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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非主流时期的太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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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逢日薄西山,李菅和耶律殊先后走了出来,正好赶得上晚宴,李菅欠欠身,说要去看看后头准备得怎么样了。
整个州牧府被青黄的木围得廊檐方正死板,象征性地种了些官家常见的绿植,看不出主人的喜好,同皇宫相较也不过是少了许多浪费银钱的金玉奢料,精细到雕刻的花纹都有讲究,却没有一点生气儿。
耶律殊浅淡的影印同草木一起落在青灰石板上,他想起过去的须臾数载,无数次溺死在刻板的安谧里,那时,他偶尔也会有片刻闲暇,倚在太子殿冰冷高耸的门框上漠然注视着来往的宫人,朱墙金瓦下,一派祥和。
可那个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想午时被吊死在城外的异党,想晚间饭食里不易察觉的异域奇毒,甚至……
想去死。
他知道,在刀尖上独面千钧的日子回随着辽王的垂垂老矣而宣告结束,之后便是漫长空寂的余生,对一个前半生无时无刻不在搏斗的野兽来说,所谓安定幸福的日子反而是一种折磨,终究他会在某一个普通的傍晚,悄然逝去。
死于喧嚣,也死于沉寂。
耶律殊像曾经一样轻步缓行迈下阶梯,可是这一次,有人在他空荡的眼里,点上了一颗痣。
女孩倚靠在石墩子上,微阖着眼睛小憩,呼吸很浅,几乎要与渐趋暗淡的四周融为一体,可她好像又无比鲜活,像春日里的穿堂风,不经意撩得人心痒痒,一伸手却什么也抓不住。
“起来了。”耶律殊上前去,半蹲在黎悠身侧,蜷起手指用骨节点了点她的额头,思索片刻轻声道,“这里太凉,吃过晚饭后回房去睡。”
黎悠激灵一下子张开了困倦的眼,若非耶律殊的声音太有辨识度,还以为刚才同她讲话的是哪家慈祥的老妈子。
“我这就起来!”她想当然,认为许是耶律殊觉得她没规矩地靠在这里给他丢人了,便两腿一蹬站了起来,“我这就回房间。”
耶律殊眼疾手快地捏住她因离开动作太快而即将飞扬起来的衣角,不轻不重地往回带了几步,“这就开席了,你回去作什么?”
前半句带着些许愠怒,到了后半句,仅有的几点怒意愈来愈弱,只剩下深深的无奈。
“我不饿……”黎悠老实地说,“我要回去给秦姐姐写信。”
她打听到最近有个旅队要去楚国,会途径秦萦烟在老家开的医馆,便托人到时候送封信过去——不知道秦萦烟的情况,她终究还是不放心。
黎悠觉得这么旁敲侧击提点一下耶律殊,他怎么也能从百忙中抽出点时间想想他远在千里之外吊在男二嘴边的小白兔秦萦烟,多少产生些危机意识问候问候人家,趁机刷刷存在感。
谁料耶律殊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压根不关心她给秦萦烟写信的事,反而没来由地蹙起长眉,“不饿也要吃。”
黎悠合理怀疑耶律殊从她身上找到了养猪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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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宴席,名义上是李州牧的贵客登门拜访的迎宾宴,实际上就是下属对上司常见的礼节罢了。
因此,黎悠这样没得排面的无名小卒应是上不得席的,却没承想我行我素的太子殿下早就把她未婚妻这个唐椿随便扯出来的名号宣扬了出去,以至于全府上下都小心翼翼捧着这深藏不露的姑娘,黎悠便这样莫名其妙成了座上宾。
她的位置和耶律殊挨在一起,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看着李菅站着敬酒,敬完这个敬那个,推杯换盏,不亦乐乎。
耶律殊应对这种场合自是游刃有余,方方面面都合适得体,还不忘抽出空来时不时往黎悠的碗里一筷子接一筷子夹东西。
黎悠见了鬼一样斜着耶律殊,觉得他好像有什么大病。
看着碗里摞得越来越高的各色饭菜,黎悠忍不住了:“公子,您吃自个儿的就行了,不用管我。”
她又不是小孩子,就算退一万步说,自打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起,也没怎么享受过这种待遇,都说人长大的一瞬间是可以深刻体会到的,她却好像从来没有长大过,亦或是说,从一开始,她就已经长大了。
耶律殊好似料到黎悠的牢骚,充耳不闻地又夹了两片炖得烂烂的牛肉叠在了摇摇欲坠的菜山上,“行,把这些吃了也可以了。”
……
他已经拿捏住了黎悠的行事风格,以退为进,先斩后奏,都是她不会应对的方面,但思及此又莫名失落——他并不想用摆弄他人心思的手段去对付黎悠,可不这样,他又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用惯了伎俩,当想要好好对待一个人的时候,竟如同这般束手无策。
李菅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生怕气氛冷下去地找话茬企图令在座的宾客活跃起来,可他生疏的逢源却没收获附和,一顿饭吃下来,竟全是他一个人在东拉西扯话家常,把自己家的情况交代得底儿都不剩。
他的家庭情况也着实简单,一个在边缘不受朝廷关注的州牧,依然清正廉洁严于律己,家里连房小妾也没有,女眷就只有个病歪歪的续弦和那不让他省心的闺女李小姐李芙莺。
李菅没什么不良嗜好,是个实打实的打工人,谌州的大事小情他总要过问,每天都有要处理的琐事,生活单调没什么滋味。
耶律殊对此似乎很满意,谌州虽然多生乱,但捅破天也不会是什么大事,因此压阵脚的州牧无需有经天纬地之才,这样踏实平庸的人便足矣。
黎悠埋头苦吃了好一阵子,那座山一样的饭菜终于见了底,她忽然才想到要捎给秦萦烟的信还没交到旅队那里,人家明日一早便要出发,再迟怕是误了正事了。
她擦擦嘴,不愿打扰他人吃饭的兴致,轻轻从椅子上挪开身准备先退出去。
耶律殊心思却好似有七窍,才同李菅说完话,这边又扭过头不咸不淡问了句:“去哪?”
“去给秦姐姐送信。”黎悠从怀里抽出写好的信在他眼前抖了抖。
所以,你要不要也表示表示?
然,耶律殊这次依然没能接收到她的暗示,随意地丢了句“去吧”,便没作多余赘述。
他是不是真的磕坏了脑袋……黎悠迈过门槛的时候默默腹诽,他们两个现在越来越有皇上不急太监急的味道了。
刚出去没多远,迎面便火急火燎地跑过一个小厮,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宴客厅。
他奔向李菅,神情未定,“老爷,小姐她要自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