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采金滩 ...
-
耶律殊跟全程无辜吃瓜的秦萦烟致了个歉便叫人送她回去了。
留下南禹好整以暇地坐在那,一脸等着他给个说法的样子。
耶律殊跟他说了自己对黎悠的疑虑。
“您觉得她可能是细作?”南禹有些意外。
“并不确定,但她很可疑。”
“这倒是……”南禹听罢耶律殊的复盘,只觉得黎悠此人着实不简单,心思缜密,演技甚好,“听您说,她似乎想要接近秦姑娘,难不成是褚时廉那边的人?”
耶律殊摇头:“暂时不清楚,先看她一段时间吧,瞧她有什么动作,她既然不跑,那便是还是可控的。”
南禹捻着扇边似笑非笑,两个在波诡云翳的朝堂上玩弄权术的男人,居然被一个小丫头给糊弄了,当真滑稽得很。
黎悠其实是佩服耶律殊的,居然在行军打仗途中不忘淘金赚钱。
资本家听说后都连夜打电话取经。
令人直呼——商业鬼才。
黎悠被罚去采金滩已过去三日,秦萦烟总归是于心不忍,那终日曝晒,手脚都要浸在凉水里的地方,哪是她一个小姑娘能熬的下去的。
她带了几罐草药,打算去看看黎悠。
到了采金滩,她远远便瞧见一群皮肤黝黑的男人中,一个弓着腰的瘦小身影垂着手臂晃动着篓子。
单薄瘦弱的身体,仿佛一个浪头打来就能被拍到地上。
弱肉强食便是如此,弱小的人根本没有力量去反抗这些不公,从来都只能承受。她行医便是因此,只愿天下能少一些因为这不公的世道而染上恶疾,不得医治的可怜之人。
走近了,她渐渐听到了采金人们的对话。
“诶,春子哥,你听监工说没,咱们今晚好像有羊肉吃嘞。”一个沙哑的男声道。
“哈?还有这种好事?”另一个男声问。
“真的假的,是烤羊还是炖羊?”
这低沉沙哑的男音中忽然插进来一句清脆的女声,除了黎悠还能是谁。
叫春子的男人随便蹭了蹭手上的水,看向黎悠那边:“还烤羊炖羊,这话是真的假的还不一定呢,那都是前线打仗的才有福消受的东西……诶诶诶黎悠妹子你可别晃荡了,金粒子都给你晃出去了。”
他瞧见黎悠在那边筛沙子筛得不亦乐乎,又是无奈又是心急地叫住了她。
“啊是吗!”她直起身子,小半条腿都没在水里,后背也湿了一片,“春子哥,真是不好意思,我还不太熟。”
女孩歉意地笑笑,春子连声道:“没大事,就是叫你省省力气,别拼命似的干。”
先前得知有个小姑娘被罚来这里充苦力,男人们只觉得是无稽之谈,一见了黎悠那细胳膊细腿的样,更是嗤之以鼻。
侍奉太子的婢女,平日里吃的用的定是下人里顶好的东西,哪能受得了采金滩的苦日子,指定出不了三天就得哭着喊着要走。
任谁也没想到,黎悠居然真的在这里干起活儿来,一板一眼毫不含糊,也没听过嘴里吐出过一句抱怨的话,这倒让这些打心眼儿里就存着嘲弄态度的男人们觉得自愧不如。
秦萦烟犹豫着,朝河滩上喊了两声黎悠的名字。
她曾经只觉得黎悠对自己是友善的,至少她看自己和看耶律殊的目光是不一样的,如今看来……她只是对耶律殊不大友善罢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黎悠看耶律殊的眼神带着些算计和防备。
回过神来,黎悠已经一边绞着衣袂一边快步赶过来了。
“秦姑娘,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秦萦烟温和地笑笑,拿出两个白瓷小瓶,“入秋了,河水太凉,你整日泡在里面身子受不住,我这里有些药,你每日吃两颗,可以护着点根本。”
黎悠受宠若惊,小心地接过那两个小瓶子:“太谢谢你了,真是不好意思。”
“何必言谢,你那日救我性命,此等大恩,我如何报的了呢?”无论耶律殊是否对黎悠有戒备,归根结底是她救了自己的命,她做不到将黎悠的恩情置若罔闻,“这恩,我会记一辈子的。”
黎悠觉得秦萦烟不愧是女主,浑身上下都闪着正道的光,严以律己,宽以待人,悲悯苍生宛如活菩萨转世。
“秦姑娘,你不要给自己这么大负担,我救你一如你救那些病人,不图回报的。”黎悠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总被别人揣在心里记挂着,让她有些无所适从,“要谢呢,你也该谢谢自己。”
“谢我自己?”
