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端碗)给点儿? ...
-
耶律殊一连几日也不见有什么动作,安如磐石地坐在屋子里该干嘛干嘛,接见着来往的将军暗探,愣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卧看金风卷纤凝。
至于他是否有在考虑黎悠的提议,也作了无期谈,她摸不清耶律殊的心思,更不好妄加揣测,只是被告知无需担忧,安稳度日即可。
关中疫病依然横行,死者数目攀升至百余人,已是不可等闲的大数目。
于是,在浩大的煞星论传言中,还逐渐伴生着民众们的恐惧和焦虑。
秦萦烟每日裹着面纱来往于病号之间,面对着愈发焦灼的现状很是苦恼。
她告诉黎悠,这疫症她已有破除之法,只不过可用的药材在目前很是稀缺,再者,眼下群情激愤,重心皆被放在讨伐耶律殊上,最急迫的事反而抛诸脑后,舍本逐末,如此现状让她一介医女束手无策。
黎悠对此也是有心无力,也不知为何关中大夫们在忙活几天之后忽然齐刷刷地消极怠工,将黎民置之不顾,好似就期待着让乱象愈演愈烈。
她管不着耶律殊,便只能来帮帮秦萦烟的忙,这个时候她忽然意识到:有的时候她可以凭一己之力救一个危在旦夕的人,可大多数的情况是——她的极限也只是在特定的情况下对一个人施于援手,她太弱太低微了,独善其身尚可,若但凡有大些的想法,便会被窘迫的现状束手束脚。
这个改变结局的过程中,她迫不得已从茕茕孑立转变成要有所顾忌,但转变至此后,又让她觉得缺少这样做的本钱。
本钱在漫长的时间中可以积累,而现在,正是她要赤手空拳走最难一段路的时候。
黎悠顶着灼灼日光蹲在角落里熬药,不住地往秦萦烟那边瞥。
破布粗麻里穿梭着蒲柳蓝衣,衣领已被汗浸湿。
不论天灾还是人祸,总是最弱的一批人首当其冲地受害,秦萦烟自然也不忘本心,先紧着困穷者照料。
黎悠将煎好的药端过去,唤了秦萦烟一声。
秦萦烟接过药,黎悠便好似随意地问了一句:“秦姐姐,这病不是不难治的么,怎么好几日了也不见他们好些?”
秦萦烟叹了口气:“没办法,药材太缺了,每副药都只能放很少的木龙,因此也不过是堪堪延缓病症。”
她好似无望一般苦笑几声:“也不知何日是个头。”
“那别的大夫都不知道你的方子吗?”黎悠问。
秦萦烟说她初开方子之时也同医馆们的大夫说过,可她在长岭关人微言轻,压根没被放在眼里,因此也只尽绵薄之力帮帮那些甚至没有积蓄看病的难民。
“假以时日,他们也会知道症结所在,这方子倒也不会是我独一份。”她淡淡一笑。
“所以,现在是只有你有这根治的办法呗?”
秦萦烟点点头。
这就好了,流疫之中,一副救得人命的好方子,一个妙手回春的神医,便是天大的筹码,是她搞出一番名堂的资本。
傍晚,黎悠回到房间,里里外外把自己翻了个底儿掉,生拉硬拽地鼓秋出几样值钱的东西。
这些本来是她存下来给自己用的,无论在何处,有些钱傍身总是可以解决不少事的。
但仅仅供她自己正好,真要细数起来,依然是杯水车薪。
她需要更多的钱。
耶律殊一面颇有闲情雅致地临摹着楚地书画大家凌先生的丹青,一面听着几个暗探从各方查来的消息,画面看上去居然也不觉得有什么违和。
探子说到从义庄腐尸这条线查到些东西时,耶律殊的笔锋顿了一顿,从容地嗯了一声。
“好,顺着查下去。”他沉思片刻,抬眸看向调查院中藏尸的暗探,“你们二人一起。”
细长的笔杆在他手中轻拢慢捻,落笔时宣纸之上呈了一副模样与原作别无二致的山水图。
可细看后,又觉耶律殊临摹的笔法诡谲,似真似幻,把原作纵情洒脱的意境生生改得如同迷雾笼罩,远山近水皆形神莫测。
很难不说一句相由心生。
恰逾正午,门外咚咚两声,传来黎悠低声问询:“太子殿下,奴婢回来了。”
黎悠被放进来,手里提着几个布袋子,点头微笑着碎步靠近了耶律殊。
“奴婢给太子殿下请安。”
耶律殊注意到了那几袋沉甸甸的东西被齐刷刷码在案台前,黎悠正一个个解开系在袋口的绳子。
他皱眉:“这是什么?”
