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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多喝热水 ...

  •   “将军,长岭关……丢了。”护卫迟疑地向褚时廉通报了一声。

      “丢了么。”褚时廉长叹一声,“丢便丢罢,朝局不肃清,守多少关也无济于事。”

      只要有一天他登上了王位,别说一个长岭,就是千千万万丢掉的城池,他也能尽数拿回来。

      所以,现在丢了便丢了吧,左右他也无暇分神去料理,不如丢给楚国的百姓看看,如今的王公贵族根本无力守护他们的土地。

      他起身,嘱咐道:“去告诉陆先生,可以准备好便开始吧。”

      秦萦烟醒来时,发现眼前的装潢变得很是陌生,不是营帐的沉闷空间,而是有卧榻有床帐,还能嗅到隐隐的熏香。

      她起身,头本就昏昏沉沉,眼前的景象让她陷入了迷茫。

      这是个桌椅卧榻一应俱全的房间,装饰的花草瓷瓶都照顾得精致简约,像是高级一些的客栈内部的构造。

      她怎么会在这里?

      狐疑地推开门,迎面便撞上了黎悠。

      黎悠也十分愕然,她没想到巧能巧成这个样子,只是路过也能看到刚醒来的秦萦烟。

      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秦姐姐,你醒了啊……”

      秦萦烟环顾四周,问道:“这里是哪里?”

      她就知道秦萦烟肯定会问这个问题,但没想到需要回答的对象是她。

      对秦萦烟来说过于残忍的事实,居然要让她来撕开第一层包装。

      “这是……”算了,她总会知道的,谁告诉不一样呢?黎悠攥紧袖口:“长岭关。”

      长岭关,初提这个名字秦萦烟短暂地愣住了。

      旋即轻轻倒吸了一口气。

      她怎么会在长岭关内?

      “怎么会这样。”秦萦烟莹白的指节蜷缩着握紧,茫然失措地攥住袖口,“难道他……他到底还是……”

      那个“他”指的是谁都心知肚明。

      只是睡了一觉,情况竟已天翻地覆。

      秦萦烟心中绷了几个月的弦就这么断了,啪地一声,猝不及防。

      思绪混沌,她身子不住地往后仰,被黎悠一把扶住。

      她看着黎悠,脑子忽然过了电一般想到了什么。

      羊羹,那盘羊羹有问题,她吃过之后便意识不清睡死过去。

      怪不得黎悠不会吃,原本是她早就知道,全把别人当傻子糊弄。

      秦萦烟一挣,红着眼眶甩开黎悠的手。

      “放开我!”

      这一甩,恰好抻到了尚未结好痂的伤口,刺痛感让黎悠微不可察地僵了下脸。

      她迅速掩饰起一瞬间的痛楚,垂下眼睫道了句:“对不起。”

      黎悠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总不能一股脑把责任推到耶律殊身上,让秦萦烟对他恨上加恨,这不是同她的目的背道而驰了么。

      况且即便事先不知情,但她也是实打实的帮凶,本就是欠了秦萦烟的,理应道歉。

      黎悠很讨厌亏欠别人,偏偏这次帮着男主亏欠了女主,她内心遭受了莫大的谴责。

      罢了,就替耶律殊分担半口黑锅好了。

      但恰是这一句郑重地道歉,让秦萦烟眼神恢复了清明。

      是了,她凶黎悠做什么,黎悠也不过是听命于耶律殊的仆从罢了,她怎得就一时昏了头,把气撒在身不由己的无辜之人身上。

      意识至此,秦萦烟觉得自己有些尴尬。

      她垂下手臂,叹了口气:“不,不,你不该对我道歉,并不是你的错。”

      “别别,真是我的错。”黎悠摆手反驳道,“秦姐姐,你打我骂我吧,我绝对一声不吭。”

      黎悠一本正经要求赎罪的样子让秦萦烟更觉得无地自容,甚至忽略了她的的确确哄过她吃下那些羊羹。

      秦萦烟释然般笑笑:“不必了,事已至此,追究是谁的过错又能如何呢?”

      她终究没能阻止这一场必定伏尸千里的杀戮。

      “我……也是时候离开了。”

      雨过后次日清晨的朝露寒得透骨,秦萦烟纤瘦的身躯似乎摇摇欲坠。

      黎悠在这副冷清的画卷中闻到了一股虐文的味道。

      她问:“秦姐姐要去哪?回大楚么?”

