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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   画室里,储之拎起自己的小板凳,和一群初中学生围一个桌坐。
      事实证明她对画画真的没天赋,最简单的多肉水彩,她多次忘记擦掉某一处线稿,整的老师给她换了几次纸。储之都不好意思了。

      更不好意思提,几天后,我能不能创作一副庙宇恒河的高难度画作。
      “画外面展览的难度吗?”老师磨着指甲看她,“照你进度的话…学个小半年之后可以画一幅试试。”
      储之看了眼旁的初中生正画一束紫茉莉,兀自叹了口气,唉。
      “请您告诉我,这是您的营销手段,不是我的水平…”储之认真地说。
      老师很不屑地瞥了下头:“营销手段也要挑学生好吗,你先把你手头这副气球画完再说吧。”
      “……”

      画气球走神时,偶尔想到宋祈弋。
      两人继冬令营后再无联系,已经半个月了。离春节愈来愈近,寒假也过了大半,不知他之后有什么打算。

      翌日,储之一袭黑衣打车去到酒店,在出租上拨弄她散下的长发。
      她难得算有一番打扮,蓬蓬的羽绒服下面是一件贴身的黑色毛衣,勾勒出莹润圆满形状,宽松修长的加厚阔腿裤下,高筒靴堪堪露了个跟,显得很是知性成熟。
      按毕琳的话来评判:“还没二十岁,穿得比你哥还老。”
      储之立马不乐意了:“哼,我哥也不老!”
      储离拿了手机趿着拖鞋走到玄关,推着储之的背,抽出房卡:“老了老了,我老了。走吧。”

      葬礼上午十点开始,裴亭站在门口穿得单薄,大抵是脱了外套,手里拿着发言稿在看,旁边站着只一位亲戚,搭着她的肩膀,同时招呼来宾。
      储离认出,那是她的大姨,非常热情的长辈。
      储离递了礼金,三人纷纷与亲戚家属颔首进场。
      “谢谢你们能来。”大姨说。
      三人自然客气应答,给予安慰。

      到场的亲友簇拥相识之人站立,其中有人哽咽抽泣,有人递纸劝慰,他们互相交换、共同回忆着裴母生前事迹,低声的交谈拢着沉重氛围,深入人心,更是衬托了肃穆压抑环境。
      当看到黑白相框的逝者遗像,迟钝的心脏猛然一沉。所有人都认识到了已死去的现实。

      他们手里各捏一枝菊,毕琳奇怪地看眼入口:“为什么裴亭身边只有她大姨?”
      环顾四周,亲戚们都三三两两立在室内:“我估计一会也是她大姨发言。”

      储之闻言也跟着环顾礼堂,她咻地瞥见一个熟悉身影,愣怔了足足五秒,眼睛睁得大大的。
      “看见什么了你。”储离低声杵了下妹妹胳膊。
      “我竟然见到了我朋友…”
      “哪个?”储离啊一声,也顺势望过去。
      “我过去看看。”储之提步就想走,被哥哥一把拉住,后者看了眼表,说,“还有两分钟开始了,不合适,结束再说吧。”
      呆呆看着他,只好作罢。

      紧接着,全场安静,聆听大姨上台,诉说裴母的一生,以及弥留之际两人的交谈。
      “她一生都是很好的人,独自育女至今,放弃了很多机会。亭儿没有辜负她,上了好的大学,进入了好的公司,拥有了好的未来。”
      “最后时刻,她跟我说,要多多照顾裴亭,我说一定会的,我也一定会做到,我只希望我的妹子能安息。”
      大家对大姨的肺腑之言感到动容,泪流满面。

      可对于裴亭的发言,好像没什么人领情。她也没多说什么,脸色苍白,感谢居多。

      遗体的睡颜尤其安详,献花后,亲属们站在一旁互相拥抱,泣不成声。

      储之也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她说要去洗手间。
      在洗手间卸了淡妆,洗了把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呼吸,整套流程下来花费时间较长。

      导致她听到了些不该听到的。

      不知某位亲戚:“裴亭,作为长辈,他们不要来跟你讲,我是得跟你掰扯掰扯,你知道为什么不帮你迎宾吗?”
      窸窸窣窣的小动静,没有回应。

      “我本来想了很久,不想说的,但我想想还是说吧!”一声叹息,“你这女儿做得是不是太失败了?太让你妈妈伤心了。”

      “你才毕业几年呐,就这么不安分,你知道吗,你妈妈那时候已经病了!你每个月给她寄多少钱?都不够她看病的钱,她也不是说要你的钱,你新婚时候,除了工作就是去武汉找老公,过年也不去看你妈妈,这就算了;后来在外面偷腥,更忙了,更不去看了是吧!但凡多关注一点,你都能发现你妈妈生病时的脸色!”

