么的。
　　男人侧身面对着墙壁玩，跟被训了一样，自闭的小孩似的。

　　旁边女士也是一个人，宋祈弋翘着腿，侧了一下脸。
　　哟...眼熟。
　　“小宋？”
　　“阿姨。”他转回来。
　　艾滋病住院期间，宋祈弋隔壁房的那个阿姨嘛...他记得清。
　　“您身体好些吗？”
　　害，阿姨撇撇手不说这个：“我就来配个老花镜。”
　　“我也是，配个眼镜。”
　　“你呢？身体好了吗，现在在创业啊？”
　　“嗯，我现在挺好的。”宋祈弋撑了撑身子，笑，“也没在创业，打工的而已。”
　　阿姨闻言点点头：“烟还抽吗？注意保重啊。”
　　言毕拍拍宋祈弋大腿。
　　“没，当时就戒了。”

　　晚上五点，旁边的走了，宋祈弋被叫到号，拿着单子去找诊室。
　　验光十分钟搞定，医生指向哪个他看哪个，再回答一些问题就算完事。
　　宋祈弋两只眼睛近视300度，无散光。

　　他去柜台也没仔细挑，搞了个高中差不多的窄镜片款式。
　　柜台医护人员说：“还年轻吧，不要戴这个呀...”意思男人选的眼镜很老年化...
　　宋祈弋照照镜子，这不是挺好的。
　　“我给你推荐一个吧。”然后给他拿了个圆框的。
　　二了吧唧，他戴上二了吧唧，一点儿没展示出他的学术性。

　　最后宋祈弋拿了两副，旁边一个差不多年纪男的说：“兄弟，你钱真多。”
　　“还行。”

　　柜台的医护人员告诉他，第二天还要再来拿眼镜。
　　但这个医院一点也不近。

　　出来医院，看到刚刚那位兄弟一脸忧郁地在抽烟。
　　宋祈弋站旁边，等车。

　　刚刚那兄弟看一眼已经戴上眼镜的男人，再一次主动搭话：“老花镜加长发，兄弟你挺有个性呀，混社会的吧？”他忘不了刚刚的事，又道，“眼镜一拿还拿两副。”
　　“我都没钱抽烟，”男人回，“就为了在公共场所装一把逼。”
　　“你是想在小护士面前装逼吧。”这哥们儿把宋祈弋想成跟自己一样的人了。
　　“是啊，我穷死了，不然我犯得着在你旁边蹭二手烟？”
　　大兄弟斜眼一看，哟...刚刚说话时烟光往他那儿飘了，旁边一群小孩儿呢，这真心挺不礼貌的，他终于换个方位站定。

　　“所以你这钱是省下来的？”继续扯皮。
　　“从口袋里扣出来的。”
　　“怎么扣？我也想扣个小金库出来。”
　　“二千块钱就金库了？这估计是金库他孙子吧。”宋祈弋无语。
　　那兄弟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吊儿郎当：“你就告诉我怎么扣的呗。”

　　聊到这份儿上，宋祈弋知道他想听什么答案。

　　“也就伺候两天。”他比了个数。
　　“我去...”那兄弟笑飞了，“可以可以啊，身价不菲。”
　　“神经病...”宋祈弋哦了一声，“对不起，故意骂出口了。”
　　“......你有病吧。”象征性回一下嘴，大兄弟还是信了自己直觉：这男的是混社会的，要不就是二世祖，总之绝对惹不起。

　　......

