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我要接住她 ...
-
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黎悠回到城中,开始四处打听关于褚时廉的事情,她料定了他绝非凡品,这等人物必然会在世间上留有或多或少的传闻。
几日搜罗问询,褚时廉俊美皮囊下包着的瓤儿终于让黎悠窥知一二。
他是现今楚国权倾朝野的上将军,文韬武略皆为人中翘楚,战功赫赫,十八岁便定疆封侯,仕途像脚底踩了油一般顺滑。
且此人身负皇室血脉,如今楚国日渐衰微,朝野上下对当朝昏庸无能的楚王心存不满,支持褚时廉摄政夺权的不在少数。
整理完这些四处搜集来的信息后,黎悠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先不论这些描述中是否有夸张的成分,单凭外貌他便可同耶律殊平分秋色,至于家室背景,也丝毫不逊色于这位辽国太子。
深刻比较一番,除却脸蛋才华等主观性较强的东西,二人最大的区别便是周身的气质实在是过于不洽。
耶律殊似乎天生一副睥睨众生的样子,站在人群中都觉得他与外界隔着一层明显的气障,喜恶不外露,不怒而自威,若是将他比做可以估价的物件,那这厮便是从头到脚就写了四个大字——“你买不起”。
这方面褚时廉就不一样了,生得剑眉星目,气质凌厉却不具有太强的侵略性,是那种任谁看了都心生好感的标准帅哥,况且他对秦萦烟的喜欢是大方展露出来的,不像耶律殊无论何时都心里藏着算计给人以若即若离之感。
秦萦烟会喜欢褚时廉倒也不奇怪。
耶律殊,你老婆不保哇。
因各种变故,耶律殊已经在这里耽搁许久,眼见快要入冬,风也变得萧瑟起来,廊檐积的更露滴落到脑袋上,黎悠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
她不善打理的碎发经过夜晚酣睡的蹂躏后蓬蓬地窝在头顶,外衣里子的绒毛露出一小截贴在脖子上,让黎悠整个人看起来毛茸茸的。
“阿嚏。”黎悠裹紧了领口。
耶律殊走在前面,被她两声喷嚏转移了注意。
他回身:“你病了?”
她怎么回事,脑子里不知道是哪根筋永远比别人要迟钝一些。
这几日天冷得很快,挨不起冻的已经将衣服添了又添,只有她,才换上层加了些绒的外套,仿佛在过春天一般。
伺候别人有的一套,到自己这就知道瞎对付。
黎悠不知道耶律殊又哪个频道串了线,不知道员工最怕老板突如其来的关心吗?
她摇摇头:“没有啊,奴婢身体好得很。”
说罢她将袖子撸上去,拍打着自己近几日丰润了一些的小臂。
耶律殊眼光一凛,回过头:“放下袖子。”
“哦。”黎悠习惯了他跳脱的思维,落下袖子后跟上去给耶律殊整理大氅。
莹白纤细的手腕从身侧伸出,在耶律殊余光里晃来晃去,让他想起之前趴在他腿上一团绵软的感觉。
他已经完全搞不清楚黎悠到底是弱是强,明明什么都扛不住的身体,却偏偏孤勇异常,做事不计后果,将苦痛一一化解,甚至甘之如饴。
***
做法事的地点设在关中最大的祭坛,可容纳千人,像长岭关这种信奉神佛的地方,有规模这样大的祭坛,倒也合情合理。
周遭布置得繁复而又庄重,穿着奇装异服的巫者便有十几人,围在一尊金质神像四周呢喃着听不懂的咒语。
耶律殊站在稍高些的地方,如同听召而来普渡众生的天神一般,神情淡漠地俯视着簇拥在祭坛周围的凡人。
黎悠同护卫们站在后方更高一些的高台上,忍住吐槽的欲望旁观这一切。
她觉得这简直是大型传销现场。
巫者们念完完全听不懂的咒文之后,大巫走向焚烧的香炉,将一片兽骨之类的甲片放进了炉灰中央,火瞬间烧得旺了起来。
同时,衣着艳丽的仪典官在一旁扬起下巴,声如洪钟一般宣布道——
“自我大辽入关以来,疫病横行,无稽之谈口口相传,众说纷纭,太子殿下想百姓心中所想,感百姓心之所感,特在疫病过后举办验生法事,给长岭关一个交代!”
