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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秋雨欲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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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庄走后,耶律殊看了眼刻漏,一如往常地松开绑在发梢的个个银环,休息休息便会开始研究长岭关的布防。
几枚精巧的银环在他掌心摩擦碰撞,叮叮当当,墨色微卷的发丝被箍得依簇在一起,看着有种不似称的慵懒。
黎悠取过他的脱下的外披挂起来,脑子里却变得混乱。
她觉得耶律殊远不比她想象得那么好懂,即便她已经如此熟悉他的生活起居,他的脾气,他的习惯,但依然摸不透这个人。
他似乎对每个人的态度都是相似的,即使那存在着厌恶、喜爱、信任的感觉,但都像是简简单单浮在表象的情感,它们似乎都是被处理过的二层情感,基于第一层名为淡漠的情绪之上。
最让她毛骨悚然的是,从前她只觉得耶律殊对旁人是这样的,但仔细一想,耶律殊面对秦萦烟,似乎也同对待他人一样,是在淡漠基础上的喜爱。
她看不到人们所说的浓烈的爱意,一切偏爱与庇护,仿佛都覆着一层薄薄的膜,模模糊糊若即若离。
这一点她很早就有感觉,今天听了耶律殊与费庄的对话,加深了这种猜测。
这对于她和秦萦烟来说都是一个不妙的信号——耶律殊这种性格很难和真诚待人秦萦烟be,同时,他很大概率也会为了攻城抛却秦萦烟。
届时,长岭关生灵涂炭,男女主形同陌路。
之前是她想得简单了,她以为是耶律殊单方面对女主爱得死去活来,这么一看,很可能单箭头都微乎其微。
她回忆起令人蛋疼的剧情梗概,说男女主会有一次争吵后的分别,那应该大致就是在这个方位。
之前还提到他们理念不同,眼下看来确实如此,耶律殊整个一城府极深高高在上的统治者,能跟一心救万民于水火的秦萦烟理念能相同才怪。
即便他们终有一别,黎悠还是决定尽最大努力提一提俩人的好感度,顺便暗戳戳进行一波洗脑。
其实她在给耶律殊香囊时候说的那席看似扯皮的漂亮话,也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这话若是经秦萦烟口中说出来,绝对效果拔群,只可惜她想得太简单,被耶律殊一眼看穿,那些值得深究的话也就没了价值。
黎悠对那包精致的香囊可惜不已,耶律殊收是收下了,但完全没有那味儿,发挥不了最大的作用了。
早知道就自己留下了,秦萦烟绣的花,就算她一个不识货的也稀罕得不得了。
耶律殊斜靠在榻上,脖子累了稍稍一歪,便撞见了杵在他书案前发呆的黎悠。
循着目光看去,定格在了被他随手推到一旁的香囊上。
“香芙兰呢,是长在山顶处的一种花,它旁边一般会一同生长着许多艳红艳红的有剧毒的丹心,只有它小小一朵杏黄色开在最里面,这说明什么呀?这说明,纵使外表包裹着一层淬了毒的皮囊,内里还是那颗芬芳馥郁的君子之心啊。”
她当时哄骗他的那句话不知怎的忽然涌进了脑海。
当时把黎悠的话权当胡诌的谎话,听了也没放在心上,现在细细咀嚼着,耶律殊居然咀嚼出不一样的味道来。
她是在……暗示他什么。
他忽然讥诮地笑了。
她又自作聪明什么,自以为他是个黑皮儿白心儿的圣人么。
君子之心,只有君子才有,他的心,早就磨成了一柄双刃剑,对外算计别人,对内刺痛自己。
想到这里,他胸口有些闷闷的,似乎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又像是被什么一下一下往里砸。
“今晚你不用侯在这了,出去吧。”耶律殊抿了口茶淡淡吩咐着。
黎悠才回神,便听到卧在那边的大爷不咸不淡来了这么一句,拿着抹布有些不知所措。
她又被嫌弃了?
黎悠暗暗翻了个白眼,一言不发地依照耶律殊的要求滚蛋了。
每每耶律殊同心腹们议事的时候,黎悠都如同放了假一般可以做自己的事情。
这几天他们开会次数过于频繁,那便意味着离碰真刀真枪不远了。
她越发担心秦萦烟,忍不住常常往她那里跑。
秦萦烟也不是傻子,这几天军中的氛围明显与以前不同,别人不提,她也隐约感觉到耶律殊在蠢蠢欲动。
何况褚时廉也提醒过她……
黎悠坐在石板上,看着秦萦烟在一边研磨草药,清冷的脸上挂着难掩的忧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徒添了些病态纤弱的美。
明眸皓齿,肤若凝脂,指如柔荑,杨柳细腰。
不得不说,秦萦烟的确是个标致的美人,再添上那浑然天成的清冷气质,怎会不惹人心驰神往。
谁不喜欢看美女?谁都喜欢看美女!
