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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回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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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早晨,便是天刚蒙蒙亮连鸟儿尚未出巢的时候。
黎悠睡眼惺忪地爬起来,甚至来不及梳洗便被耶律殊连拖带抱地拉进了马车里。
车里,耶律殊整装而坐,从头到脚一丝不苟,叫人摸不明白他究竟是何时起来捯饬得如此溜光水滑的。
黎悠收回思绪,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在与他同乘,初醒时脑子浑浑噩噩,竟也没觉得被太子拖上专车是一件多么不成体统的事情。
“太子殿下,奴婢怎能和您同坐在这啊。”
她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自在。
耶律殊好整以暇地依靠在软塌上,轻飘飘回了她:“这还未出长岭,难不成你想招摇过市?”
啊对啊,她都忘了自己还是长岭关头号危险人物这回事。
这一下黎悠泄了气,刚想说那也可以让她自己坐一架马车,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
心想这不是得寸进尺么,既然耶律殊不嫌弃那她也便凑合凑合吧。
安慰好自己,黎悠寻了个不会打扰耶律殊的角落,把身子蜷起来尽量占用最小的空间,开始和耶律殊大眼瞪小眼。
本来想继续睡回笼觉的,可和耶律殊一起待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她怎么还睡得着,满脑子都是那一日耶律殊犯了癔症一样把她从祭坛边一直抱到马车上的情形,尴尬溢于言表。
没过一会儿,迟钊掀开帘子递过了一些饭食,本以为是给耶律殊的,却没想到耶律殊接过来之后端端正正放到了黎悠身边。
黎悠已经沉浸在尴尬中眸子半眯,困与尬交加让她神思恍惚,压根没发现身边多了个纸袋子。
耶律殊伸出手,忍不住想在她脸上掐一把,却想到她必然会一蹦三尺高,如同见了瘟神一样对他退避三舍,便把手落在她脑袋枕着的地方轻轻敲了敲。
他也不知为什么自己明明是她的主子,却在她面前越来越如履薄冰患得患失,一时间搞不清楚到底谁是谁的仆从。
只是他每每要端起架子对她冷言冷语时,心中就会升起莫名的负罪感,仿佛有个小人戳着他的心头说他不是东西。
黎悠被咚咚两声惊回神,本能地瞧向耶律殊。
他下巴虚着点点她身侧,言简意赅:“吃饭。”
黎悠这才发现身边躺了个热乎乎的纸袋子,打开便看见里面装着两个白花花软绵绵的包子。
她有些无所适从地捧着袋子,支支吾吾不知该说些什么。
黎悠向来不知怎么回应别人对她的好,尤其是这种没有来由的,总让她觉得自己欠了别人的。
“谢……谢谢太子殿下。”
她笨拙地露出一个真挚的笑容,心里也在担忧这笑会不会与平日里程式化用于应付他人的笑容差不多,让她发自内心的感谢显得不真诚。
耶律殊微微点头,便把脸别了过去。
黎悠剥开纸袋,把包子捧在手里,朝着圆润莹白的面皮咬了一大口,芬芳的肉馅儿混着微甜的白面给予了她极大的满足感。
居然还是肉馅儿的包子!
黎悠吃饭虽然简单粗陋不注重什么色香味,但也认真虔诚,饿过肚子的孩子总是更能理解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的道理。
她微低着头,大口咀嚼着,腮帮子鼓鼓上下晃动,映在耶律殊的眼角余光中,化作无形的羽毛一下一下撩拨着他的脸颊。
填饱肚子后,黎悠餍足地将残留着香气的纸袋子拍扁折好,叠成四四方方的小纸片塞到了衣兜里。
好公民不乱丢垃圾。
马车行进了许久,周围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无不昭示着当中所坐之人的地位——太子……以及他不提也罢的婢女。
不知是谁对着车里报了声“太子殿下,已经出关了”,黎悠整个人忽然活泛起来,忙不迭地冲着耶律殊道:“太子殿下,出关了,那奴婢这就下去了?”