“在场诸位皆为见证,大辽太子究竟是煞星还是真龙,今日便得分晓!”
听到“真龙”这个词,黎悠嘴角一抽。
这不是她为了给秦萦烟造势随便给耶律殊安排的设定吗,居然也可以被拿到这里套用。
她心里犯嘀咕——耶律殊不会是抄她作业了吧。
仪典官话音刚落,大巫便徒手将甲片取出,烧红的甲片上显现着曲折的纹路,他举起向看台示意过后,手腕一折,将它丢到了祭坛下面。
周遭百姓们皆围了上去,争抢着去看那上面的东西。
仪典官又道:“验生卦结果已出,诸位皆已见证,煞星之说确为无稽之谈,长岭自古以来乃兵家必争之地,因其关设于神脉之上,冲撞神灵,才遭此大祸。今日长岭关劫难既渡,乃太子殿下真龙命格护佑。”
他一本正经地讲完,黎悠只觉得越来越离谱。
而现在她也意识到,耶律殊办法事是假,给自己立威是真,他抓住长岭关的命门,将对着自己致命的利剑化为盔甲,在疫病过后反将一军。
强,是真的强。
就算不信神佛之说,也不好颠覆眼下的局面。
曾经众人皆认是煞星带来的灾祸,可如今煞星仍在,灾祸却被千夫所指之人驱散,任谁也不能继续睁眼说瞎话。
祭坛四周已然沸沸扬扬,黎悠远远眺望,似乎还看到有脸熟的穿着平民衣服的辽军将士混在其中。
好家伙,真是做戏做全套,带节奏的气氛组都安排好了。
耶律殊站在空荡的祭坛边,周遭仿佛镀了一层金光,在天地之间伫立,绝对的强大和孤独。
原本他只是想等关中闹事者同百姓一同陷入绝望后,挫掉他们的棱角便作罢,却得黎悠启发,以毒攻毒。
“他们既然用谣言把您塑造成一个不祥之人,那您反将一军,把自己变成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不就得了。”
既然他们信奉神佛入骨,那他自己变成神明,也未尝不可。
除不掉的恶俗,便为我所用罢。
瞧着人们目前的反应,多数应是对耶律殊的真龙身份深信不疑,少数在踟蹰犹豫,也拗不过众口的压力。
这些人本就是跟风搅浑水的,风往哪边吹,他们便往哪边倒,他们的想法无足轻重。
当鼎沸的人声逐渐消散之时,人群中忽然蹦出句不同的声音。
“你说你是真龙,那你如何解释冲撞我长岭关的菩萨庙,如何解释黑鸦坠地,明明是神女救我长岭关,怎得都成了你的功劳。”
声音来得突然,众人都在找寻是哪人出的声,耶律殊的目光便已经死死抓住了一个角落。
一张完全不被人注意的脸。
这话一出,风向完全变了个样子,已经被遗忘的神女经一提醒又重现人间,开始有人质疑,有人呐喊,乱糟糟一团。
耶律殊却不慌不忙地招了招手,站在黎悠身边的护卫便一拥而下,冲向了耶律殊看的方向。
空荡荡的高台上霎时只剩下黎悠一人。
“假的!你是煞星!”
“是神女救了我们,不是你,还我们神女来!”
刺耳的叫喊四起,吵得黎悠惭愧不已。
是了,若不是她编纂了神女,也不会出现这档子事。
阴差阳错地给耶律殊的计划加上了变故,她很愧疚,她不想给人添麻烦。
于是,在喧闹停歇片刻的间隙,杏红衣衫的少女咬着牙登上了最高层的高台,用尽全力大喊道——
“别吵了!我才是煞星!”
