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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不要乱答应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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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真的没事……”黎悠耷拉着眼皮,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几句话,只想应付过眼前卑躬屈膝自怨自艾的李菅。
太困了,她已经记不得自己是怎么迷迷糊糊被耶律殊带到了前堂,也记不得李菅是怎么如遭大劫一样左一句“对不住”右一句“要赔罪”地向她道歉。
小题大做。
李菅觉得自己府里的下人办事莽撞,冤枉了她,堂堂州牧拉下脸来赔笑,让黎悠也觉得十分不妥乃至受之有愧。
且,得到李菅的道歉也并未让她觉得心中舒畅,反而可以说是多此一举。
要说起来,倒是坐在身边的耶律殊眉目间戾气稍减,倒也不知道李菅到底在让谁消气。
也对,好好的一餐被突如其来的少女青春期作死行为搅得一塌糊涂,任谁也不能当无事发生。
何况……黎悠默默看了看表面上人淡如菊高高挂起的耶律殊,腹诽道——这厮最是不喜被无稽小事搅扰,此番又在借着她的由头暗地里给自己顺气罢了。
更声又响,竟已到了宵禁之时,缝隙里渗进的萧瑟夜风也没让黎悠清醒,她又摆摆手,企盼早些结束这段无意义的你来我往。
偏偏天不遂人愿,阻碍她回去安寝的事情一桩一桩像滚车轮般挤过来。
还是那个眼熟的小厮,从外头急匆匆带了李芙莺的话来,附首到李菅跟前,“大人,小姐现下没有大碍了,只是……”他原本不大的眼睛不自然地向黎悠的方向瞄了瞄,“小姐她想要见见这位姑娘,她有话要同姑娘讲。”
话音刚落,黎悠还未反应过来,耶律殊如同装了雷达一般的幽深眼神很有存在感地直直横了过来。
“我么?”黎悠再次被迫打起精神,面对愈发离谱的事实张张嘴,“李小姐要见我做什么?”
她飞速回忆了一遍她同李芙莺的交集,是一只手数的过来半柱香说得干净,何故让一个几乎算得上是陌生的人想要在意识才恢复的晚上要见她呢。
那小厮又欠身,没答黎悠的话,却是还在同李菅说:“小姐她执意要见……大人您看该如何?”没在管黎悠的问询,千事万事只要征到直属主子的回话,那他作为下人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李菅像是惯常样沉沉叹了几口气,一副礼数周全的样子:“天色过晚,叫小姐还是莫要叨扰黎姑娘了。”漂亮的场面话,却因他不分明的语气显出几分试探和恳求。
小厮得了令,退后转身,却被黎悠叫住:“停一下,她有事的话,那我就去看看吧。”
今夜不见,明早也会见,早见早了事。
李菅又是松了口气,随着一日的疲累渺渺散去。
“你不困了?”
黎悠才抬起腿,就听许久不开口的耶律殊不阴不阳地问了句不着边际的话。
他难得懒散模样,倚靠在松木椅上,脚跟一下下轻点着地,像只吃饱喝足高坐梁上舔爪子的波斯猫。
眸子却依然闪着警觉的冷光,监视着目光下每一寸土地。
“嗯……还好。”
不,一点也不好,平心而论,她真的很困,不过是不好意思说出来。
“哦……”耶律殊漫不经心应了一声,“那罢了事后,到我房里来一趟。”
黎悠顿了顿:“知道了。”
……
或许,不觉得这对话有点问题的只有黎悠本人。
耶律殊饮了酒,嗓音已变得绵软温吞,方才嘱咐黎悠那话,似是含了汪蜜,将每个字眼都吐得暧昧缱绻。
像是犹抱琵笆式的勾引。
木然后回神的唐椿飞快看了看除了耶律殊意外的其他人,无不是表情复杂,这才放下心来——原来不是她一个人觉得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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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悠跟着小厮又回到李芙莺的院子,完全不似不久前喧闹混乱的样子,这座精致的小院落已经归于夜的沉寂,甚至能听到房里烛蜡烘烤窗纸的嘶哑呢喃。
小厮将黎悠引进门便等在了门外,摆放有致的烛台引着她向李芙莺的卧榻。
之前没来得及端详,黎悠恍然发现这李小姐的院落和屋子和她的做派大相径庭,精致考究的摆放与她任性大胆的风格出入过大。
拐过一面嵌了琉璃的屏风,黎悠见到了靠在卧榻上的李芙莺,她褪去了白日里张扬的绿裙,乌发披散,身着素衣,有了现在几分闺秀的模样。
李芙莺也看到了黎悠,红肿的眼勉强睁大了几分:“你来了,快告诉我,林贺他去哪里了?”