　　宋祈弋坐上公交，告诉上書屋老板自己要迟到一刻钟。
　　“行啊，那我就等你一刻钟。”老板爽气回。

　　男人在最后一排昏昏欲睡，但这车开得颠簸，因为附近修道，所以跟盘山公路似的。
　　宋祈弋咬咬唇，想吐。

　　倒数第二站，公交里的人已经走光了。他还有最后一站，终点站就在上書屋旁边。
　　车窗外，风起云涌，冷得令人发指，天还未全黑，但暗到只剩路边的小店内的灯光，和一点霞光。
　　男人垂眸看表。

　　前边竟然还有刷交通卡的声音。
　　好奇心驱使，宋祈弋仰首瞟了眼。

　　储之也是一惊，朝他望过去。
　　四目相对，储之自觉，男人眼神够撩人的。
　　实际宋祈弋完全没功夫放电。他挺累，失眠工作加兼职长期疲惫状态。
　　此时靠在椅背上，对着前边的姑娘颔了下首。
　　男人冷白皮，真的很酷很帅。

　　姑娘穿了厚厚的羽绒服，扎了个高高的马尾辫，带了鲜艳的红色发圈，一屁股坐在宋祈弋旁边，嫣然一笑。

　　“你戴眼镜呀？”
　　“刚配的。”他实话实说。
　　“好看，衬你。”
　　车厢里就两个人，都坐最后一排，显得够拥挤的，明显像小情侣行为。
　　“我第一次上车看到还有人。”储之凑过来，脸朝着他，又说，“下站终点了，你去哪儿？”
　　“上書屋。”他也毫不避讳看着她。
　　“我也是。”
　　“晚饭吃了吗？”储之道，“我打算吃个晚饭再去的，一起吗？”
　　“那条街有吃饭的地方？”他好像真的考虑了一下。
　　“没，我想着回学校刷饭卡来着，你要不要来。”
　　“我不来。”
　　“哦...”储之不强求，嫌冷似的跺了跺帆布鞋，站起来准备下车了。
　　这车正拐弯，开得猛，她抓着扶手回头看他：“要不要下车？”
　　宋祈弋刚想讽刺两句，让姑娘先顾好自己吧，扶手抓抓牢。
　　但一瞬间脸色不太好，有点难受，一个急转弯让他又想吐：“等等...”
　　“没事吧？”储之见状略笨拙掏出厚重羽绒服里的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你缓缓，是不是一路坐过来的？中间一大段都修路，我之前下车第一件事情就是吐。”
　　紧接着，宋祈弋手里被塞了一颗荷氏薄荷糖，草莓味的。
　　他单手把眼镜摘下，放进大衣口袋。
　　男人真的没洁癖，一手捏糖纸，张嘴，牙齿固定好一剥就把糖打开含进嘴里。
　　“储之，”宋祈弋低低头看路，他忽然这么叫她，认真地问，“我去你们学校吃饭没问题？”

　　储之喜忧参半，一时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难过。

　　“走路要不要我扶？”她好像高兴过头了。
　　宋祈弋没有理会储之的调侃。
　　储之笑了，盯着男人的丸子头：“宋祈弋学长，你长头发真的好看。”真话，她从没见过男孩子的长发这样有感觉的。
　　“衬我？”
　　“衬你。”
　　宋祈弋勾勾嘴角，他只是随口一接的罢了。

　　食堂门口，储之看到了最最不想看到的人。
　　她站在门口犹豫要不要去另一个，宋祈弋也没催人，站在她旁边，眼睛瞟一圈已经想好了吃什么。
　　“要进去吗？”他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略显乖巧，完全是把储之当导游了。
　　最终储之还是领人进去了。

　　宋祈弋在储之心不在焉刷饭卡的时候记了个数，他先端盘子找位置，等储之坐下，说，“我们加个微信吧？”
　　“......”储之愕然。
　　“我转你钱。”
　　“啊不用了，也没多少钱啊，”储之失望地挥挥手，“你那天逼着被我抱，我都没有跟你道谢什么的，总不能这点儿还跟你算。”
　　“和这有什么关系，你知道自己流氓就好，”宋祈弋从口袋掏手机，边跟她说，“收款二维码给我扫一下。”
　　刚刚不还说加个微信的吗！现在又变无需加好友的收款二维码了？
　　储之憋屈，又不好意思直接亮好友的二维码，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犹豫不定，心里还在想那几个室友的事。

