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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纠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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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钊不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再见不到的话黎悠几乎要把他忘了。
他依然像素日里一袭黑衣立在一旁,只是这回后颈处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长疤痕,同耶律殊差不多,想来他大概也是死里逃生。
可他又和耶律殊不一样,没有男主光环,就算死了估计也是一笔轻飘飘带过。
所以,他必然是靠着真本事活下来的。
思及此,黎悠忽然觉得前些日子挨的拳头都变得值了起来。
“你很厉害。”她对迟钊竖起了拇指。
迟钊撇撇嘴:“那些人都去追太子殿下了,自然不会有人为难我。”
他打量了黎悠一番道:“你这不也挂了伤么,你也不差,够朋友。”
黎悠忽地怔住了,随即微笑道:“我也还好吧。”
心里在默默叹息,迟钊把她当朋友,她却几乎要忘了他的存在……
***
耶律殊靠在车里养伤,沉默地看着谭沐恪那边送来的消息,手习惯性地在头发上捋了捋,顿觉好像少了点什么,他这才恍然忆起,自己箍了十多年的蓝玉银环被黎悠一把扯下来丢给了那两个血牙人。
……
“太子殿下,消息已经放出去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唐椿隔着帘子问了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耶律殊两指拨开帘布,将谭沐恪的信递给唐椿:“修整好便出发罢,待到了谌州,派人去知会一声褚大将军……”他沉吟片刻,“让他自己料理好大楚的事务,多顾忌着点身后的兵刃,小心不留神捅到自己身上。”
伏击在诚王人马后的大辽死士,实打实的出乎耶律殊意料,但褚时廉却未必一概不知。他还真是个一顶一的枭雄,凡事都作了两手准备,若非死里逃生,褚时廉便真有了最切实的底气拿下诚王。
此番,竟是被他摆了一道。
唐椿接过信来,粗略扫了一眼,便心领神会地直起身子应了声是。
“对了,叫她过来。”耶律殊忽然抬手指向黎悠那边,无奈且愠怒道,“她那样要怎么驭马?”
唐椿顺着看过去,发现黎悠正笨拙地用一只手拽着马的缰绳,两条腿倒腾来倒腾去怎么也跨不上去,和与她差不多高的马僵持了半晌也不见有起色,她依然不屈不挠,那马却被烦得原地踏步。
马:你到底上不上,不上滚!
唐椿轻啧了一声,三两步上前去把黎悠挡了下来:“黎姑娘,你手臂的伤还没好呢要如何纵马啊!”
“啊没事。”黎悠晃了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臂,“我没动这只胳膊。”
也因这一点,她上马上得格外艰辛。
唐椿从她手上接过缰绳:“可别折腾了,太子殿下叫你去呢。”说罢她下巴虚点了点耶律殊的马车。
上马的事只好作罢,黎悠到马车前轻轻掀开帘子一角,露了半张脸问:“太子殿下有什么事儿?”
“上来,要出发了。”耶律殊言简意赅道。
黎悠欠欠身,拒绝道:“车里地方太小了,奴婢怕把您给挤着,着实不必了。”
她想了想,耶律殊大约是觉得他受了她的恩惠,捡回一条命,这才客气客气邀请她同乘,可她自己却心知肚明,她不过是怕耶律殊作大死的时候搞出些意外状况不好控制才去找他,这样受人感恩戴德,实在不能心安理得。
于是黎悠又补充道:“奴婢没事儿,您真不用把这挂在心上,能死里逃生都是您的造化,千万别在意啊。”
话毕她松开挡着帘子的手欲走,却有一股力道圈上了她的腰,将她直接带到了车里,然后,整个人坐在了耶律殊腿中间。
可以感受到耶律殊依然很虚弱,那腰间的力道骤然松开,然后垂在身侧,换成另一只手握着黎悠的手腕,带着些怨怼道:“我欠你的,怎能不作数?”
他知道黎悠向来有一套自己的说辞,这说辞把一切苦痛和落寞揽在自己怀里,然后不显山不露水地偷偷消化掉,将企图介入的外物撇得干干净净。
黎悠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挣扎着起身,背贴车厢连声回道:“没有,您真没欠我的,什么也不欠啊。”
没有,你别乱说!
果然又是这样,她在抵触,为了撇清关系甚至疾言厉色,丝毫都不想与旁人牵扯,一直以来便是如此,无论是感谢亦或是憎恨,她都不在意。
“为什么?”耶律殊忽然盯她盯得紧,似乎迫切地想汲取什么,“你救了我,我欠你一命,这难道不够明晰吗?”