黎悠将两瓶药仔细地放进了衣兜最里层:“命是你自己的啊,你要是不想活着谁来救也没法子。”
“人这一辈子,什么都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何必把命挂在别人身上呢,活着都太难太难了,再记挂那么多累都累死了。”
黎悠说着说着,嘴就碎了起来,自言自语一般絮絮叨叨地叽里呱啦一大堆,也没管秦萦烟有没有在好好听。
她最近发现,秦萦烟有些若隐若现的奉献型人格,说不好听那就是圣母,可以原谅一切包容一切甚至牺牲自己。
她现在委身在敌国大营,不过是不想看到两国交战生灵涂炭罢了。
可怜又可悲。
难怪最后和耶律殊be了。
这是意识形态领域的分歧啊,想让他俩跳脱出注定的悲剧结局,便不得不从此处入手。
当初学学怎么搞传销就好了。
秦萦烟听着黎悠一席话,陷入了沉思。
她惊奇于一个目不识丁的女子如何说出这番洒脱至极的话,和她信奉的我为人人的信条完全背道而驰。
可不知为何,她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甚至还觉得……有点道理。
“诶秦姑娘,你别介意啊,我是乱说的,我的意思就是,你别太在意救命之恩什么的。”黎悠瞧着秦萦烟脸色不太对劲,也意识到自己太急功近利了,人家养了二十年的世界观,哪是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我这人眼界比较窄,听的想的都跑不出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你就当我刚才那些话都是跟自己说的。”
秦萦烟摇摇头笑道:“无妨,黎姑娘说的也不无道理。”
总是这样,秦萦烟很少将自己的不满表现出来,让黎悠很是头痛。
事实证明,社畜在哪里都逃不过996的命运,从资本产生的那一刻起便也有了资本家,自然也有了被资本家榨干的悲惨打工人。
“呼。”淘完最后一滩沙,黎悠肩膀一松,脱力般啪叽一声坐在了河滩上。
“嘿,可别坐在这儿啊!”
黎悠抬头,看着夜色里,春子的黝黑皮肤在她面前晃来晃去,看不清轮廓。
春子无奈道:“多凉的水,赶快起来。”
他看黎悠,就像看着自己家乡的妹妹,也是这般年纪,眼里又是思念又是爱怜。
黎悠哎呦了一声,撑着泥地支愣起来。
“谢谢春子哥,我没事,就坐这歇会儿。”
“你可别不把自己身子当回事儿了,人家秦神医今天不还嘱咐你了吗。”
“成,那我去那边烤烤火。”黎悠磕磕脚跟,将里面的泥沙磕出来。
午饭过后,耶律殊的帐子里,他和几个将军映着烛火筹划着攻城的事情。
实在不能再拖下去了,军心已然在涣散边缘,这一战必须要打,而且还要胜。
耶律殊知道自己这样做无疑是断送了和秦萦烟积累这么久的信任。
转念一想,罢了,也该放她回去了,她心属褚时廉他也是知道的,从头到尾都是知道的。
爱,从来都强求不来。
强求不来,弃之,也并不可惜。
所谓出兵便自刎殉国,当然是秦萦烟的说辞,只要他拿边关百姓作要挟,那她便不敢去死……
将军们你一言我一语,从日头正盛探讨到星斗漫天,待到最后一个人出去撂下帘子,耶律殊才捏了捏眉心松了口气。
一低头,他忽然瞥见了那块被随意压在一摞书下的软布,不偏不倚露出边角处写的字——“生而为人,爽得要死。”
