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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破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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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整夜,到了白日却不似夜间那样瓢泼,细棉如丝,温柔地冲刷着夏日的痕迹。
也冲淡着,战火将至的戾气。
黎悠急急忙忙赶到耶律殊的大帐,细密的雨珠湿润了她的发顶,顺着发丝滚落下来。
她甩甩头,水滴啪嗒啪嗒抖落到地面上,耶律殊将穿着驼羊皮靴的脚收回去:“你是又落水了?”
他很费解,为什么黎悠每天都能变着法儿地把自己搞得狼狈不堪,却又总是一副风轻云淡满不在乎的样子。
那么惜命的人,却不惜自己的身子。
“没啊。”黎悠拨开贴在脸颊上的碎发,“奴婢不过是淋了点雨罢了。”
她听着外面微乎其微的雨声,以为压根不值得再打把伞,左右这么几步路,哪能想到这绵软的细雨也能浇她个底儿掉。
“只是……雨似乎比想象中大一些。”黎悠尴尬笑笑。
建议把“敬业”打在公屏上。
“您这时候叫奴婢来,有什么事儿吗?”
黎悠的眼睛总是亮晶晶,常年燃着火种一般,迸发着无尽的活力,永不疲惫。
耶律殊似乎不愿与她对视,眼神一闪落到了放在桌边的竹木捧盒上,盖子虚掩着,露出里面一小碟点心似的东西。
“附近仓羚的郡守送来羊羹,秦姑娘喜甜,你给她送去。”
就这?给心上人送个点心罢了,何必还点名让她去。
那点缀着颗颗金绒的精致小碟上,工工整整摞着几块半透明的羊羹,一眼看上去便知奢华。
黎悠接过盒子,隔着盖笼贴近小心翼翼地嗅了嗅,淡淡的甜香溢到鼻腔里,她小声嘀咕着:“好甜。”
她的颊边还挂着未曾干透的水渍,雾蒙蒙的一层水汽映着室内暖融融的光,在一身倔强洒脱上添了些柔和温暖。
这副光景让耶律殊觉得略有新鲜。
这丫头竟然也有低眉顺眼毫无攻击性的时候,平时就算站在一边不言不语,也给人一种不安分的感觉,很少展露这般柔和的姿态。
着实罕见。
“那……奴婢先走了?”
耶律殊点点头,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道:“秦姑娘近日脸色不好,怕是思念故乡,这羊羹乃是楚地美食,让她多少吃一些,这也是……本殿的一片心意。”
黎悠怔了一怔,旋即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太子殿下放心吧。”
只要你还想和秦萦烟谈恋爱,我必然赴汤蹈火地助攻。
黎悠欣慰地带着羊羹进了秦萦烟的帐子,见她正握着一片甲胄碎片出神。
“秦姐姐,我回来了。”
秦萦烟猛地回神,将那片斑驳的甲胄收进随身的囊袋里,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黎悠过去,把捧盒打开,端出羊羹:“你瞧我给你送什么来了。”她将碟子推到秦萦烟面前,“是太子殿下叫我送来的,说是你们楚国的美食,你快尝尝。”
对此,秦萦烟并不意外,耶律殊经常会送她礼物,美食也不例外。
只是她眼下忧虑着长岭关的命运,实在是没有胃口。
黎悠见秦萦烟兴致缺缺,便劝道:“尝尝吧,你瞧瞧这红彤彤的肯定好吃,你这几日都不怎么好好吃饭,就当垫补垫补。”
“你看看你都饿瘦了,太子殿下该心疼了。”
秦萦烟看着眼前瘦得不成样子的少女,听这句话时不由得觉得好笑。
终究挨不过黎悠巧舌如簧,秦萦烟动了几口:“黎妹妹,你也吃一些吧。”
那哪儿行,这可是男主送给你的呀!
众所周知,男主送的东西通常只有女主消受得起,别人若是动了恐怕要减寿的。
黎悠赶忙摆摆手:“不了不了,我吃不惯甜的,吃了容易反胃,还是你吃吧。”
本是为了推辞随口胡诌的谎话,秦萦烟却当了真,她撂下筷子关切道:“怎会如此,是不是病了?要不要我给你看一看?”