      秦萦烟双眼放空,茫然地转身:“嗯,那是我的国家,总归是要回去的。”

      “那你怨太子殿下吗?”黎悠上前一步。

      她不知黎悠为什么要问这个,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气不怨是不可能的,耶律殊直接促成了千百生灵的逝去,她对此人只觉心凉。

      甚至不愿同他告别。

      秦萦烟缄口不言,黎悠便自顾自道:“你肯定恨死他了。”

      “恨不得冲到他面前狠狠甩一个耳光,然后指着他的鼻子问候他全家,他怎么能这样骗你,怎么能为了一己私利伤害那么多人,他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烂人,对吧。”

      黎悠知道秦萦烟不会这么说,她的骄傲她的教养,让她就算再愤恨也无法做到如此歇斯底里。

      所以,她来替秦萦烟说出埋藏在心里说不出口的话,算是另一种宣泄,只要她说得足够过分,秦萦烟心里便不会那么痛恨了。

      果然,秦萦烟的背影僵硬了一瞬,随即否认:“我没有。”

      她走得决绝,似乎对这地方没有一点留恋。

      黎悠叫住了她:“秦姐姐。”

      犹豫再三后她尝试着开口:“那个……你能带我一起走吗?我,我可以照顾你。”

      其实黎悠在很久之前就有这个打算了,她自知无法避免男女主的这一次分别,那她必须选择一个人跟随。

      耶律殊和她身份相差太大了,改变一个打小就被众星捧月的太子实在是困难,肯定不如善良单纯的秦萦烟好说话。

      若是没有羊羹那一茬子,黎悠有很大的把握让秦萦烟带她走。

      现在,她们之间的信任值因为耶律殊的算计化为了泡影。

      眼下她能不能和秦萦烟走,便不得而知了,可还是该尽力一试。

      “你也能看出来的,太子殿下也不喜欢我,嗯……甚至可以算是嫌弃,要不是因为我救了你,他肯定不能留我在这。我也有自知之明,他烦我,那我也不该继续呆在他身边了,所以,你能不能让我和你一起走?”黎悠期盼地望着秦萦烟。

      “你想走去哪?”

      熟悉的声音从廊前响起,带着愠怒阴恻恻地传到黎悠耳边。

      秦萦烟和黎悠同时回头,便见耶律殊修长挺拔的身形立在不远处,脸色不太好看。

      善于察言观色的黎悠顿时分析出了那阴沉的脸上传递出的信息——秦萦烟要走了,他很生气。

      她猛然想起梗概里的内容,似乎男女主分别前会有一场激烈的争吵,应该就是现在了。

      那她待在这里显然不太合适,黎悠念及此,不动声色地往边缘退。

      耶律殊宛如猫一般的双眼仿佛生出了钩子,敏锐地捕捉到了黎悠的动作。

      “还走,你是没听到我的话?”

      这人主意头真是比谁都正,大辽太子的奴婢竟妄图同一个楚人溜之大吉。

      还自顾自地编排起他来,思及此,耶律殊莫名气不打一处来。

      黎悠的双腿僵住了,没想到耶律殊居然迁怒于她,本能地回身行礼:“呃……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耶律殊下巴微抬,不悦地吩咐道:“稍后有贵客会来,回去沏茶。”

      好嘛,这回彻底走不了了。

      黎悠悻悻应了声是,碎步经过耶律殊,骤然感受到他身边的低气压,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那个,太子殿下。”她试探着小声道,“您可别冲动啊。”

      随即一个眼刀飞过来,黎悠喉头一窒:“奴婢下去了。”

      吵吧吵吧,早晚有你后悔的时候。

      黎悠不情不愿地撇了撇嘴,耶律殊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无名火烧得更盛。

      见黎悠身影消失在院门外,秦萦烟忽然冷笑一声:“恭喜太子殿下攻得长岭关。”

      耶律殊负手,对于她的讥讽不甚在意,意料之中一般低眉颔首:“对不起。”

      “对不起么?”秦萦烟后退两步,“太子殿下可从未对不起我,您对不起的,是那些丧命的无辜之人。”

      “我本以为,太子殿下心中仍怀有慈悲之心,想来是我误解了。”阴沉的天外传来鸟儿嘶鸣的声音,“我和太子殿下本就是分属两路之人,您根本没必要顾忌我一介平民的想法,道不同不相为谋,那便就此别过吧。”

      她喃喃:“呵,若是,从未遇见过太子殿下该多好。”

      黎悠说得对,她真的很想指着耶律殊的鼻子骂他一顿,可很多话压根说不出口,最无情也只这句——从未遇见该多好。

      耶律殊被心里刺痛了一下,但仅仅是短暂的一瞬,甚至面色都不曾显露出伤感之意。

      搁在从前,他大约还会为这番无情的话黯然神伤,可经年累月,相同的痛苦堆积在一起,早就习以为常。

      他已经不在乎了。

      “既然如此,我也不阻拦秦姑娘了。”耶律殊淡淡一笑,“你们楚国的褚大将军正好遣使过来,顺便接秦姑娘回去。”

