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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痛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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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悠是被唐椿扶下马的,唐椿不敢轻易扯动她的小臂,便只能拎着另一只胳膊,半提拉着把她馋了下来。
“唐将军,我自己能下来……”黎悠尴尬笑笑,觉得自己像唐椿手里的小鸡仔。
只是胳膊砍了道口子,这个待遇搞得她像是半身不遂了。
唐椿将军医招呼过来,自己先托起黎悠血肉模糊的小臂查看着,纵然是见惯了沙场血肉横飞的人,看到这伤也不免啧叹:“你倒是对自己够狠,再用点力气这条胳膊就要被削下去了。”
路上,她怎么端详黎悠的伤怎么觉得不对劲,这角度不像是被他人砍的,倒像是自己横手劈下去的,可若是自己砍的,又怎得下得去这样的狠手。
唐椿便忍不住问了一嘴,黎悠也不觉有他,简要地把刚才的情形复述了一番。
寥寥几句,概括了走错一步就生死未卜的场面。
“有魄力。”除了这句话,唐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看着黎悠不太把它当回事的模样,她也自然地搁置脑后。
直到军医拆开她胡乱卷起的布,露出里面更加骇人的口子,唐椿才发现,黎悠的脖颈处早覆上了一层细密的汗,下颚也规律地抽搐着。
可反观她的面容,却是平淡异常,只是苍白而已,从这看上去仿佛不过受了点小伤。
唐椿颇为新鲜地凑过去问了句:“不痛吗?”
怎么可能不痛?这么深这么大的口子。
黎悠老实地答了一句:“挺痛的。”
痛得她脑子都不太清醒了,连带周身上下都是麻的。
“可你连眉头都不皱一皱,瞧着倒是一点都不痛。”唐椿饶有兴致地蹲在她身边,“哎哎呀呀地叫两声也没有,你比那军营里的汉子还能忍呐。”
“嗯。”黎悠先是摇摇头,转而又顿了顿道,“还行吧。”
***
“不许哭!这两下就疼了?”男人一口啐在地上,那唾液里都泛出令人作呕的酒气,“你妈在外面跑破鞋,我才应该哭!”
他想起那个女人,气不打一出来又反手抄起个玻璃杯砸了下去,黎悠葱苗一般的细腿霎时紫了一片,她嘴撇开欲号啕大哭。
“还敢哭!把嘴给我闭上!跟你妈一个样,我越看越烦。”
彼时她不过六岁,脑中忽然出现了一个逾越年龄的清醒的认知——原来把痛苦表现出来并不会得到同情,反而令人滋生不快进而再次反噬回来。
后来,她无数次从各种渠道印证了这个想法——
【别难过,妈妈只是……只是离开一阵子,奶奶会照顾好你的。】
【赔钱的玩意儿,你爹娶了你那个妈真是到了血霉,你撇嘴给谁看呐?给我收回去!】
【工钱?咱又没签什么合同,你跟我要什么,一哭二闹三上吊我也没辙啊不是?】
【别拉个脸跟谁欠了你百八十万似的,这点小伤上点药就行了。】
……
“你的情况的确不太乐观,你家人呢?”
黎悠笑笑:“我没家人,您有什么话跟我说就行了。”
那上了年纪的大夫轻叹一声:“那,你也别太难过,还是有办法的。”
“没有……”
“什么?”
“我没有难过。”
***
军医把她开裂的伤口缝了起来,又包上规整的布条,嘱咐她莫吃辛辣勤换药什么的,黎悠疼得眼前发黑,几乎靠着本能在连连应是。
“好了好了,包好了。”唐椿拍了拍把嘴唇都咬紫了的黎悠,“你瞧瞧你,疼就吱两声,让他知道动作该轻点,什么都不说,自然要疼不少的。”
疲累和痛楚交织,黎悠已然徘徊在虚脱边缘,将袖子落下便仰头躺了下去。
她的眸光似乎何时都是精亮的,如同宝石一般嵌在纤瘦的躯干上,仿佛昭示着此人灵魂之所在。
她缓了几口气回答道:“害,我都忘了叫疼这回事儿了。”
这话不假,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医师要剥开她的碎肉消毒清理,然后一针一针缝起来,最后再铺上一层药粉,哪一步带来的痛楚都不亚于凌迟,起初集中在一点的尖锐疼痛也早就扩散到了全身各处,此时咬紧牙关极力忍耐自是本能如此,呜咽吞没在喉咙里,化作无声的叹息。
事态来得紧急,他们自然也没带安营扎寨的行头,除却找到的被遗忘在林子里耶律殊的马车,全员都只是席地露天浅眠一宿。
至于那马车,自然是供耶律殊休息。
他的地位摆在眼前,又是伤得最重,从哪方面说都有充分的理由享受优待。
唐椿瞥了眼靠在树桩上已经睡去的黎悠,褪下甲胄将柔软的里子翻出来轻轻给她垫在了脑后。
许是深秋夜里过凉,黎悠渐渐蜷成了小小的一团窝在蓬草间,眉心蹙出一道浅沟,似是睡得不怎么踏实。
唐椿往火堆里添了把柴,回头见马车的帘子竟被挑起,耶律殊半眯着眼睛从里面探出头来。
她将手中的柴随便丢掉,赶忙上前撑住了耶律殊摇摇欲坠的身体。
“太子殿下醒了?”
那军医说他虽无致命伤,却是内耗过大失血过多,若是挨到次日,必然是凉得透透了,少说也要昏个两三天,居然这就醒了?