唉呀真的不是啊,黎悠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便硬着头皮说出些实话:“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奴婢着实不习惯跟人总是有些什么……你欠我我欠你拉拉扯扯的东西,所以,您要是真觉得感谢奴婢,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好吧。”
她烦透了这种明面上不对等的亏欠关系,人命显然无法用物质来衡量,给予回馈之时自然也不好衡量究竟是否持平,因为与此同时往往还要产生感情的交流,这又是无法衡量的东西,牵扯多了,她便觉得无所适从,好像明明完好把她圈起来的闭环坏了个缺口,而她又不知道从那个缺口会进来些什么,会给她带来福祉还是灾难不得而知,反正她的确是赌不起。
黎悠勉强地笑笑:“要不然这样搞得咱们都怪不舒服的。”
她觉得耶律殊这样一个站在塔顶睥睨众生的统治者,必然也不乐意因为这事矮她一头。
耶律殊的眼睛忽然变得有些混沌,却依然抓着黎悠的手腕不放,梦呓一般重复道:“我就是……欠你的。”
他从未像如此,如此渴求能站在一个人身边,可那人偏偏喜爱孑然一身,不愿同尘世产生一丝一毫的牵绊。
耶律殊觉得自己金衣玉饰的包裹里,孤高自持的皮囊下,藏着一副卑贱的骨头,人家不要他,却越来越上赶着倒贴。
仿佛登时被点醒了一般,他虽不知对黎悠这种没来由的感觉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他逐渐确定了一点——他想跟着她,并非跟在后面亦步亦趋,是突破她周身那层将她与外界隔开的坚冰,同她站在一起,而不是每次都看着她孤独的背影,身边空无一物。
最终黎悠还是拗不过耶律殊,同他坐在了马车里,心想,他个半残的病号,还是不要计较了。
耶律殊半阖着眼睛靠在一旁养神,黎悠无趣,便掏出了自己干干瘪瘪的钱袋子,打开一瞧,里面比她的脸都干净。
那日两个血牙人估计是怕里面钱太少,便尽数抖搂出来数了数,直接把这个做工粗糙的小钱袋丢在了一边,黎悠觉得可惜,便又捡了回来。
钱袋子里不装钱,那就是个普通的袋子。
她攒了许久的积蓄,被一朝败光,着实有点遗憾,可转念想来,她也算是破财消灾,倒也没什么可惜的。
耶律殊睁眼,便见黎悠低着头,摩挲着她那个小钱袋子,脸上晦明变化不知所想。
想了想,耶律殊轻轻拔下了拇指上戴的扳指,趁黎悠不注意,伸手丢进了那个空荡荡的小袋子。
黎悠正在愣神,忽觉手上一重,那原本空无一物的钱袋子里多了个精致的翡翠扳指。
再抬眼看耶律殊,面无表情地倚在那儿,仿佛无事发生。
这是干嘛?听迟钊说这是死去的皇太后留给他的东西,他宝贝得不得了,黎悠狐疑地盯着他,伸手进去把扳指掏了出来:“太子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耶律殊却没答为什么要给她这个,而是反问了一句:“不喜欢吗?”
这是喜不喜欢的问题吗?这本就不是她的东西,喜不喜欢又如何呢。
“这……”
耶律殊忽然靠近,重复道:“你不喜欢这个吗?”
“喜欢归喜欢……”她现在缺钱,自然是喜欢这样价值不菲估计能够她吃一辈子的物件,“可是……”也不能这样平白无故受嗟来之食。
后半句还未出口,耶律殊便满意地直回身子,双手交叠在一起自然道:“喜欢就好,它是你的了。”
耶律殊单纯地想,是不是把那个小钱袋子填满,她也能高兴一些。
“这,算是您赏我救您的命么?”黎悠试探问道,不然她也想不出耶律殊有什么理由要把这个天天戴在手上的东西给她。
如果耶律殊觉得这东西值他的一条命,那她也可以顺势而为,省得他要挂在心上。
耶律殊鹜然抬眸,嘴角弯出个浅浅的笑:“自然不是,一码归一码,算不到一起。”
那这不是有病么,有钱人都喜欢这么玩的?平日里赏些无关紧要的食物之类的倒是没什么,一下子给她个这么大的,让人很难不多想。
“奴婢收着这东西也没什么用啊。”
“没用就放在那里面,也没叫你花出去。”耶律殊被她回绝得心中烦躁,干脆将钱袋拿过来,把口系上,原原整整地挂在了黎悠的腰间。
他就是想和她纠缠不清,思及此,眉宇间满是病态的欢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