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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你信我”“我信你” ...

  •   谭沐恪和唐椿席地而坐,眼见已又是日落时分。
      将军浓密的眉每隔一会儿就拧近半分,在眉心掐出一条沟壑。
      唐椿坐得累了,便轻靠在他身后,把头伸过去问道:“怎么了?”
      “恐怕是真的出事了。”谭沐恪望了天边一眼,“这个时候还没有人来送书信……难不成真的遭了变故。”
      唐椿啃了口不知在哪里顺的野果,忽然耳朵一动,把只咬了一口的果子丢在一边,低声道:“别急。”她抬起手指着不远处,“马上就知道出什么事了。”
      陈栾的马赶上谭沐恪时已经筋疲力竭,马蹄已经磨出血迹,可见事态紧急。
      他几乎是飞落下马来,三步并作两步跨到谭沐恪面前,来不及行礼便道:“将军,事态有变,属下的确在林中发现了楚军的兵刃残骸,不过……”他一口气哽在喉间:“那些楚军的尸体中,还有几个属下眼熟的大辽将士。是……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人。”
      谭沐恪的拳头陡然攥紧,他几乎和唐椿同时起身,背道而驰,两人没有眼神相接,却默契异常地收敛了或焦虑或轻佻的神色。
      唐椿提枪上马,以她为首,随着谭沐恪刀柄冲着人群点了几点,从行伍中又陆陆续续跟上了几十名骑兵,向着远处奔驰而去。
      变故既生,最忌慌乱,这千百号人缺不得谭沐恪来领导,那去寻耶律殊的担子必然落到了唐椿身上。
      这不知要花多久刻在骨子里的默契,让他们在这种情况下能稳住阵脚,甚至眼神都不必交流,便知道对方心之所想。
      ***
      黎悠在碎石中按照螺旋的路线地毯式搜索着,时不时有因她的叨扰而崩塌滚落的石块落到山下的河中。
      找不到,偌大个山头,洞窟树丛一应俱全,想寻着个人完全就是碰运气的活。
      山林里不透气,长时间剧烈运动让黎悠汗流浃背口干舌燥,便小心地踩着天然的层层石阶下到了邻着河水的山脚想润润喉。
      甫一下去才知道,原来这座山并非与河流紧密相连,这山脚处似乎被人为地踩出一条小道,差不多可以供两人并肩通过。
      道上散落着一些枯黄的药草叶子,大约是附近的山民为了图个行走方便铺出来的。
      自上往下看,这条小径被很好地隐藏在凸起的山石下,若非亲自下来一见,还真是难发觉。
      黎悠俯下身在混浊的河里澄出几捧还算干净的水灌在肚里,便顺着这条湿乎乎的小径继续走。
      反正这么久也没头绪,全是在撞运气罢了。
      可就是这一撞,还真教她给撞着了。
      走了没多久,她便猛然在路的一侧瞧见些眼熟的东西——是琉璃挂和香芙兰的干叶,他们似乎被刻意碾碎过,只留下些残骸让她依稀辨认出来。
      这两种植物并不罕见,可偏偏碎在这儿的是被晾干的干叶……巧合也不能是这么来的。
      黎悠深吸一口气攥住手里的刀,警惕地一边贴着石壁观望一边缓缓向前。
      很快,她路过一处凸起的石头前,一股微弱的血腥气从石头后的缝隙丝丝渗出,被她的鼻子敏锐察觉。
      黎悠停下脚步,循着气息向上看去,发现这巨石上还堆了块体积稍小一些的石头,从里面卡在外头,看形状恰好够钻进一个人。
      ***
      狭小的空间,堪堪能容纳一个人,耶律殊窝在里面,只凭借透过缝隙的微弱光亮来分辨昼夜。
      他的左肩被弯刀直接劈中,几乎要碰到肩胛骨,用来堪堪止血的布条如今已被血液泡透,开始汩汩往外冒。
      棋差一招。
      任谁也没想到随楚地诚王的人后,竟又冒出一拨大辽的死士来。
      猝不及防面对有备而来,对方如同演练了千百遍,轻车熟路地冲散了他们应付过诚王手下后略微松散的队伍,目的明确地直冲耶律殊。