      “我们作为长辈,是真的不想站在你这边,你妈妈躺病床上,还给你老公打电话为你道歉,好意思嘛你,不是我说,要是你发现得早,你妈妈也不一定拖到这种病况。”

      储之默立在原地,清晰听到了裴亭的撕心裂肺又隐忍至极的遥远哭声。

      “你妈妈不希望储离跟你离婚,但她都不好意思说啊!你让她怎么有脸说‘原谅’这种话!她最后还说储离狠心,根本是绝望了啊。”
      亲戚细数裴亭今年行为,情绪也激动,拍着手掌流泪不尽。

      “我看储离今天也来了,我说真的,给你一建议,你刚好被辞退了,回武汉吧,他今天肯来说明对你还有点留恋,你干脆求求他算了,起码你还有个家啊,你现在有什么啊!”

      亲戚看着裴亭哭了一会,听她没回话,也就推开门兀自走了。

      门外储之佯装无意,但还是和那亲戚对视了一眼,认出她是裴亭爸爸家的妹妹。

      储之迟钝异常地跟着出了洗手间,目光恍惚,撞上洗手间出来的宋祈弋。
      后者看着她,实际等她好一会了,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久还不出来。

      “你也在。”宋祈弋说。
      储之迷茫地看着她:“那是我哥哥前妻的妈妈。”
      宋祈弋张了张口:“那是我艾滋病住院期间认识的阿姨。”
      他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想起也要与她说一句:“节哀。”

      储之半晌没回话,宋祈弋抿了抿唇,打算离开。
      “外面在折花,我先走了。”

      储之好似终于抽出神志:“我要出去透透气,你也要吗?”

      无因由地,她向他一字不差复述了所有刚刚听到的。

      “一开始,我喜欢裴亭,喜欢她妈妈,她妈妈住在上海,我一个人在上海读大学,她很照顾我。”

      “后来,她出轨。我讨厌裴亭,也不再见她妈妈,就在那时候,我遇见你了。”储之对上宋祈弋的目光,直言不讳,所有语言听从潜意识驱使,“我就觉得,也不需要她妈妈的照顾。”

      “冬令营前没几天,我从武汉回来,那天机场内,我问哥哥,才知道她妈妈去世的消息,我觉得对不起,因为她妈妈对我很好,而我潜意识不想听她的坏消息,因为会勾起我的愧疚…”

      “这次葬礼,我家和裴亭吃饭,我彻底放下了,我觉得应该宽容点,我觉得自己的情绪渺小一粟,不应该纠结于恨。”

      “可今天,我听到她亲戚对裴亭的指责,我竟然又觉得,说得很对……”
      “我竟然又觉得,这些都是她罪有应得,她是该被骂的…”
      “我竟然又觉得,我讨厌她。”

      “其实我的纠结根本不在于:裴亭该不该恨。
      而是在反复纠结我对裴亭的想法,我对裴亭的态度。
      应该怎么想她才是对,应该怎么看她才是对。”
      储之反复寻找自我,反复寻找真理,可又几次被颠覆,被推翻。如此容易动摇,实在是累。

      宋祈弋靠墙壁上,拖着储之的腰,让她不蹲下去掩面而哭。

      “其实你没必要的。”宋祈弋扶好她,说,“你无非是觉得自己该平和点,却又做不到。”
      “为何你眼里平和才是对呢?”
      “你怎么想这件事,和你是什么人,无关。”

      “按照你的说法,裴亭本身就有错,她妈妈对你的照顾基于这个家庭。你作为被背叛者的家属,保有自己的思想是你的权利,而你的思想是否正确,没有人可以评判。”

      “你有这样的思想,我一点不意外,因为这本身就很正常。”
      “储之,怜悯谁,这不是你的责任,也不需要你去告诉自己这个人该被怜悯。没有对错,不要苛责自己,不要用思想桎梏自己,也不要把是非加在自己头上。”
      “在认清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之前,对自己宽容一点。”

      “你说去骂裴亭,你会这么做吗?”
      “你不会,这就够了。”

      这种过激行为不会成真,而你的思想亦没有人可以评判。
      “你没有做错什么。”

      储之被这段话震惊到失语,她哭到快要呕血。
      解脱了,终于解脱了。
      她终于从牢笼里逃出来了。终于……
      她就知道,他有钥匙,他能给她解锁,她就知道。

      没有意外,她的救世主。
      她的神。
      就在这里。

      “我好爱你。”
      宋祈弋无声几秒,笑了。
      “谢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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