　　宋祈弋气息悠长地唉了一声，朝她面前挥挥手：“你怎么了？”
　　“没...”储之用筷子戳米饭，她坐如针毡，“如果你在这儿遇到了讨厌你的人怎么办？”
　　“讨厌我的人多了，”男人很淡定地开了瓶可乐，易拉扣往旁边一丢，“但大多我都不认识。”
　　“不认识你的人就讨厌你啊？”
　　宋祈弋：“不是他们不认识我，是我不认识他们。”
　　储之沉吟，凑近来一点，小声问，“多少人知道你HIV啊？”
　　“很少。”
　　储之点点头，又自顾自惆怅了：“我的室友都不喜欢我，他们今天还看到我带别校男人来食堂...这什么事儿啊。”
　　宋祈弋嘴里嚼着饭，面前一盘番茄炒鸡蛋。他不认账了：“是你自己说我来你们食堂没问题的。”
　　“是啦...”储之歪了歪头，“话说番茄炒蛋？你这什么心机少女口味啊...”
　　男人照例当作没听到，三两口把米饭咽下，道：“他们怎么知道我是别校的，你们不是刚大一？我大四的不行么，反正你不是也老叫我学长。”
　　“他们混的可熟了，我们学校根本没你这样的绝色好吧，”储之揉揉眼睛，“主要他们不会要我解释的，会自行理解。”

　　不一会儿，三个女生结队走过来，言笑晏晏：“我们是储之舍友，可以加个微信吗？”
　　“我也要加！”
　　“我也想我也想。”两个女生互相推来推去的，不知道在干嘛。
　　场面沉默了片刻，宋祈弋见她们没要走的意思，称不上温柔：“我连储之的微信都没有呢。”
　　“......额。”
　　“没关系没关系，”三个中有人反应最快，忙不迭道，“没有储之微信没关系，主要是你想不想认识一下我。”
　　“是我们！”
　　这种话能说出口也是自信。
　　“不想。”宋祈弋觉得跟她们说话真费劲。

　　储之全程在吃自己的，没抬过头。

　　两人出校门，远在上書屋看店的老板待不住了。
　　“喂？宋祈弋！这是个打工的态度？”听这语气肺要气炸，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还没吃饭呢！”
　　宋祈弋用纸巾擦擦嘴，缓缓说：“马上就到了，十分钟，半路还给你拉了个客。”
　　储之想瞪宋祈弋一眼，但他一斜眼看过来，她又该死地怂了。
　　“什么客？”老板不耐烦地说，“呵呵，不会是你女朋友吧。”
　　“不是。”
　　挂了。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晚餐时间已过，校园里偶尔有自行车铃响声，叮铃叮铃好生清脆。树木还不算光秃秃，绿稀红瘦，落叶纷飞，归在路两边，隐约有簌簌的清扫大地声音。教学楼暗灯了，远远的寝室楼灯火通明，看上去热闹非凡。
　　校门外车流驶过，辘辘远听，络绎不绝。

　　宋祈弋正安静，不疾不徐。他刚吃了药，不敢走太赶，这种状态储之也喜欢，两人并肩。

　　天暗了，她漫无目的地停步仰望：“学长你看，看天空分层了。”
　　放眼一瞭。
　　暮霭渐褪暗，黄昏欲坠，变成灰蓝色与暗红色，没有任何牵连，仅仅一条线，两边的云各占一色，仍旧广阔无垠。
　　“......”
　　宋祈弋低头。
　　那么短的时间，他和她之间，已差了一个台阶。

　　......

　　“我能不能问你个问题，有点冒昧的那种。”
　　“你之前也挺冒昧的。”
　　“你为什么戴着皮筋，手腕上，一直戴着，十二月一日我就看到了。”你有女朋友吗？
　　宋祈弋没否认。
　　嗯，储之就当作他否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