      二十余载尔虞我诈和刀光剑影编制的光阴里,他也算是鬼门关的常客,但顶多只是在门前路过似的遛一遭,次数多了,他也觉得稀松平常,也因此,他无论在怎样的情况下都能保持着上位者的姿态,自持且游刃有余,从未像今天这样陷入绝对的窘境。
      果然他们也知道已是背水一战之时,顾不得其他直接撕破脸了么。
      光是甩开围追堵截的死士,寻到这相对安全的一隅已经到了他的极限。
      眼下他已经无计可施。
      之前剧痛迫使他清醒,如今逐渐麻木的半边躯体却是让他意识逐渐涣散。
      低血糖催得他眼前逐渐发黑,连喘息也变得费力起来。
      快了,快了,谭沐恪应是已发觉异样,下次黎明之时他便可以出去了。
      但他又不确定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外面水打暗石激荡着向前的响声如同生命的流逝,耶律殊扯起个笑,在蔓延而来的黑暗里缓缓阖上疲累的眼睛。
      “太子殿下,你在里面吗?我是黎悠,你在的话就吱个声。”
      半眯着的耶律殊骤然惊醒,熟悉的声音在无边的暗里燃起了一小撮微弱的火苗,他清了清早已被瘀血堵住的喉咙,用垂死之人燃烧灵魂一般的语调微弱应了句:“嗯……”
      黎悠趴在石壁上扒着缝隙往里看,却什么也看不清,这才极小声地问了一句。
      听到回话之后,她喜出望外:“那您现在怎样,还能动吗?”
      须臾,里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可”。
      原本清若寒潭的嗓音变成这半死不活的调,怕是伤得不轻。
      “那你尽量靠里面点,我把这块凿开放你出来。”黎悠觉得既然到了这地步,她也没必要拿腔拿调注意措辞,该是言简意赅怎么舒服怎么说。
      里面传来身体挪动的声音,黎悠便挥起手臂,冲着石头最薄弱的着力点用吃奶的气力劈了十余下。
      轰地一声,下面坠着的一块石头坍塌下去,原本狭小的缝隙已经变得堪堪够一个人爬出来了。
      “能自己出来吗?”
      话音刚落,里面便伸出一条血糊糊的手臂,黎悠也不敢去抓,怕劲儿用不对地方就把这条看着就摇摇欲坠的胳膊整条扽下来。
      直到耶律殊露出小半个身子,她才半抱着他把他拖出来。
      眼前的景象还是让黎悠不小地惊呼了一声,耶律殊的脸已经完全没了血色,眼睛紧紧闭着,整个人像条绵软的尸体塌在那里,左肩胛骨一条骇人的沟壑,暗红鲜红的血交汇着涌出来,染红了边上随便撕下来包扎的布条。
      黎悠心道:你这也没包对地方啊,都在外面露着呢。
      成这样了,不会落得什么残疾吧。
      “还活着吗喂!”她拍拍耶律殊的脸。
      乍一爬出来,耶律殊未适应强光便把眼睛闭了起来,经黎悠这么一拍,他才将眼睛缓缓张开,露出两丸鸦青色的墨瞳,在看到眼前人的那一刻骤然缩紧。
      他在奔逃的时候,一面丢下些东西误导追杀的死士,一面又用尽一切办法留下些能被自己人发现的线索。
      直到最后,他才发现自己腰边还别着个香囊,里面的草叶,怕是只有她能认出来。
      但他又深知,黎悠能过来找他的几率能有多大呢?对她而言,他不过是个能给她发月俸的主子,换了谁也都一样,她大约都不会知道他出了事。
      耶律殊这样想着,手却将里面的干草掏出碾碎了撒在路边,他觉得有些滑稽——即便他知道这是几乎不会有收效的做法,却依然鬼使神差地妄想着万中之一的可能。
      此时山川与长空模糊在一起,黎悠的脸却无比清晰地闯进他的眼睛里,连同汗珠一齐烙在眼中,与记忆里无数片剪影重叠在一起镀上一层璀璨的金色。
      他的眼中晦明变化,就像新生儿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般震撼,自此总是千面过眼,内心深处始终永远藏着那人的影子。
      他不信神佛,可而今却觉得神佛若是有形,大抵如此。