原来是为了这事。
的确在意料之外,但偏也是情理之中。
黎悠脚步停在离她三步外,也不自作主张坐下,冷静答道:“不好意思啊,我没看清楚,不知道他去了哪。”
那江湖客身手那么好,眨眼的功夫不知跃过几座院墙,哪里是她看得清楚的。
“不可能!”
黎悠摊手:“真的啊……他飞了哪个院墙我也不知道啊。”
李芙莺似是难以置信,嘴巴抖了抖,哭腔说来就来:“怎么可能,他每次都会告诉我去了哪里的!怎么会!”
“林贺……林贺!你让我失望。”
少女悲愤地无力撕扯身上的软被,不停埋怨着弃她于不顾的林贺。
“那……没我事我就先走了?”黎悠退了几步,她对李芙莺和林贺都不在意,只想回去睡觉。
退到屏风跟前,黎悠正欲转身,李芙莺仿佛被夺了舍一般,阴鹜地冷笑两声:“没人要我,没人带我走,那我现在就死了好了。”
黎悠心中警铃作响,猛然回身,一个箭步上前挥手打掉了李芙莺手中的琉璃片,似乎是从那屏风上剜下来的,只差二寸就割上了她的脖颈处动脉。
李芙莺被踩了尾巴一样大叫着,扑下床欲拿回琉璃片,黎悠手先快一招,将那半掌大的锋利碎片揣进了袖子,绕过屏风飞一般地跑开。
“进来人啊,你们小姐又要自杀!”她边跑边喊,冲出门时恰好与门口的小厮交换肩膀,那小厮马不停蹄进了去,里面响动几声便又没了动静。
像是死了一样。
没过多久,李菅带着一群人风风火火赶来了,既视感太强,黎悠几乎以为是穿越了。
李菅依旧是担忧与怨愤交织的神情,硬要说哪里不一样,大约是,这一次的愤恨要盖过他的担心。
吃一堑,总算是长了一智的黎悠这次没有等着被安排,首先把见到的听到了都交代过了,李菅听了只是点点头,便撇下她进了屋子。
所以,又没她什么事了。
黎悠以为她只是来回答李芙莺几个问题,不会出事,现在证明,她错了,她还以为耶律殊不会再来,现在,她又错了。
当那个挺高板正的身影披挂着夜露站在她面前时,她不可避免地低下了头。
几乎成为一种本能反应,也是她跟着耶律殊这么久得出的经验——耶律殊现在必然以惯常的居高临下的姿态睥睨着她,没有温度的眼睛冷冷说着“你很能惹事”。
她不愿对上那样的眼睛,总会让她回想起初次进耶律殊大帐里他的目光——那是她后知后觉才感受到的蕴含着的强烈的意味。
难掩的杀意。
“我可以复盘一下刚才的事。”黎悠平静道。
她不知道耶律殊何必再来一趟,想知道什么等她回去再问也是一样,唯一的解释大概就是——他想听个热乎的。
面前的人没作反应,黎悠打算自己说下去,第一个字才吐到舌尖,忽见耶律殊伸出了手,小心地探到了黎悠揣着的袖子里,将这只比他瘦小几号的手拿了出来。
他把黎悠攥的紧紧的手轻轻拨开,挂着血的琉璃片露出来,被他弹到地上,留下那片扁扁的手掌,两道与琉璃片挤压出的深色血痕不知刺痛了谁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