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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光的本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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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许久,香灰已经落下一截又一截,二武还是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
他似乎已经忘记了腿上的疼痛,整个人处在呆滞的状态。
突然,他脑袋晃了晃,轻声道:“我都说的话,陆先生可以活命吗?”
意料之中的问题,耶律殊头也没抬淡淡回道:“很难说,这要看你。”
二武咽了口唾沫,似乎领会了耶律殊的意思:“那我说,我都说。”
可他吐出的东西也并没有使一切豁然开朗,依旧留有未知的悬念——他说他同那位辽国人士也并非直接碰面,是通过对方手下的另一个中间人传递信笺,他从未见过那个最后面的人。
“不过我因身带灰香,每次见那人的手下时,他总是好似被这味道熏到,不住地吸鼻子,手也不停抓痒……”
他顿了顿:“我都说完了,你能不能让我见见陆先生,哪怕最后一面?”
耶律殊蓦地起身,冷冷道:“这恐怕不行,因为,你和他只能活一个。”
这是逼犯人同党招供的常用手段,他们常常会为了争一次活命的机会将对方的老底儿都吐个干净。
可眼下看来却不是在争谁活着,而是在争一个死。
二武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如杜鹃鸟死前发出的凄厉悲鸣一般呜咽着。
忽然,那声音停止。
“告诉陆先生好好活着,是我害了他,是我对不起他。”
他这么说着,用尽全力将锁着腿骨的铁钩抽出,猛地扎向了自己的喉管。
鲜血喷涌,身躯堪堪一歪倚靠在墙角,死不瞑目。
耶律殊灵巧地避开喷溅的血液,提着大氅越过歪倒的尸体,回过头淡淡道:“那陆先生,也是这么说的。”
是的,耶律殊昨日在仅在一墙之隔的另一个暗室里,对陆丛也是这样说的——你们二人,只能活一个。
陆丛在赴死前也说了同样一句话:“让二武好好活着,是我害了他,我一直很抱歉。”
这样带有悲惨意味的临终遗言,耶律殊只觉得好笑,笑他们居然觉得他会老老实实将这缠绵厮磨的话带过去。
当他是什么?圣人?
思及此,他忽然想到有那么个人也将他称作圣人来着,说他包裹着馥郁的君子之心。
这样想着,他对这般司空见惯的场面居然生出了厌恶。
耶律殊招了招手,命人将二武的尸体抬出去,刺目的红色从脖颈处滴落一直延伸到外面。
此刻他觉得那个流言其实并不是流言,他就是个煞星,还是个啖血如蜜的恶鬼。
嘱咐下探子在营中暗察不耐受府中烟香熏的人后,耶律殊接到了来自南禹的手书。
那些解了耶律殊燃眉之急的大夫和药材都是南禹亲自赴丹阳郡盯着送来的,丹阳郡是距此最近的辽郡,也是最近的能负担起如此庞大数额的药材的地方,可那郡守却是个拖拉的主儿,南禹怕误了事,才亲自往赴,拿捏住那太守,不致使延误了好时机。
一来二去的舟车劳顿,让南禹的身体每况愈下,熬不住再回到长岭的颠簸,便顺势自丹阳郡回了大都。
这手书明面上是报了个平安,实则南禹在字里行间也暗示道——辽王时日无多,教耶律殊早些返回。
早些回去,替他的父亲料理后事,接管属于他的江山。
***
黎悠在小院里勤勤恳恳跟着迟钊学拳脚,目前来看她身上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丢到这高手如街边的大白菜一样稀松平常的世界里,几乎可以算做等于零。
在这个不折不扣的冷兵器时代,能靠□□打出不菲输出就是讲道理的底气,再不济,面对险境时也能靠着真本事增加苟活的概率。
她需要变强,但不是一蹴而就。
权利和金钱的积累不是短时间可以获益的东西,那需要经年累月的筹谋规划,而功夫不是,这东西学一点便赚一点,一寸强一寸刚。
迟钊便无可避免地成为了她免费的老师。
黎悠摸清了迟钊规律的作息,只要不出状况,每日必在规定时间修习,她不愿打扰人家,便躲在一旁借观摩的理由偷师。
迟钊是个面皮儿薄的人,与其被人当作戏子看得浑身不自在,不如寻个合适的由头了了她的心愿。
于是,黎悠便顺理成章作了迟钊的陪练,除却要硬着头皮抗揍,还要事后帮迟钊磨剑和打扫,以劳力换小灶,也不管划不划算,总比受着良心谴责去白嫖来得舒坦。
黎悠勉强地接着迟钊来势汹汹的掌法,寸劲凶猛毫不留余地,初试几日她吃了不少苦头,如今竟渐渐精进,堪堪能吃住几招了。