      “诶还醒着啊。”黎悠瞧着他睁开了眼,才连喘好几口气,“没白忙活,还真让我把你找到了。”
      这几率,该是大运撞大运吧。
      她知道耶律殊大致方位之后,便事先跑回去绕了个远把马牵过来,若是耶律殊有个好歹,走不了路了,还能有个代步工具。
      看眼下这副光景,她还真是好一个未雨绸缪。
      她把耶律殊以趴着的姿势安置在马背上,怕他失血过多昏死过去,便一直跟他絮叨:“你也挺厉害的,伤成这样都不忘了作假动作骗人,还有力气找到这么个好地方躲着,不愧是你。”
      耶律殊意识尚在,听这一席话后想将他如何负伤纵马上山,遛了那群死士一路,如何在马儿摔下山崖前找到缓冲物滑下去,如何破釜沉舟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石窟堵住……
      他不是个话多的人,现在却想一五一十地都告诉黎悠,可他张张嘴,一口气只够答一句:“幸好。”
      “确实啊,的确幸好。”黎悠牵起马儿的缰绳,缓缓向前走着,“诶你可别回话了,我就是单方面跟你说,帮你解解闷儿,你还是留着力气多喘两口气,别死在这个节骨眼上了。”
      那不是可惜了她花尽心思把他弄出来么。
      耶律殊又咳了口血,喉咙里咕噜咕噜:“死亦可。”
      即使落得这般田地,他骨子里的傲气还是锋芒毕露,叫人不可亵渎。
      “放心吧你死不了。”
      你可是男主,怎么可能就这么gg了。
      黎悠忽然敛起嬉笑的模样淡淡道:“死可是很难的。”
      “即便到了这般田地,你不也还是拼命吊着最后一口气么。”她抿了抿又已经干燥的嘴唇,“死之前呐,你要累积很多很多失望,很多很多遗憾,然后站在它们堆积起来的小山上,摸过人间最后一捧土,看过世上最后一盏灯……发现还是活着好,想着要么就这样吧,等小山再垒得高一些,便能看到远处的景象了……”
      “可没料到的是,下一次从天而降的是块巨大的石头,砰的一下砸到脑袋上,就……”
      黎悠忽然意识到似乎自顾自讲得太多了,便咽了口唾沫把后面的话一并吞了回去。
      “就如何。”
      黎悠以为自己住了嘴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了,却没想到耶律殊追问了上来,让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沉吟片刻答道:“就被砸到最底下,爬都爬不起来了。”
      耶律殊神思恍恍惚惚,左肩似乎被重新包扎过,血已经止住,他尽量调整好姿势安静地听黎悠说故事一样娓娓道来。
      听着听着,他也分辨不清黎悠是在讲故事还是在说她自己,那声音像是来自世外,凉薄冷静的语调把一件本来悲痛的事情轻描淡写述说出来,不知道是不是产生了错觉,黎悠的背影在他眼前愈行愈远,似乎真的有一块石头落到她的头上,把她砸进了漫长的永夜。
      停下……回来!
      “我救你!”
      接近濒死状态的耶律殊没有预兆地突然吼了一声,吓得黎悠猛地回头:“怎么了?”
      耶律殊觉得自己那一嗓子把伤口又撕开了一块,闷哼几声竭力重复道:“我,我救你……”
      我把石头劈开,把山峦夷平,救你出来。
      黎悠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权当失血过多犯了癔症,便顺着他的话附和道:“哦哦,谢谢啊,谢谢你救我。”
      明明是她救了他,脑子得多不清楚才能把这情况反过来理解。
      耶律殊趴在马背上不依不饶:“真的……”
      “好的好的,我相信你好吧,别说了省点力气吧。”
      “你信我。”
      “嗯,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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