黎悠将布袋的口撑开,露出簇拥着往外涌的红褐色圆粒。
“奴婢这几日在外面,发现了不少民间的好玩意儿,想着给太子殿下带回一些瞧瞧。”
耶律殊嗤笑之声挂在嘴边,却被面前伸出的一只清瘦白皙的手挡了回去,一颗圆润的红粒躺在手心中央,如同玉石中央噙了颗玛瑙,惹眼得很。
“这个在长岭关俗称孩儿蜜,外壳儿是蜂蜜和桂叶碾成的泥,里面包着七八样果仁碎儿,甜而不腻,小孩子们都很喜欢。”
黎悠如同美食节目评论员一样给耶律殊解释着,余下的几个袋子里也是长岭关这一带独有的地方特色小吃,各有各的好滋味。
给耶律殊送礼,再罕见的珍奇宝物也入不了这位自小阅尽世间珍品的太子殿下的眼,倒不如反其道而行之——耶律殊不喜甜却又离不开甜,那便搜罗些可以用于投其所好的小吃,也许能有意外收获。
黎悠的笑容近乎狗腿,仿佛拼命在卖弄什么。
耶律殊对这种拙劣的巴结向来嗤之以鼻,不知为什么到了黎悠这处就让他很是受用。
他拈起那颗“孩儿蜜”:“哄小孩的东西,你也敢拿上来。”
话毕,小小的点心被指腹一推送入了口中。
清甜的味道蔓延开来,耶律殊细细咀嚼,人间的烟火气息笼罩了口腔。
切,傲娇,黎悠腹诽着。
那是朴实到令人安心的味道。
待到柔软甜蜜的外衣剥下,里面略带苦涩的坚果轻轻划动着他的舌头,甜蜜与清苦,柔软与坚硬混合在一起,满口馥郁。
他不由得瞧了眼满脸殷勤的黎悠,送礼的人何尝不是常常固执淡漠与乖顺讨喜交织在一起,同这小吃别无二致。
这人,正事一窍不通,投其所好倒是精进得很,怪不得秦萦烟也让她糊弄得防备之心都卸下。
黎悠静静看着耶律殊轻微滚动的喉结,心里暗暗道好:果然他会喜欢。
“您觉得味道怎么样?”
耶律殊擦擦嘴角,靠在椅子上不咸不淡地点评道:“尚可。”
黎悠顿时喜笑颜开,忙不迭地把另外两个袋子也拆开:“那太好了,奴婢还买了别的,您也一并尝尝?”
耶律殊忽然正色拒绝道:“不必了。”
他眼尾微微挑起睨着黎悠:“无事献殷勤,你总不会是心血来潮买了这些回来只为了讨我高兴的吧。”
黎悠嘿嘿一笑,端正地站好:“您怎么这么说呢,讨您开心不是奴婢的本分么……”忽然口风一转,“那当然了,若是您高兴了能给奴婢些赏赐,那自然是奴婢的福气了。”
……
果然是无事献殷勤。
本想着只是随口一诈,却哪知这人还真的别有用心,耶律殊瞬间烦躁起来,不悦的心情爬上眉头,把漂亮的眉心拧在一起。
“那你想要什么赏赐?”
“钱。”黎悠直说道,“奴婢想预支两月的月俸。”
“你要钱作什么?”