看着美女忧心忡忡,黎悠也觉得心里堵得慌。
她帮秦萦烟把采来的药草一根一根摘出去,秦萦烟说,这样至少不会受伤。
“秦姐姐,你怕吗?”黎悠忽然问。
黎悠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和秦萦烟居然开始以这样亲昵的名字称呼对方了,只是秦萦烟曾称她为“黎妹妹”,她也厚着脸皮叫回一声“秦姐姐”。
这是一种不成文的礼节。
秦萦烟没停下手上的动作,反问道:“怕什么?”
“就……两边打起来呗。”她尽可能将血淋淋的战争讲得简单一些,“你也知道,在长岭关这里,总会有一场的。”
秦萦烟顿了顿:“怕啊,怕百姓因此流离失所,怕不知又有多少家要失去父亲丈夫儿子……”她叹了口气,“可惜怕也无济于事,我只能尽我最大所能去避免。”
意料之中的回答,黎悠知道秦萦烟是个认死理的人,即使事情已经朝最坏的结局发展了,她依然秉承着信念一条道走到黑。
可是她的信念太宏大太虚幻了,一个人走自己的路已经艰难如此,她要走的,是苍生的路,而她又太弱太弱了,只会绊过一道道暗沟,摔得头破血流。
黎悠“倏”地从石板上站起来,抻了抻筋骨:“可是,今天你保了长岭关,明天还会有什么短岭关成为刀兵相接的战场,无穷无尽,哪能保得过来呢?”
“那我……”也尽我所能去保。
话没说完,便听黎悠又问道:“秦姐姐,你觉得太子殿下错了吗?”
“他若是真强攻长岭关,那自然是错的。”
“为什么呢?”
“因为……”她顿了顿,手上磨药的动作也渐行渐缓,“将有无数无辜的人为此丧生。”
风声渐起,树丛簌簌作响,黎悠额边的碎发散乱飘在风中。
她抬手将乱飞的头发掖进鬓角:“可即便他不攻,即便这世上根本没有这号人物,也会有另一个人代替他的位置攻下长岭关。”
“啊啊,我也不是说太子殿下这样做是对的。”她迅速摆手,“我的意思是,就算不是他来出兵,也会有其他人来,长岭关不被士兵的血染红,也会被堆积起来的流民饿殍的身体压垮……”
她很想告诉秦萦烟,她所期盼的那个太平盛世,注定要用无数次战争,无数条生命去探路,这是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无法避免。
但她不知道如何开口。
“我一个没什么眼界的人都看出楚国已衰落至此,它若不得整治,注定还有更多的军队踏平此处。”
黎悠拍掉手上的土:“秦姐姐,我也不是想帮太子殿下申辩什么,任何发动战争的人都是洗不白的,我就是想说,这里注定会有一场战争,只是主导的人恰好是他罢了。倘若真到了那一天,也请你不要单单仇视他吧。”
说着说着,黎悠觉得自己好像在胡言乱语,逻辑几乎不能自洽,她的表达能力在这个时代,仿佛退化了几个等级。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战争,她想,若是秦萦烟能明白这一点,把仇恨分散一些,不要集中在耶律殊一个人头上,或许以后还有互相释然的余地。
暮色沉沉,空气也湿润沉闷,抬头,交叠的云层缓慢涌动,大抵是要下雨了。
黎悠回到耶律殊大帐的时候,外面已星星点点飘起了雨滴,帐外雨声渐起,帐内烛火昏黄。
耶律殊又只穿了件里衣,随着黎悠掀帘子的动作溜进来的秋夜凉风吹得他背脊一凉。
玄青色的双眸抬起,看着黎悠仔仔细细地把帐帘掖好,严丝合缝仿佛要造一间密室。
凭心而论,论做奴婢,她已经算是合格了。
忽然,耶律殊好像注意到了什么,眉宇间涌出一丝别扭的烦躁。
她怎么好像一直在穿同一件衣服,无论冷热都只这一件,像是只有这一件似的。
他破天荒地问了一句毫无营养的话:“你是没有衣服穿?”是他克扣了她的月俸还是怎么,居然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
黎悠掖好帘子,一脸莫名其妙地转过身,诚恳地回答:“有啊,奴婢这不是穿着呢吗?”
她觉得耶律殊这句话问得有病,像在说她裸奔似的,为此她还特意扯了扯衣摆给他看:“您看啊,穿着呢。”
耶律殊无奈:“其他的衣服呢,你只有这一身?”
“也有啊,在奴婢的帐子里放着呢。”她好像知道耶律殊又犯什么病了,又在嫌弃她死凿一件衣服穿,“奴婢是觉得,军中生活不易,衣服也该省着穿,能御寒保暖即可,便很少更换。”
这话不假,黎悠习惯性地穿一身衣服穿很久,洗干净了晾在外面,第二天干了接着穿,久而久之也忘记换其他的了。
耶律殊觉得自己在对牛弹琴,黎悠这番话,让他有一种家里穷得快揭不开锅了的感觉。
况且……
他睨了一眼黎悠身上单薄的檀红外衣。
天转凉这么久,这衣服也不见得能御寒保暖。
这一刻,耶律殊觉得黎悠有病。
黎悠也觉得耶律殊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