耶律殊半披着外袍倚靠在车辙边,像将枯的青松上落了百年霜雪,脆弱而坚韧。
他默默地向四周扫了一圈,问道:“她在哪?”
唐椿既然在,那就意味着黎悠也回来了,可目光所及之处却不见半点踪影,他蹙起眉:“她受伤了吗?”
唐椿自然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便引着耶律殊的目光向车后的一座树桩去,那边上靠着一个熟睡的女孩。
“确实是受了些伤。”唐椿淡淡道。
耶律殊不作声,静静地远望着缩得像个鹌鹑似的黎悠,唐椿便将黎悠讲给她的情形转述了一遍。
最后,她笃定地下了个定论:“这姑娘,像是池中物,又非池中之物啊,哪是传说中那样来攀龙附凤的。”
周遭静悄悄,只有火堆里迸出的火星子噼里啪啦给予了唐椿回应。
耶律殊的目光整个黏在了黎悠身上,眼见要拉出几条丝,分都分不开。
半晌,他沉吟道:“她不是来攀龙附凤的,她是来……救我的。”
跟在身后三尺处,扭头就能看到的人,可每每他真正凝视她的时候,看到的永远是背影。
他的身前原是千钧之敌,现在,多了个人。
那人不讲道理地张开双臂横亘其间,像是对他说——"你很弱,去我后面待着吧。"
于是,他真的被击溃了,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弱者。
你不信神,神便只能亲自来渡你了。
“你信我。”
“嗯,我信你。”
我也相信你。
***
黎悠这一觉睡得十分割裂,前半夜吹着嗖嗖的冷风,胳膊腿都冻得冰凉,可后半夜又像是被人推进了一口狭窄的锅,里面盛着温水咕嘟咕嘟煮着她这只没有反抗余地的青蛙。
一下子从北极跨越到温带,梦里畏畏缩缩的黎悠支愣起来了,心满意足地享受着适宜的温度和软趴趴的靠枕。
将醒之时,她还留恋地回味了下这种舒适温暖的感觉,毕竟,醒来要面对的就是硬邦邦的树桩子和落了她一身的霜。
黎悠睁开眼瞧了瞧,又把眼睛闭上了,又睁开,又闭上了。
……
不是吧,看这个空间的构造有点熟悉啊,好像是耶律殊的精致小马车诶。
她紧闭双眼痛苦地想着:睡前是在露天的地方没错啊,难道是谁把马车盖顶偷来给她罩上了?
须臾,她又发现一个更痛苦的事实——她窝在一个人的怀里,脑袋靠在那人的胸膛上,而且不出意外,这人多半是耶律殊。
黎悠看着握住她手的另一只手上的骨节戒残念地咽了口唾沫。
怪不得梦里觉得身后软趴趴的,原来是把耶律殊当成肉垫子了啊。
她甚至想象到了两人互相汲取体温然后达到一个和谐的平衡点的画面。
怎么会这样。
一个伤员靠着伤得比她还重的伤员,这又不是在比惨。
愧疚和尴尬两枚小针一边一个哒哒戳着黎悠的心脏,此时顾不得旁的了,自然是先离开现场。
这样想着,她摸索着合适的着力点,欲不动声色地起身。
“嗯……”耶律殊忽然轻哼一声。
黎悠回身一看,哦豁,完蛋,按在耶律殊头发上了。
蓬蓬软软的半卷发丝被她一碾,凌乱地铺散开来,更加直观地展示着黎悠干的好事。
对不起对不起,黎悠心里默默郑重道了个歉,都是意外,别太在意。
她继续起身的动作,却感觉刚的了空的背脊又被一具暖烘烘的胸膛贴了过来。
“好些了吗?”耶律殊的嗓音有些哑,似乎带着彻夜恶眠的疲累,“叫人来看看你的伤?”
说着便轻轻端起黎悠的小臂,自然而然地揉捏着伤口以外的地方给她舒活筋脉。
为了不让她半夜不老实压到手臂,他直接用臂弯钳制住了她,这姿势便固定了一整夜,想来一定是麻的。
“诶不用了不用了。”黎悠震惊地抽回胳膊转过身坐到另一边,“我觉得没大事儿了。”
倒是耶律殊,除却身上这些肉眼可见的伤痕,还应该叫人来给他瞧瞧脑袋是不是不灵光了。
他的前襟还保持着被黎悠靠着的形状,墨绿的里衬自锁骨处岔了道口子,在肩膀上欲挂不挂,再看他破天荒的黏黏糊糊的迷乱眼神,活脱脱一副又颓废又骚包的十八禁美人图。
这哪是一国太子,分明是风月场里勾人心魄的头牌伶人。
黎悠登时觉得后脊发烫,眼皮也跟着跳了几跳。
“您好好歇着,奴婢这伤不打紧。”随即撩开帘子钻了出去。
外面已是天光大亮,扑面而来一股林中草木的苦涩味,唐椿已然披挂好,正攥着一把干草喂她的战马。
黎悠冲着她挥了挥手,快步走过去:“唐将军,要出发了么?”
唐椿扭脸对她笑笑:“是啊,因着这突生的变故耽搁太久,也该早些走了,总不能误了太子殿下的大事。”她抛给黎悠两块干粮,“先垫补一点,倘若快的话,要不了多久就能到谌州了。”
谌州?
“不是回大都吗?”
唐椿眯起眼睛,笃定地重复道:“他们回大都,咱们啊……去谌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