      他把褚大将军几个字咬得很重,带着些轻蔑的嘲讽。

      秦萦烟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便……多谢太子殿下这些时日的照拂。”这句感谢毫无温度。

      难为黎悠曾对她说得那么多,可真到了这个时候,她很难不去痛恨耶律殊。

      她也恨自己,对向来杀伐果决的太子一时的迟疑抱有那么大的希望,让她对自己的能力产生错误的认知。

      但她也感谢他,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力量是多么微薄,其实她什么也做不到。

      黎悠其实没走,一直在听墙角。

      她有些纳闷儿,为什么梗概里都挑出来说道说道的剧烈争吵到了见真章的时候变得这么平静。

      抛却内容,语气和他们平时的交流几乎没有太大区别,平淡如水,毫无波澜。

      难道是她的嘴炮攻击起作用了?秦萦烟已经理解了耶律殊?

      那真是太好了。

      此时的黎悠沉浸在志得意满中,已经忽略了重要的一点——只有互相珍视的人才会吵架,陌路之人,本就如此平静。

      这几日,耶律殊把长岭关里里外外肃清了一遍,宣示着辽国的主权。

      抵抗最甚的几个官员,尸首被吊在城墙外,警示着企图妄动之人。

      与此同时,一场不知源头的瘟疫在长岭关弥漫开来。

      耶律殊把银亮的骨节戒脱下来在手中把玩,听着探子战战兢兢在下面呈上消息。

      “这病来得凶猛又蹊跷,已经死了十多人了,百姓们人心惶惶,都说……”那探子顿住,“都说是太子殿下是天降煞星,会毁了长岭关。”

      南禹在一旁听得好笑,扇柄一下一下敲打着手掌:“这才刚入关几日,便生出这种流言了,简直荒谬。”

      “虽是荒谬,但必然不是空穴来风,派人去查查幕后主使。”耶律殊道。

      他回想起那日入关之时,骑马路经关中菩萨庙,不偏不倚在他经过正门之时,庙中横梁断裂,将下面的菩萨塑像砸得粉碎。

      想来,从那时起这流言便已产生了。

      民心不安,长岭关必然无法安定,这是有人存心在给他找麻烦。

      入夜,耶律殊在屋子里坐得背脊僵硬,便推开房门欲出去走走。

      甫一开门,寂寥的庭院托着氤氲的月撞到他的眼前,清冷的一地月光,却被一团湿乎乎的热气搅了个乱。

      耶律殊看过去,发现月台上坐了个格格不入的身影,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手里捧着一大碗热水小口啜饮着,不时发出啧啧的声音。

      黎悠盘着腿,一边喝热水一边晃晃悠悠地哼着歌,心情看起来很好。

      圆圆的眼睛澄澈透亮,比月光还要亮一些。

      耶律殊不屑地轻哼了一声,却又忍不住把目光移向她。

      明明白日里还企图和秦萦烟离开,被他截了回去后一脸落寞,这时候又像无事发生一般坐在他门前喝热水。

      她倒是怎么着都行。

      他总觉得黎悠和他很像,他们的世界里都只有自己,茕茕孑立,身边不傍一人。

      可黎悠又和他一点也不一样,她似乎意识不到自己的孤独,一个人也活得恣意潇,让人……

      有些羡慕。

      “嗝。”黎悠混着热水凉风一起灌进肚子,不由得打了个嗝。

      忽然,余光捕捉到了一身藏蓝的外袍。

      她回头,发现耶律殊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眼波流转,不知道是几个意思。

      黎悠觉得有些惊悚,不是吧,她就摸了个鱼也能被抓。

      她眨眨眼:“太,太子殿下,您出来透风啊?”

      耶律殊神思回归,突然别开目光,上前迈了几步,站在黎悠身边。

      黎悠哪里还好意思继续坐着,忙不迭摇晃着起身,端着的那杯热水还撒出来一点。

      两人并肩而立,耶律殊像一尊华美的塑像一般立在那儿,一言不发。

      黎悠觉得怪尴尬,脑子一抽把手上的大白瓷碗往那边递了递。

      “太子殿下,您喝热水吗?夜里凉,多喝热水。”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简直是找骂的废话,耶律殊怎么会喝她喝过的水。

      果不其然,耶律殊刚斜了她一眼,黎悠赶紧改口补救:“没有没有,奴婢开玩笑的,哈哈哈哈……一点也不好笑。”

      为了掩饰尴尬,黎悠咕咚咕咚把那碗水一饮而尽,一道晶莹的水痕从嘴角溢下,耶律殊喉头一紧,转身拂袖进门。

      完了,又被嫌弃了。

      黎悠坐下,用袖口擦拭着碗边。

      不过还好,她已经习惯了。

      总有一天耶律殊要感恩戴德哭着谢谢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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