有了先前被耶律殊横亘一腿的教训,这次黎悠直接先斩后奏,话音未落便轻盈地跃到了车外,坐定之后还撩起帘子朝耶律殊挥了挥手:“奴婢坐这儿给您看着车。”
本来温暖拥挤的车厢里陡然少了个热源,耶律殊看着翕动的车帘觉得这里又冷又空旷。
她总是将自己的身份掂量得很清楚,无时不刻不在划清自己与他的界限,这样有自知之明而不妄想着靠歪心思一蹴而就的人本该让他舒心,可耶律殊反而在一次又一次疏离中患得患失,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是犯了贱上赶着和她不清不楚起来。
行军的队伍浩浩汤汤,黎悠坐在马车前沿,视线被交叠的人头挡得严严实实的。
途径辽军曾安营扎寨的河滩边,那里已是一派萧索气象,曾经在那里采金、浣纱是留下的脚印早被起伏涨落的流水冲了个干净,一点痕迹都未曾留下。
听驭马的车夫说,照这样的速度行进,不出半月便可抵达大辽王都,只是气候日渐寒冷下去,途中难免要耽搁一阵子,归期怕是要延长几日。
终究是要去见识一番了啊,养育了耶律殊的那片河山,他真正的主场。
到了夜间修整时,黎悠却发现在此扎寨的人数比起白日里要少了许多,问了迟钊才知,耶律殊觉得这样整体行军消耗过多且目标太大容易引起别有用心之人的注意,便将行伍分了几批,照不同的速度赶回大都,今夜便是最快的第一批星夜赶路。
她不懂领兵的规矩,这解释乍一听上去似乎也没什么问题,可确确实实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这种不对劲一连持续了几天,直到身边只剩下三四十人,黎悠才意识到了这是多么欠考虑的决定。
辽国太子,国之重心,竟只留下几十将士与之殿后,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稍有差池,便是能将大辽根基动三动的地步。
他甚至,连谭沐恪都遣了去,身边留下能叫得上名的将士寥寥无几,也不知耶律殊这样做意欲何为。
谭沐恪跨上马,执起缰绳和耶律殊道别后便要离去。
耶律殊却突然叫了他:“谭将军稍等。”
他手臂往旁边一揽,把黎悠往前推了推:“将她也带回去。”
黎悠:???
“为什么?”黎悠惊疑交加地反手拉住了耶律殊的袖子。
本能告诉她耶律殊这一波要搞些事情,可她又没权限得知细节,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委实不好受,让她更加不安心起来。
耶律殊也没躲,任由她不成礼数地拉着:“你同谭将军先回大都,余下这几日不需你伺候。”
他肯定要搞事,肯定要搞事了。
黎悠的目光锐利起来,仿佛想把耶律殊戳出个口子来,然后剥开看看他心里藏了些什么弯弯绕绕。
秦萦烟她已经被迫舍弃了,那么耶律殊这边每一步都至关重要出不得岔子,要他脱离视线单独活动?这不是无异于双手离把叫车子自己开吗,鬼知道他能把自己开到哪一条沟里。
他已经是耶律殊2.0了,就算有男主光环也不能像以前那么用了,他要改变自己才能达成he结局啊。
万一他黑化了,残疾了,沾花惹草捡个女配了,都是会影响剧情走向的,不让她在旁边把关可怎么行。
“别呀……”黎悠想开口驳了他的决定,却掂量了几下自个,发现她所站的位置根本没资格反驳耶律殊,他是个善于掌控的人,向来没把她说的话放在眼里。
黎悠商量着歪歪头:“您再考虑考虑?”
耶律殊微笑着把她又往前带了带:“平日里你总是往外跑的时候倒不见如此留恋。”
他拍拍黎悠的腰,像是安抚一般轻声道:“去吧,听我的安排便是。”
“哦,那您多保重。”黎悠顺从地点点头,心中却打起了另一副算盘——笑话,明着不能跟他去,还不能来暗的吗。
刹那间,她眼中的留恋仿佛消失殆尽,转身利落干脆,不作任何徒劳的挽留。
别扭的感觉又在作祟,如同缠绕的荆棘用小刺磨着顽石冷硬的躯壳,没什么杀伤性,却让他喘不过气来。
很多时候他也在反思,是不是自己对她的态度太差了,才让人家一点希望都感觉不到 。
要不然为什么明明是相隔一样的距离,他觉得不过咫尺,在对方那里却是天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