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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不甘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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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国交战,虽然暂时休战对垒,但难免有一天兵戈相接。
黎悠吃到羊肉的那一刻便知道——耶律殊坐不住了。
她们这种下等人尚可享用到边角料,那行伍间必然伙食奇好,因为这往往预示着首战在即,须得鼓舞士气。
那也意味着出不了半月,秦萦烟就会和他撕破脸皮。
此后,无论成败,他们之间都将隔着国仇的天堑,两人心里便有了一道铺上了茅草的裂痕,稍一触碰便会分崩离析。
并且,显然耶律殊没打算告诉秦萦烟这件事,依然巧言令色地同她周旋,粉饰太平。
以至于秦萦烟这几日还像如往常一般,期盼着有朝一日耶律殊能鸣金收兵,免得边境百姓的血光之灾。
“傻白甜呐。”黎悠在心里默默叹道。
一个野心勃勃,一个心系苍生,还是那句话,你不be谁be。
黎悠头大了,人类的脑容量拢共就被开发了那么一丢丢,有限的空间居然要兼顾男女主的感情和自己的命……
清北招生办,你在哪?
夜色深沉,耶律殊只穿了身单薄的里衣,外面虚披了件黛蓝的长袍,锁骨处一颗红痣若隐若现藏在白衫蓝袍之间,诉说着极致性感。
烛火猩猩曳曳,大帐里静得只听见耶律殊捻动书角的嚓嚓声,黎悠背绷得笔直,抿着嘴唇目不斜视。
废话,他们现在是剥削阶级与奴隶的关系啊,而且差一点就演化成杀人犯与受害者的关系,她之前没能按照耶律殊的心意原地消失,反而不知死活地跑了回来,谁人听说不抱拳道一句头铁,真的头铁。
倘若不把神经绷紧,难免露出破绽给他趁虚而入。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能说出这话的当真是不知死字写起来有多容易,况且她本身对男色女色都没什么兴趣,只觉得此刻人模人样坐在椅子上的耶律殊憋了一肚子坏水。
说好的七天,一半还没过便给他叫了回来,不知道又在谋划什么。
可是,五天,五天了,耶律殊居然真的同她相安无事,本打算见招拆招的黎悠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还是一坨不知道里面包了什么样黑心儿的棉花,保不齐哪一天从里面射出一支毒箭,扎得她求死不能。
黎悠咽了口唾沫,继续像木桩子一般站着。
各怀心事是真的。
耶律殊也在等黎悠的行动,五天了,也等了个寂寞,她从起居坐卧到一日三餐都规律得不得了,偶尔去找秦萦烟,还真是蹲在一边瞧她治病救人。
生活单纯得像白纸,连着两天的日常记录下来,一叠,重合度极高。
几天下来,不见她有什么想搞事情的异样,也没给外界传过消息……难道真是他多虑了?
但本着宁可错杀一千,决不放过一个的准则,耶律殊还是觉得该杀了她。
因为他不知该如何摆布黎悠,虽然她做了他的奴婢,一举一动皆在监视之下,明明是单薄可欺,孑然一身的少女,却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她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可控三个字。
不可控,那便只能舍弃了。
首战在即,他也不想分神琢磨黎悠,又担心一不留神从她这出点什么岔子,最简单的不就是——杀。
反正,挥军号令一下,他和秦萦烟便再也不可能了,现在自然也不用管她会不会介意自己救命恩人死了这件事。
耶律殊抬起头,看着黎悠复杂的神情,懒懒道:“你……”
他甫一开口,便听见黎悠铿锵有力地叫了声:“太子殿下!”生生把他的话噎了回去。
没错,绞尽脑汁她依然没搞清楚耶律殊杀她的动机是什么,但眼下她也不需要搞清楚了。
一目了然的是完全不对等的身份、权利、武力值,要她死,那么无论是深思熟虑过还是一时兴起都是不重要的,只因为耶律殊想。
只因为他可以做到。
如果想活下去,那她必须要在基于这种极大不对等的条件下,让耶律殊不能杀了她。
她没有权利也没有金钱,然普天之下唯一不分高低贵贱的东西就是——思想。
那将思想输出的工具自然是——语言。
坐以待毙她只会处于被动,所以黎悠决定用舌战和耶律殊碰一碰。
却没想到,耶律殊居然和她同时开了口,而且显然她的嗓门要大一些。
完了,打断男主施法了,四舍五入就是下属啵了上司嘴,罪过罪过,今晚晚饭她和非凡哥一桌。
黎悠咬咬牙,将错就错:“太子殿下,奴婢想和您谈谈。”
谈谈,耶律殊好像很久没听到这个词了,尤其还是从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下人嘴里说出来,效果有些荒唐到好笑。
他理理衣领,点头默许黎悠继续说下去。
黎悠深吸一口气:“其实,奴婢并非一字不识。”
她在脑中推测了一遍又一遍耶律殊要杀她的理由,却实在想不出什么合理的理由,绞尽脑汁只想到当日曾对他撒了个谎——她不识字。
“哦,是吗。”耶律殊垂眸继续翻起书来,毫不惊讶的口气淡淡带过一句没有任何疑问的问句。
“是。”黎悠掐得自己拇指骨节泛白,“所以奴婢知道那日您是要杀了我,当然,您也给了我离开的机会。”
她忽然笑笑:“您知道我为什么没走吗?”
