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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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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左右,小雨渐始,带来天空的气味。湖上泛起圈圈涟漪,沿岸寸草不生,空气湿到骨子里,朔风渐起,夜里漆黑一片。
冬天是宋祈弋喜欢的季节。
在路灯下,他把口袋里的名片拿出来,今年是个三本学校。宋祈弋没多看,字迹被雨水打湿模糊。
风雨交加,他把风衣披上也不再保暖,觉得自己快被冻死了。学校里的树木光秃秃的,与上次来落叶纷飞的景象大相径庭。
名片看不太真切,提步离开了。
雨过天青时,宋祈弋已经在上書屋待了一夜。
他伸了伸懒腰,上半身靠在椅子上,及膝的黑色长衣挂在沙发后,离地一厘米。
眯着眼睛注视那些坐了一夜的客人,分明不是来读书的,而是来听雨的。
那么浪漫么...宋祈弋撇开眼神,拿起手机看时间,离下班还有半小时左右。
不能再这样坐下去了。
男人忽然注意到书架旁的留言板,有两个,分白日与黑夜,钉在書屋的东西两边。
宋祈弋走过去,他脚步不轻不重,对看一夜书的客人们没什么细致和温柔。
留言板上贴了很多上書屋的定制明信片,上边满是字迹。
夜里,有开心的:今天发现了一个宝藏書屋,老板人超好!在这边待到凌晨三点还有老板亲自陪聊。
下边有老板的字迹:我的荣幸~
什么玩意...
有失落的:失恋了,随便进的一家店,老板睡着了,我东西都没点。
老板回复:我想我比您更失落...下次绝对不睡了!
当然...宋祈弋心念,客人没点东西这老板该要气死了。
还有态度奇怪的:第一次来,谢谢你的巧克力奶。
老板疑惑:为什么要谢谢巧克力奶呀?不过不客气。
宋祈弋眼神在这卡片上多停留了一会儿,他记得一些什么,但人物有些模糊了。
这张卡片的主人是谁呢...
到了该吃药的时间,宋祈弋掏掏口袋,老板正好走进来。
“辛苦啦。”
宋祈弋走到前台找水:“老板啊,你单身吗?”
“哈?怎么?”
“我问问。”
老板一脸不自在:“你看留言板了?”
后者挑眉:“我不能看?”
“切,就算如此,二十五岁单身怎么了!”他叉腰生气。
“没怎么,我哥快三十了还单身呢,随便问问。”
“好吧,五年后我也是你哥现在的状态,我是不会结婚的。”
“我也是,”宋祈弋把水放在柜台上,一手拿药,单手开瓶盖,一贯的散漫样子,“我也不会谈恋爱。”
宋祈弋从来不说这话的。
“......”
書屋的落地窗投射出一束金色,打到地上,宋祈弋的旁边。
“扯吧。”没人信。
男人闻言没再作声解释,向外望一眼:“日出了,走了。”
“这个点应该升旗了。”没头没尾的一句。
“你北京的?”难得宋祈弋停下脚步来问。
“嗯。”
“嗯。”宋祈弋沉吟时间极短,想了想,好像没什么要说的。
“今晚别忘了过来上班。”
“过阵子我辞了。”提一句。
書屋可以招到工作日全勤的员工,他最近忙,睡不着也不想在这儿赖着岗位。
“过阵子我也走了。”老板说,他单手把留言板卸下,一霎,明信片被抖落一地,“这里下个月开始拆。”
“......”
“明信片掉地上了。”宋祈弋下意识提醒。
地板上大约散落了六七张明信片,被清晨的云雾间拱出的朝阳照耀着,在闪光。
“我知道。”老板垂眼看一眼,答。没有捡起来,“他们写着玩的,自己可能都忘了,掉了就掉了,都要丢掉的,难不成我带回家收藏着?”
话音落下,宋祈弋真是定了定,随后他断言:“这和每条留言下给回复的你不一样。”
“是啊,”他耸耸肩,“我可能还会开很多店,可能再也不开店,这些留言我都看过,不就够了么,该扔就扔,这有什么不舍的?”
老板笑:“怎么,你舍不得啊?”
“哈?没有,”宋祈弋靠了靠柜台,甚至觉得刚刚那话搞笑,咻地一下,风衣被他扯过来,“要是我我也会扔啊。”
“......我猜也是。”
一股无名风窜进来,書屋里空空荡荡,却灌满风声,这般热闹。
“给我一张吧。”
“哪张?”
“巧克力奶那张。”
“哦,我有印象,”他看了看留言板上,没有,“她那话什么意思?”
“不知道。”
“没了,估计掉地上了。”
宋祈弋把大衣穿上。
最后,那张明信片,宋祈弋蹲下来捡的,从阳光里捡的。
......