一瞬间,全场寂静,连一向沉得住气的耶律殊也满眼错愕地回头,望着高处那在风中猎猎的身影,杏红的外衫反射着日光,耀眼夺目。
“咳咳。”黎悠像演讲一般清了清嗓子,“那个,诸位可能并不认识我,我呢,就是太子殿下身边的婢女,也是在大街上编纂神女的那个骗子。”
她没心没肺地挥了挥手:“其实,你们都错了,我才是那个煞星,菩萨庙坍塌,黑鸦坠地,一桩桩一件件不仅是太子殿下一个人碰上了,当晚住在那个院子的除了太子殿下,还有我。”黎悠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仿佛在说什么骄傲的事,“我怕啊,然后我就找算命先生卜了一卦,没想到啊,我居然命带煞气,我才是各位口中的煞星。这可不得了了,我怕这事败露,便开始捏造神女的名号,想借着神女把自己的罪过妥过去,可这样做我的良心日都在受到谴责啊,关中因我人心惶惶,太子殿下待我不薄,也因此受了众人非议,所以我思虑再三,在此向诸位坦白。”
她手臂一挥:“综上所述,我就是那个煞星!我说完了!”
台下静止了片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高处猎猎的红衣,不知谁说了句:“我见过她,就是她蹲在桌子上给我们讲神女来着!”
她整日在街上流连,长得又有辨识度,许多眼尖的把这四处宣扬神女之事的女孩认了出来。
而后又是一阵喧天的吵闹。
各种不堪入耳的怨毒咒骂编织成细密的网逐渐逼近。
黎悠也不是聋子,怎会听不见这句句皆向她而来的咒言,但她早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便左耳进右耳出,权当没听见。
我不听我不听,你们都是纸片人,说的话都是放屁,略略略。
她甚至挑衅一般地笑了笑,浑不在意的样子惹了众怒。
这副光景,落在耶律殊的眼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他看着黎悠脸上的笑,心中陡然出现一阵难言的刺痛感,五味杂陈,他想冲上去拽她下来,可脚步却沉重得迈不开。
她才是真正的神明,光辉普照之时,让他一介凡人动弹不得。
过去近二十年里,他没少站在被世人瞩目的位置,曾受天下敬仰,也曾受千夫所指,荣辱皆一人担,因为他是太子,是未来的王,他的路走到尽头注定是孤家寡人。
他会冕疏冠顶,阅过身着紫金官袍的文武百官,坐到至高无上的王座上,天下无不争相上前,渴望沾到他身上的万丈荣光,但无人与他同往,无人分享荣光下缠身的罪孽。
他怔在原地,仰望着此刻比太阳还夺目的黎悠,镀在周身的屏障似乎破开了一个小口子,灼热的气流乘着缝隙蔓延开来,他觉得浑身发烫,但烫得舒服。
他回过神来,发现黎悠正看着他,嘴巴蠕动不停,似在说着什么话。
她的口型很夸张,但耶律殊看懂了她的意思。
“我跳到你旁边,你假装把我制服。”
这样,真龙压制了煞星,才算是做戏做全套,当然,被耶律殊抓住也算是保障了她的安全。
若是落到那群疯魔的群众手里,她大概会被分而食之。
黎悠简单目测了她和耶律殊的距离,如果跳下去的时候姿势正确,应该不会摔得太重。
她作了个起跳的姿势,看准了耶律殊身边的空地,曲了曲腿准备跃下。
突然,眼前的空间扭曲交错,那空地与记忆中废弃工厂下满是碎瓦砾的地面重合在一起,黎悠呼吸停滞,一阵目眩,小腿一软朝着下方就掉了下去。
完了完了,跌下去那一刻黎悠心想着,这次要脸着地摔个惨了。
她蜷缩起身子,本能地护住了头。
可疼痛并未到来,她落入了一个结实的怀抱,有一双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然后将她的脑袋按到怀里。
绝对庇护的姿态。
耶律殊急促地深呼吸,紧紧抱着怀里瘦小的身躯,好像刚才失足落下的是他自己。
那一瞬间可以说是猝不及防,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杏红的身影便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如同迸发的火种,壮丽决绝。
“你把我制服。”
这句话在那刻完全被抛之脑后,耶律殊几乎本能一样向前张开了双臂。
不,我要接住她。
火种落到他的胸膛上,化作一潭绵软温热的水。
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