“你悟性还挺高的啊。”迟钊出手之余还不忘发自内心地夸奖黎悠一句,“也没白挨打。”
黎悠咬着牙回道:“还行,只是抗揍罢了。”
……
要按传统的绯闻轶事,他们这样孤男寡女夕阳下修习武艺,少说要生出些羡煞旁人的情愫来。
奈何世事不凑巧,二人愣是谁都没生出半分歪心思,反倒在磨拳擦掌中撞出些异于常人的革命友谊。
一刻钟后,黎悠再一次摔在了草堆里,实在是腰酸背痛,便干脆在上面一躺恢复元气。
她百无聊赖地透过敞开的门看院外重重叠叠的秃树枝,忽然,几个人抬着个还嘀嗒着血点子的东西从门口经过,黎悠定睛一看,瞧着那似乎还是个熟人。
这人曾经在这将府里又是巡夜又是打扫的,存在感可以说是很强了。
几天没见怎么就横着出现了呢。
黎悠仿佛感叹世事无常一般砸吧砸吧嘴。
这些天,涉及到造谣生事的人,无论多少,悉数被处以辽法,耶律殊只是动了动嘴皮子,便有一大批人到黄泉见面了。
虽说罪有应得,但平心而论确实太过严苛了,不怪那长岭关的百姓吓得牙根都打颤。
黎悠感叹着:死这么多人,得多大个坑才能埋下啊。
待那搬尸体的一行人路过之后,只是片刻,一袭熟悉的藏蓝色身影也进入了黎悠的视野中。
只是那身影行至院门外时竟立在了那处,停了须臾后便径直迈进了院子里。
迟钊眼尖身手快,未等耶律殊站定便飞身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好,溜须拍马这方面还是你最在行。
黎悠扶着腰从草堆里爬起来,挪到耶律殊跟前还不忘将身上的灰先扑掉。
带着这样狼狈不堪,灰头土脸的模样,黎悠似乎已经预见了耶律殊皱着鼻子嫌弃别开脸的样子。
的确,弄脏人家衣服就不好了,还是她自己自觉一点罢。
她这样想着,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几步。
看见她幅度极小的几步,耶律殊下颌骤然绷紧,像是被下了蛊了一般,脸上敷了一层霜,阴沉得骇人。
他四指微点,屏退了不明所以的迟钊,因日暮而渐暗的院落里便只留依然低着头的黎悠和他两人。
耶律殊正对着西沉的日光,衣衫上精巧的纹路反射着嫣红的霞彩,而黎悠疲惫地背对落日,周身萦绕着经久不散的灰尘,满脑子只有一句话——想回去睡觉。
院墙的阴影将黎悠完全没入,耶律殊却浸泡在绚烂的金黄余晖下,明暗交接线在两人中间割了一道口子,划分着昼与夜的界限。
耶律殊向前迈了一步,整个人进入到暗蓝色的黄昏中,同黎悠的距离近在咫尺。
“你看到那尸体了?”
“啊?”黎悠猛地支起脖子,思索着耶律殊问的是什么尸体,想了想该是方才抬出去那个杂役,“那个啊,看到了。”
耶律殊离得太近了,下巴几乎抵在她的额头上,黎悠看不清他的表情,回头看看脚跟邻着院里积的一汪水,几乎退无可退。
“是我杀的,你可害怕么?”
怕?她怕什么?是怕见到鲜血淋漓的尸体还是怕他杀人?
黎悠觉得莫名其妙,这两者似乎都与她毫无关系,耶律殊吃错了哪颗药才会问她这种不着边际的问题。
她据实回答:“不怕啊。”甚至还竖起来一根大拇指,“您杀的好,杀的妙。”
不知道说什么,拍马屁就好了。
耶律殊嗤笑一声,大有些不依不饶地逼问着:“那你见了我,作何要后退?”
他猜是因为他杀了人,一个又一个。
这一问,黎悠条件反射地往后撤了一脚,啪叽一声踩进水坑里,溅射出的污水浸湿了她的鞋子,也有星星点点的沾到了耶律殊昂贵大氅的下摆。
黎悠没顾得已经全湿了的鞋袜,只是歉意地盯着耶律殊的大氅:“这不是,怕奴婢身上的脏污沾到您的衣裳上面么。”她无奈地指了指耶律殊的下身,“您瞧,这不是,弄脏了吗。”
耶律殊身子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瞳孔骤然紧缩,半是庆幸半是懊恼。
他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简单却真实的答案,教他憎恨着自己心中种种不堪的揣测。
黎悠点着脚尖离开了那片水洼,到阳光下跺了跺脚,见耶律殊还在那附近站着,便擦擦手后拽着他的小臂把他也带了过来。
原本在阴影下的两人此刻一同沐浴在一日中最后的光芒下。
黎悠双腿动来动去,又是跳又是踩地想析出进了鞋的水。
不知耶律殊站在她身侧,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摇摇晃晃的脑袋。
许是才从黑暗中出来,他的眼睛还无法适应突如其来的强光,满眼都是身上晕染着金色的少女。
她好像比那日站在祭坛高处更加耀眼夺目。
即使身染尘灰,跌落平地,背靠落日,她也亮得让人离不开眼睛。
耶律殊的呼吸逐渐变得沉重,心里好似开了个小洞,被吹进轻飘飘的气体,在他的身体里四处乱撞。
奇异而新鲜的感觉,却不令人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