耶律殊不解,他知道黎悠这种干什么都可以凑活的性格在平时并没有太大花销,他给她的月俸也远超她的开支,她怎么会缺钱花?
黎悠抿了抿嘴,搬出早已编纂好的说辞:“其实也不是奴婢缺钱,是秦姐姐……”她作出痛心的样子,“秦姐姐她为了救治百姓散尽了积蓄,奴婢实在不忍看她受苦,想筹集些钱财帮帮她。”
关中药材紧缺,游医大夫不闻不问这些他比谁都清楚,只凭秦萦烟一人不过是蚍蜉撼树,就是黎悠取了半年、一年的月俸去帮她都无济于事。
她这样一个会审时度势,见微知著的聪明人,怎会不知杯水车薪的道理。
耶律殊忽然一顿,那日清晨秦萦烟红着眼睛质问黎悠的样子,痛心、悲愤、难以置信的神情历历在目,以及,黎悠不曾辩解满心愧意的样子。
这仿佛就说得通了。
黎悠对秦萦烟心存愧疚——愧疚与他狼狈为奸哄骗秦萦烟。
见耶律殊搓着戒指神情恍惚的样子,黎悠忍不住拱了一把火:“太子殿下,您放心,奴婢就说是您要奴婢去帮秦姑娘的,秦姑娘肯定就不再怨恨您了。”
可笑,秦萦烟现在怕是恨他入骨,若真是同她说是他送来的钱,恐怕都要打水漂了。
才觉得黎悠会察言观色投其所好,却怎就看不出秦萦烟与他早就形同陌路,不容回头了呢。
耶律殊轻笑一声:“这倒不必,你便去拿半年月俸,就当是你……”他瞟了一眼黎悠尚缠着布的手,“你那日救驾有功的赏赐。”
“真的啊!”黎悠身下仿佛有只无形的尾巴竖了起来,全身上下都写满了欢喜。
她欣喜地将那三袋小吃往前推了推:“谢谢太子殿下,您多吃点,多吃点。”
“您放心,奴婢肯定会补上这些钱的。”
这本是她应得的东西,怎么却是一副得了便宜受宠若惊的样子,耶律殊心口不太通畅,黎悠作等价交易,把一切都算得明明白白,把自己与人缔结的关系摘得干干净净,生怕是欠下人情。
从前不觉有什么不妥,只当是个人自由,如今却是越来越不自在了。
“既是赏赐,便不需要你补回来。”
黎悠只当耶律殊是客气客气,便摇着手推辞:“啊不了不了,奴婢还是该补的……”
喀。
黎悠的话戛然而止,瞧着耶律殊猛然把扳指重重叩在桌面上,翡翠和黄木撞击在一起,脆响迸发,其中愠怒不言而喻。
她识趣地凐了声,道了句“那便多谢太子殿下”便急匆匆退了出去。
靠,太离谱了,说变脸就变脸。
川剧变脸没有耶律殊去传承实在是遗憾。
耶律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深吸一口气,起身扶额,反思自己刚才怎么还真的动了怒。
按照惯例在睡前三省吾身的太子殿下,今日破天荒地在大中午就开始了对自己的反省。
褚时廉剑眉凛凛,神情复杂地看着秦萦烟给他的回信。
她依然不肯回来,一定要等这场疫病过去,同百姓们一起熬过这次闹剧。
怎么这样傻,这闹剧就算在表面上结束,可猜疑与恐惧就会如同无法撼动的块垒一般挤压在长岭关每一个百姓心上,经年累月,永不消逝。
大楚朝堂烂到根儿了,终有一日要被肃清,长岭关是他巨大棋盘的一颗棋子,可弃之,又不可全然放任,日后还是要拿回来的。
放下已经封好的一封信,他又扯了张纸,思索着写道——“烟儿,注意身体,别太累了,需要我做什么便传信过来。”
温言软语封存在小小的信笺里,两封信先后被送了出去,一封温暖如春,一封萧索似冬。