黎悠欲哭无泪——怎么会有这么单纯好骗的美女姐姐啊。
“没事没事,我打小就这样。”她起身欲走,“我回去了,太子殿下似乎还有别的事,秦姐姐你多吃点。”
她逃也似的走了出去,生怕再待一会儿秦萦烟便顺手给她瞧病了。
黎悠出去没一会儿,秦萦烟便感到一阵困倦袭来,不觉有异,大约是这几日忧思缠身便会格外疲累。
她安稳地沉沉睡去,夜雨依然淅淅沥沥,一刻也未曾停下。
长岭关外,辽军猩红的军旗被雨水冲刷得格外鲜亮,弯刀与短剑碰撞,拉出的银光替代了万家灯火,映亮了夜。
从楚军城墙上落下的火矢此刻效果被削弱大半,黑压压的大辽铁骑一拥而上,前锋大将谭沭恪于战马上长刀一扫,守关主将的鲜血于脖颈喷薄而出。
只是一个时辰,凄厉的嘶鸣呐喊后一切又归于沉寂,连哀嚎声都不曾响起。
“南大人,守关主将已被斩杀,副将战死的战死,投降的投降,已毫无反抗余地。”
听着回报,南禹在车辙上眺望着已经插上辽军旗帜的城楼,眼含笑意弓身回车:“那还等什么,入关吧。”
马车应声而动,南禹靠在一边,轻轻阖上眼睛。
他没看错耶律殊,善于审时度势,当机立断,只要让他看清自己,便不会被儿女情长所累。
车轮碾过乱石,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
忽然,熟悉的痛感从胃部袭来,尖锐的疼和钝痛交织着扩散,南禹方才舒展的表情瞬间皱作一团。
刹那,他好像想到了什么,找准自己左手虎口,暂忍疼痛用力掐住。
翻覆揉捏几圈,不那么难忍之后,他才拿出一个小瓷瓶,从里面倒了颗药丸,干咽了下去。
左右不过几分钟,南禹便恢复如常。
经刚才一次,他想起了耶律殊身边那个婢女,想起那日她毫不留情地掐住他的虎口,还很江湖气地道了声“得罪了”,便不自觉地笑意弥漫。
耶律殊说怀疑她之后,南禹就细细查了她的身份,她当然不是细作,不然也留不到现在,至多……只是个脑子机灵些的小丫头罢了。
留在耶律殊身边,也未尝是件坏事。
耶律殊擎伞站在大营外,他周身仿佛带着天然的屏障,尘土和雨水都不敢沾染在他藏青的外袍上。
眉目间尽是冷静从容,似乎对这场战役的结果已胸有成竹。
黎悠在他身后打了个哈欠,神色恹恹。
耶律殊没让她回去休息,她便只能跟着他到这营口吹冷风,按照本分她想给耶律殊打伞,但是这位太子殿下不知道在想什么,睥睨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自己把伞接了过来。
于是,一高一矮两个身影默默无言地擎着两把伞在寂静的雨夜里,画面很是诡异。
这一晚,辽军浩浩汤汤从军营里倾巢而出的时候她便知道,耶律殊到底还不是恋爱脑,长岭关和秦萦烟在他心里的孰轻孰重黎悠也有了掂量。
没什么悬念,如今羸弱的守关楚兵,哪能抵挡来势汹汹,剽悍异常的辽军呢?这几乎是必胜吧,完全没必要还在这傻站着做样子。
大概是为了装b吧。
她现在除了困,还有些对秦萦烟的愧疚。
这么大的动静,秦萦烟的帐子愣是平静如水仿佛与外界分隔开一般,不用说,她用脚趾头都能想到是那盘羊羹出了问题。
怪不得还旁敲侧击她要她劝秦萦烟一定要吃,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亏她以为耶律殊终于从百忙中抽出时间谈谈恋爱了,结果绕来绕去,还是为了旁的。
耶律殊是打算先斩后奏,这样既能避免秦萦烟一时冲动作出什么傻事,又可以毫无顾忌地控制局面。
等到秦萦烟醒过神来,一切都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心这么黑,当真一点求生欲没有,以后追妻火葬场可有的受了啊。
得好好跟秦萦烟道个歉,黎悠心想着,忍不住鼻子一酸,又打了个哈欠。
远处马蹄声渐行渐近,一个身披甲胄的年轻将军挥鞭策马而来。
即便看不清脸,也能从那清脆的鞭声中听出难掩的欢悦。
那人下马,单膝跪地,拱手作揖:“太子殿下,在下谭将军麾下左副将付真,携前线捷报而归。”
耶律殊重重道了声“好”,却也不见太大的情绪波动,挥手示意他讲下去。
那年轻的副将口若悬河,如说评书一般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战况,说着辽军如何英勇奋战,同时还不忘拉踩一下对面的楚军。
总之就是,耶律殊明天可以直接拎包入住的毫不意外的结局。
也不知是不是男主光环的力量。
黎悠心不在焉,默默蹭了蹭鞋底的泥。
虽说她对战争中无可避免的死伤看得已然通透,但对人把它描述得如何激昂如何炫酷这件事还是不能苟同。
她上学的时候经常会参观各种战役的纪念馆,看着一段段遗留下来的历史,恍若身临其中,因此也明白——
任何美化都改变不了战争的本质,它就是残酷甚至残忍的。
长岭关已破,这意味着耶律殊也该筹备着入关了。
那一套流程无关紧要,只交给将军们和南禹去准备就可以,现在尘埃落定,他才想起吃了迷药尚在昏睡的秦萦烟。
她会如何呢,会继续行走世间,还是去找褚时廉?
反正不会在待在他这里罢了。
想到这里,耶律殊自嘲地笑笑,他父王还想有个陪伴他照顾他的人,也不看看他还配不配。
辽王教会了他所有的为君之道,教他如何驾驭人心,制衡朝臣,同时把自己也变得毫无破绽,坚不可摧。
可从来没人教过他如何爱一个人。
诚然,他也完全不会,虽然尽力在学了,但比葫芦画瓢也就学个皮囊,无济于事。
付真身上裹挟的血腥气弥漫开来,耶律殊皱了皱鼻,摆了摆手示意他回去休息。
一转身,黎悠昏昏欲睡的姿态映入眼底。
单看着付真被鲜血染红的战甲便知必然死伤无数,那血肉横飞的厮杀场面也可见微知著,她居然还能困了?
这是个女孩面对鲜血时该有的态度吗?
转念一想,也对,她对自己的流血受伤都不屑一顾,自然也不会在意别人。
黎悠此人,便是一个极大的矛盾综合体,对看起来避之不及的东西亦步亦趋,又对珍视至极的物件弃之敝履。
耶律殊忽然神色一敛,他觉得自己被黎悠影响了,居然已经开始逐渐理解她奇怪的心态了。
“殿下,要回去了?”黎悠见耶律殊终于转身,揉揉眼睛忙不迭地问道,“今日还点熏香吗?”
困死了,她只想把这个屁事儿贼多的大爷安置好了赶快去睡觉。
她果然心大得很。
耶律殊闷哼了一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