十二月一日,世界艾滋病日。
宋祈弋收到了全年最多的关怀。
首先是医院护士长,一年一次地能够想起这位患者了,会发好长一段消息,尽管只是收到宋祈弋几个字的回复,也年复一年从来如此。
艾滋病官方网站会按时寄来的慰问信,一个字都不待重样的手写信。
知道他得HIV的朋友家人们无一例外都会关心一下,除了张莹。
高中之前那几年,宋祈弋压根不在意这一两句话祝福的话,当时不用每年接收这些令人压抑的消息,只是生日,他也没听过张莹的祝福,但就当她说了吧,还能怎么样呢。
直到爸爸与家中断绝关系,张莹又生了宋夏,宋邵和宋祈弋能够照顾自己的生活。他们就被绑在张莹那里尽孝,但事实上,除了给钱,怎样都不算孝。
现在,宋祈弋傻了才会在意她。
今天,暖阳温柔地倾泻,覆盖着地面。天那么蓝,一丝浮絮都没有,时而起微风,宁静又温暖。想让人沉睡,又怕浪费这冬日时光。
宋祈弋难得抛开黑色,穿了灰色的半身短外套,里面一件深色套头卫衣,下身黑色垂体裤,腰细还是离不开皮带,耳钉在线,整体休闲。
校门前,宋祈弋站定。
“学长。”学校派来跟拍的是个学弟,“早上好,辛苦了。”
“辛苦。”惜字如金。
两人往里头走,去签到,学弟抓紧时间汇报些情况:“这次活动做一个汇总视频,到时要先录一个独白放在片头,活动中我也会尽量多拍一些让剪辑的同学来选,学长你看有问题吗。”
“都可以。”
学弟默了默,补充:“这视频剪好我们不会放在论坛上的,会交给本次活动的主办方。”
“那我们先去签到吧。”
这一系列操作宋祈弋都不太情愿,这位主角走在校园里各个角落,路过几个人,插着口袋抿抿唇,愣是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学长,我们录了一刻钟废片了。”
“......”
宋祈弋忍了忍,淡淡说:“那你就停了吧。”
——不敢回应。
宋祈弋:“拍些环境放进去,行么?”
“好。”
“学长,”这位学弟刚想再说点什么缓解气氛。
“......”
“你好。”宋祈弋终于开口,不过都不微笑的,“我是艾滋病患者...”
“所以?”
这位姐大抵是宿醉了吧,扯着宋祈弋衣角就往草丛推,“现在随便一个人都能给我扯谎了?”
宋祈弋嘴角朝上歪了歪,“你醉了吧?”
“嗯,所以滚远点。”
宋祈弋气着了,没话讲。
半晌。
“小腿伤好了?”
“忘了我的巧克力奶了?”
女生懵逼脸:“什么?”
认错了。
“......”宋祈弋没说话,预备转头就走。
——“那是我!”旁边墙后边突然出现正牌妹子储之。
“......”不是吧,这谁?偷偷摸摸干嘛呢?跟拍学弟惊地退了好几步。
宋祈弋退一步,眯着眼睛扫了眼他俩。
最终说:“我瞎扯的,你俩真的有点像。”
那喝醉的女生插嘴说:“我们舍友也这么说,但我压根不认识她。”
宋祈弋:“你走吧。”认不认识倒不重要,主要现在真的不想看见这喝醉的人,冒火。
“切。”
“对不起,”宋祈弋挠挠鼻尖,对储之说,“我挺脸盲的,你也可以走了。”
“你来我们学校干什么?你是我们学校的吗?为什么那天地铁上你没认出我?我还给你递衣服呢!”
宋祈弋回头看了眼学弟,他欲哭无泪表示自己又录了一堆废片。
“你艾滋病吗?”储之眨巴着眼睛。
“是。”宋祈弋低头俯视她,两人身高差够多,“怕的话,最好离我远点。”
也是想让她赶紧走的意思。
宋祈弋戴着无线耳机,一路走走抱抱,神情一直寡淡。
身上很香,稳稳的气息,妹子不想松手很正常。宋祈弋受不了,后来干脆找男的。
男生之间就不介怀那么多,有同学问他几岁啊?
光看外表,宋祈弋年龄很难猜。说大四不老,说三十也可信。
“快二十三。”
这个年纪得病。
“撑住,兄弟。”重重拍他的背。
“谢了。”两人分开。
午饭过后,他吃药。
学弟默默放下筷子:“可以拍吗...学长。”
男人瞥一眼:“随便你。”
结果单反还没拿出来,药就被吞下去了,一点影都没有。
学弟没有胆子让宋祈弋再把药盒拿出来,便讪讪收回去。
“我们是不是差不多了?”
“是,下午没什么安排,借了个小教室,我们进去拍个独白就算完,不打扰您更多时间。”
“我回趟学校。”
“啊...好。”学弟还挺惊讶的,他记得老师说过宋祈弋最近在实习的呀,还是跟秦示学长在一个单位。
......
“三二一,开始!”
“我是宋祈弋,上海华东理工数字媒体专业的宋祈弋,今年是我参加联合艾滋病校园拥抱志愿活动的第三年,大一去印度旅行,回国后确诊HIV,现在看来时间飞快,再半年就毕业了。”
“对我来说没什么很痛苦的时候,住院的时候顺带戒烟,出院之后天天特别自由,我哥也不逼着我,我妹也各种小心我情绪,一切都挺好的。现在CD4值恢复正常,但我一辈子都是个艾滋病患者,所以在此提醒大家,出行当心,注意个人卫生,最后谢谢活动中同学们的参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