我为什么,明知道囹圄在前还要上赶着钻过去,就像上辈子明明她已经拼尽全力活着了,还是倒在迎头一击的病痛上。
“您知道为什么吗?”
耶律殊刚好抬眼想问问为什么,忽然对上黎悠的目光。
“我不甘心。”
挣扎,在千刀万仞中拼死迸发出的光芒,居然存在于一个小姑娘的眼睛里。
深呼吸后,她的眼睛恢复一片清明,声音又缓和下来:“从一开始,若不是阴差阳错救了秦姑娘,我大约永远都不会见到您,我本可以一直做个浣衣女,是您许我赏赐,我是真心想和秦姑娘学医术,您却点了我做婢女……”
“做了婢女,我便想,那也很好,可是……可是,”她哽住,“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您却要我死?难道仅仅因为我说自己不曾读过书吗?”
耶律殊一瞬间怔住了,而这一瞬间的失神恰好被黎悠尽收眼底。
不会吧,难道真的只因为她撒了个谎?那这太子是不是太小气了点。
“奴婢说自己不识字,不过是因为大家都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奴婢也怕认识这斗大的几个字儿让太子殿下知道了会遭猜忌,所以才顺着您的话应了一句。”
呸呸呸,狗屁女子无才便是德,她越发感谢九年义务教育,若真是个文盲,早就跌进耶律殊挖的大坑摔得尸骨无存了。
她见耶律殊不说话,便顺势补充道:“奴婢真的是想同秦姑娘学医术的。”
“如若您实在厌烦奴婢得紧,那便还将奴婢遣回去洗衣吧。”
那也总比在他身边把脑袋栓到裤腰带上生活要好。
耶律殊刚才怔住是因为心态有些恍惚,他承认,黎悠说出“我不甘心”那句话时的样子让他心神一动,但后面这些,又让他觉得她又在扯皮。
的确,由于演的太过投入,那一刻黎悠不免想到了上辈子的事,意识到情绪外泄后她顿感不妙,又急急忙忙收了回去。
可她不知道,仅仅是那一瞬间的情感临界点,足以保她一命。
耶律殊从小到大,身边的细作总是无穷无尽,似乎谁人都想在他身边安插个眼线,这么多年,他拔细作早已如同拔野草一般熟练简单,他也见过那些人败露后或愤恨或恐惧的丑态。
但他没见过那样炽烈的目光,如同燃烧生命一般近乎惨烈的嘶吼。
那不是匍匐在阴诡之处的细作会有的眼神。
他忽然不想杀她了,因为随着那片炽烈而来的是——她在水中拼命救人脱力后半死不活地爬上岸,她绞尽脑汁同他周旋,她手脚被泥沙的暗石刮得满是伤口依然浑不在意地玩纸飞机……
每一个片段无不展示着一个主题——活着。
绝对蓬勃的生命力,扼杀,可惜。
耶律殊将失神掩藏好,又恢复往常矜贵自持的样子,薄唇动了动:“那……”
快感动,然后让我去找女主吧,在你身边待着太可怕了,我想去找傻白甜又好骗的女主,不要不识抬举这都是为了你好……
耶律殊刚说出一个字,黎悠心里便飘起了想当然的弹幕。
“那……念在你诚心悔过,我也便不再追究了。”耶律殊淡淡道。
什?这就没了?这意思是她还得待在这呗。
果然,耶律殊没听到这番话的重点,她想要和女主学医术啊学医术!
算了,至少耶律殊知道了她的态度,应该不会杀她了,那还要啥自行车啊。
秦萦烟又见到了褚时廉,青年将军,苍竹一般冷峻的身形,扮作士卒也难掩外露的英武。
看到秦萦烟,他便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跟我回去吧。”
他生怕抓痛了她,手上的力道也尽力减轻,放低了声音近乎央求道:“烟儿,你拦不住耶律殊,他已经决定强攻,你不要伤害自己了,跟我回去吧,一切我来解决好吗?”
耶律殊要攻城?不对,他明明答应了她……
秦萦烟先没管耶律殊是否真要攻城,她抽回手臂,杏眼直视着褚时廉,一针见血地问道:“所谓解决,便是牺牲整个长岭关吗?”
她愤怒,怒整个大楚竟衰败至此,大敌当前只想着丢卒保帅,难道整个长岭关的百姓的命比起那些王公贵族真的如同草芥吗?
褚时廉敛起剑眉,负手道:“大楚现已是内忧外患,内忧不解,外患何除,好在耶律殊也只意在长岭关,给他,便可解燃眉之急。”
“降,那为何不降而非要一战!”
明明可以不亮刀兵的,为什么,为什么……
“烟儿。”褚时廉眺望着远处京都的方向,“虽然二者结果是一样的,但若是不战而降,那大楚便真是要亡了……”
所以,你不想看到的死亡,只是为了减少更多的死亡罢了。
秦萦烟失语,一时间陷入迷茫。
褚时廉转身,轻轻拥住她的肩,俯在她耳畔轻轻道:“不过你信我,世道不会一直如此,我总有一天会给你一个太平的,没有死伤的天下。”
大楚,终会冠上他的名姓。
“所以,跟我回去吧。”
怀里的人颤抖了一下,他感受到胸口一股力道推开了他,秦萦烟将他抵开一段距离。
“可我是医女,我不会看着百姓丧命,就算到最后一刻,我也不会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