八个字扭曲在一起,幻化成那张挂着惶恐不已的面具的脸,面具下露出狡黠的微笑,好像在对他说:“我是秦姑娘的救命恩人,你不会想当着她的面杀我吧。”
不知道她在采金滩还剩几口气。
想到这里,耶律殊觉得自己很下作,其实他大可找个人暗杀了她,而不是让她活着受苦,他却还有一种莫名的快感。
“虽然是边角料,但是这个味儿还真没得说。”一群人围坐在火堆旁,架子上的羊肉被炙烤得发出滋滋的声音。
“针不戳,针不戳,这手艺没得说,到宫里给王公贵族做饭也当得啊。”黎悠盘腿坐在人群边缘,缩成小小的一团啃着羊肉,不住发出赞美。
那烤肉的汉子被夸得飘飘然,嘿嘿笑了两声:“那是,以前住山里的时候,我可没少跟我爹烤山鸡野兔什么的,这对我来说都是拿手小菜。”
耶律殊在远处看着黎悠清俊的笑脸被火堆熏得暖红暖红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本以为黎悠会累得哭天喊地,奄奄一息,可这一看,她明明是滋润得不得了,依然有力气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把人哄得团团转。
她的衣服确实脏兮兮的,似乎还淌着水渍,手脚也通红一片,想来也舒服不到哪去。
但离谱就离谱在,黎悠对这一切似乎浑然不觉,反而活蹦乱跳,吃着羊身上最难嚼的肉还喜上眉梢。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在受罚。
男人们吃吃喝喝正在兴头上,没人搭理她,她便又开始自己捣鼓东西。
嘴里叼着肉,黎悠从春子那里借来了几张草纸,两张叠在一起,展开铺平,只见她这里折过来那里翻过去,手指翻转,竟叠出一架纸飞机来。
她托在手掌掂量掂量,精致不足,坚固有余。
“哈。”她按照惯例地在头部哈了一口气,身子微微后仰,手臂朝前一甩,飞机脱手便轻盈地滑了出去。
“我也是好手艺啊……”黎悠望着飞远的纸飞机啧啧道。
飞机越来越低,撞在了黑暗处一个人影上,那人逆着光,看不清是谁。
黎悠以为是哪个巡逻的士兵,便伸长手臂左右挥动着:“那位大哥,劳烦给我扔回来,谢谢啦!”
耶律殊就在那处站着,瞧着黎悠拿出草纸叠了个不知名的锥状物,朝他这边丢了过来。
啪嗒,扎在他的胸口处,又落到地上。
他捡起来,抬眼便看到黎悠让他丢回去。
看来她没认出他来。
他一面觉得这物件奇怪,一面忍不住端详起来。
只是单纯用草纸叠的东西,看起来也没什么杀伤力,倒像是哄小孩子用的玩具。
耶律殊轻哼一声,觉得有些好笑。
他看着黎悠等待的样子,鬼使神差一般,仿照黎悠刚刚的动作,手臂稍一用力,松开手指……
飞机晃晃悠悠地向前飞着,却和刚才不同,它打着旋偏离了航道,回过神已经直直插在沙堆里。
……
黎悠轻叹了口气,没办法,他们应该没玩过纸飞机,菜也是正常的。
耶律殊瞧着黎悠无奈迈腿去捡飞机的样子,心中升起莫名的挫败感。
“迟钊。”
一直在耶律殊身后不知太子要做什么的迟钊,听到自己的名字心里咯噔一下。
然后便听到耶律殊深谭一般的嗓音缓缓道:“叫她回来吧。”
“回来?这才罚了三日啊。”迟钊一头雾水。
耶律殊瞧着黎悠屁颠屁颠捡起纸飞机揣到兜里,又跑回去啃羊肉的样子,转身反问道:“这也叫罚吗?”
迟钊看过去,心道:确实,那丫头看起来像是来这度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